《疾》叶子昇

1、一杯咖啡 初遇

　　深秋的街道总有些萧瑟，风过无痕却带起了一树的枯叶，惊飞了小憩的鸟雀
　　大概也被这秋风染上了凉意，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叶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要加件毛衣了啊。叶沛吸了吸鼻子。
　　他在这条清冷的小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叶沛一直都喜欢这样，一个人，在夜晚将临人烟稀疏的街道闲逛，孤独的占有片刻的世界。
　　他不喜欢白天的世界，那太喧闹了。不，也许他只是害怕。
　　两年前那场意外后，接近失明的双眼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无所适从。曾有几次差点因此出意外。
　　这给当时仅有十七岁的叶沛带来不小的冲击，他开始明白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正常生活了。
　　少年的脸庞还很稚嫩，却又先人一步成熟起来。
　　他戴着延缓视力下降的特殊眼镜，不再爱笑，变得沉默寡言。他默默的收起了那个曾经恣意张扬，活泼开朗的少年，给自己换上一副坚硬薄凉的外壳。
　　在那之后，他虽白天一直呆在家，晚上却总是会出门。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喧闹的车辆，只有凉意和风声。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路灯微弱苍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不清他瞳孔的颜色。
　　要是就这样死了，也没人会发现吧。
　　叶沛突然这样想到，旋即他又笑了，像是对着前方模糊不清的景物，又像是对着在这个孤灯下的自己。
　　真冷啊。
　　叶沛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把手放进没有什么温度的羽绒服的口袋里，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原本灰暗冷清的街角透露出几缕微光。
　　这么冷清的巷子里面，居然还开着店铺吗？他感到有些好奇，于是朝光源走去，想着要是店还开着就进去坐坐。
　　直到完全走到跟前，叶沛才勉强看清
　　这光源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间打扮成书屋模样的咖啡店。店面上挂着英文组成的店名“tree home”
　　嗯？树洞？叶沛有些好笑，这名字倒是有意思。不过，莫名的让叶沛觉得隐秘和安心。
　　兴许是寒风太凛冽，又或是灯光太柔软，叶沛伸手，推开了门。
　　店内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了身体，和着温热的暖气，消散了叶沛进店带来的寒气，将店外的冷清完全隔绝。
　　叶沛的眼镜上微微起了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走向柜台。
　　收银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概是趁放假出来打工的。能打工，能做事，挣钱，这个年龄的同龄人都能做的事情，叶沛却做不了。叶沛心里有些漠然。
　　“这位客人，请问需要些什么？”
　　甜美的嗓音让叶沛愣了一下，女孩微笑着看着他，叶沛收回了思绪，眯起眼睛看向菜单。
　　随便要了一杯咖啡，叶沛找了个角落坐下。抿着还有些烫的咖啡，叶沛开始大量这家店的内部。
　　店面不大，地上铺着大块亚麻色的大理石板，皮质的棕色沙发触感柔软，木制的桌子散发出树木特有的清香，淡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圆形掉灯倾泻下来，和店内播放的轻音乐一样令人舒心。
　　店内的打扮也对应着店名。进门的玄关和靠窗的桌子旁摆放着像树枝一样的装饰，米白的墙壁上用丙烯绘制一些抽象的动物。倒也真有丛林树屋的感觉。也不知道店长是何许人，竟有这样雅致的品味。
　　叶沛看着窗外被一面玻璃隔绝的黑夜，伸出手，轻轻的放在玻璃上。玻璃窗上手指隐约的倒影，像是窗外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那么像，又那么近，却又渭泾分明。
　　喝完杯里的最后一点咖啡，叶沛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放松了。
　　好的，这家店，种草。
　　毕竟是傍晚，外边又能冷死人，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叶沛看了眼时间，准备走人。
　　大概是老天不想让他好，叶沛结完账，刚转身欲走，眼一花，绊到了旁边不知哪来的一只脚，咚的撞到一个人怀里。
　　叶沛猛一抬头，对上一双满是错愕的眼睛。
　　啊这... 帅哥。
　　呸，不是。
　　叶沛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那人手中的盘子里的咖啡倒了，一大半都洒在了叶沛身上。
　　靠。
　　叶沛忍不住骂了一声，有些生气。
　　那人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的望着他。
　　叶沛一秒也不想呆了，只觉得这一天天都什么事，然后直接转身走了。
　　他走的很快，全然没看见后面的人伸出手，却又放下了，好像有什么未说完的话。

　　街道上寒风凛冽，吹得树叶左摇右晃，沙沙作响。衣服上滚烫的咖啡很快就干了，成了冰凉的水渍，随寒风一股股刺入体内。
　　叶沛觉得自己挺背的，大冷天偏要出门，结果遭了一身罪。自己图什么啊。
　　不过是不想呆在“家”里。
　　叶沛想着，眼底一片黯淡。
　　就着昏暗的路灯，叶沛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拦下一辆车。坐进并不柔软甚至冰凉的车载垫，叶沛偏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发动，从昏暗的小路驶出，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亮堂了些。灯火通明的街道承载着川流不错的车辆。人们踩着灯光月影，步履匆匆的穿梭在喧闹的市井。
　　繁华的夜市里张开着各色的店铺。烧烤店前的大风扇把舔着地沟油的火苗吹得老高，烤肉滋滋的冒出馋人的香气。地摊老板和砍价的客人大谈“物价涨势”；也有戴大圆眼镜装神棍给人算八字的，大手一挥，一张成本不足一毛的破黄纸瞬间升值成一百一张的“转运符”；年轻的男女打扮的人模狗样，在迷乱的夜色里相互咬耳朵;一个老人躲躲藏藏的偷偷捡起果贩不要的水果，缺发现车开走的地方安静的躺着几个大大的果子......
　　纵使地小行人稀，也尚有人间烟火在。
　　车子很快驶过市中心，靠像一片高级住宅区。
　　出租车不让进，叶沛就付钱下车走进去。
　　像这种二线的城市，叶沛他们家这一片虽然地方偏了点，环境却很好，也是家里有些财富的人才会住的。
　　小区由一条人工河贯穿，两边整齐列着几栋楼。河中段的地方是一个人工湖，周围有一些健身器材。这个点是没什么人，平时会有老人小孩过来。这里的绿化也做得很好，成片的草地紧贴着人行道，上头种着大簇的茶花和栀子.... 一大片马蹄兰，被微风带起一阵清香，微微摇曳着，小碗似的花瓣像是在与谁邀杯。
　　不过叶沛一直觉得这姹紫嫣红的玩意很是花里胡哨，并没有多施舍一眼，马蹄兰酒杯便碰了个寂寞。
　　又绕过一片草地，叶沛进了一栋楼，然后按下电梯。别看小区外头整的像模像样的，内里的装修可都是一副经久未修的样子。电梯一个按键掉了，大厅的吊灯也灭了一小半。不过既然住户无所谓，物业自然不会来修。
　　电梯停在九楼，叶沛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屋内并没有人，只有客厅开着一盏小灯。
　　餐桌上放了碗汤和一张纸条。
　　“汤热了再喝，早点休息”
　　不用说，这一看就是出自姜筱雨之手——他那个多事的妈。
　　叶沛盯着那碗半冷不热的鸡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果断的把漂着油花的碗放下，满脸复杂的进了浴室。
　　沾了咖啡渍的外套被丢在一旁，叶沛打开花洒，任凭水流冲刷。温热的水滴顺着眼角滑落又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我在哭吗？大概没有吧。
　　叶沛带着一身水汽，满身疲惫的钻进了被子。他闭上眼睛，努力的不去想事情，让自己睡着。
　　只要睡着了，第二天就到了。
　　只要睡着了......
　　好像只有这样，无边的黑夜才显得不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