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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精神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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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Z市气温骤降,连日冷雨敲打,窗外的梧桐树叶快掉干净了。天色已经暗了,昏黄的灯光映着狂风中的枝干,活像群鬼在地狱里狂欢。而窗前的那个疯女人,也在自顾自地狂欢着。
“你真自私……”
沈苏合默默抓紧被子,把枕头翻到头上堵住耳朵。她用了最大的力气,脸上仅有的二两肉也被挤得变形,但耳边带着怨念的嘀咕声,却丝毫没有减弱。
这已经是今天下午溜进来的第4位精神病患了,这家疗养院的管理还能再差点吗!沈苏合抓着被角的手紧攥成拳,脑中的烦躁与恐惧混杂一团。
这个月的运气太玄了。
月初,她拿到了金话筒奖——新闻界的最高荣誉。
月末,她遭遇工厂爆炸——差点命丧当场。
因为这场爆炸,沈苏合头部受伤、部分记忆缺损,至今还有17处骨裂没有愈合。
最近几天,她的记忆逐渐恢复。沈苏合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但都不太清晰。幸好在这家疗养院坐诊的医生郭禅,是她从中学时就认识的好友。与郭禅的闲聊中,沈苏合大致拼凑出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她出生在书香世家,父亲是知名记者、母亲是顶级舞蹈家。她的生活简单幸福,直到16岁时父亲意外溺水。母亲因此伤心过度、住进了疗养院。亲朋好友都逐渐疏远,她与病弱的母亲相依为命。
大学毕业后她加入绿光传媒,牵头创办网络访谈节目《对话》。历经波折后节目终于成功,她拿到了新闻界的最高奖项、主持事业扶摇直上,这时意外发生了。
她遭遇了爆炸……
她昏迷了很久,病弱的母亲还在住院,早就绝交的亲戚们也不可能来照顾她。是郭禅帮忙打点,才让她度过了那段无助的日子。转出ICU病房后,为了给郭禅这个三脚猫心理医生冲业绩,沈苏合就住进了她工作的疗养院。
郭禅是个好人,但她很不靠谱,她工作的疗养院也很不靠谱——精神病患总是满院乱跑。
重伤未愈的沈苏合难免被影响,她的生活可以自理,为了安全还得请个护工做保镖。
本想找一位女护工,可是来应聘的这位实在是太惨了——因为一场大火,他失去了所有家人,自己也重度烧伤。由于大面积的伤口还没愈合,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工作,迫不得已才来做护工,可其病人都不愿意面对他可怖的脸……
听郭禅讲完他的经历,沈苏合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就别互相嫌弃了,于是就雇了他做护工。
本以为他满脸都是伤疤,见了面才发现他脸上还缠着绷带。绷带缝隙露出的深邃眼眸、精致嘴角,击中了沈苏合这条颜狗的心。
看他沉静,沈苏合有心逗他,就故意叫他老顾。老顾只是局促地低头一笑,就干他该干的事——整理房间、安排餐点、陪沈苏合散步、替沈苏合安排好一切……
每当乱跑的精神病患出现时,老顾总会带她躲开、再找医生过来解决,从没出过一次差错。今天老顾有事请假,那些精神病患如走马灯般到这里串门,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工作人员过来处理。
天完全黑了……
窗前那个女人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苏合又怕又饿又想去厕所,她攥着被角的手握得更紧了。
“够了!”
沈苏合暗骂一声,忍无可忍地踹了一脚被子。动作未完,她又想起自己还有17处骨裂,实在“安抚”不了一位精神病患。她只好匆匆把被子拉紧,只朝窗户的方向留了个眼珠大小窟窿。
透过这个窟窿,沈苏合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真容——她穿着和沈苏合一样的病号服,脸色苍白、身量单薄,一头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背上,在凄冷的雨夜里活像个女鬼……
不过是个瘦弱的女人而已,就算她有精神病也没多大战斗力吧。
沈苏合试探性地躬身动了一下,窗前的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扑过来似的。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将眼睛移开,沈苏合心跳得发慌。她翻身下床,逃也似地向门边冲去,连拖鞋也忘了穿……
“咔嚓——”
脚下一痛,随即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是茶几被碰翻了,连带着摔碎了杯壶。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睛查看地面,正巧一道闪电如巨灯般从窗外照进,映出地面上瘦瘦的一条影子。
“轰隆隆——”
紧接着惊雷炸起,沈苏合被惊得后背发凉,腿脚不受控制地拖着身子扑向门口,喉咙也抛弃了往日的处变不惊、惊恐地吼出了一长声:“啊——”
从病床到门口不过10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天堑般横在身前。
没关系,她这么瘦肯定没多少力气,就算追上了,也打不死我。精神病人杀人好像不犯法,她毕竟是个疯子啊……
沈苏合的脑子里满是不合时宜的念头,腿脚一刻不停的向门边挪去。
脚上不知扎进了碎玻璃,多走一步伤口就更深一步,但她真的不想面对身后那个疯子!
拼尽全力,距离门框仅剩三步远时,她感觉到一支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力气又急又快,绝对不是个病弱女子。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沈苏合的心脏都停了半拍,随即小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向地面。
碎玻璃划进皮肉的触感异常清晰,肋骨胸腔也开始呼啸着发痛,她仅剩的镇定顷刻间灰飞烟灭……
完了。
沈苏合闭紧了眼睛,预备死得体面些。但一瞬后,想象中的生死搏斗并没有发生,反而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那个疯女人自己离开了?
来不及抬头查看,沈苏合就被人从地上拦腰抱起了。柔软的衣料、微弱的清苦药味、还有那骨感又结实的臂膀……这熟悉的一切,让沈苏合紧揪起的心落回了原处。
不用管那个女人了,老顾回来了。
“别怕,我在。”
低沉又缓和的语调随着温热的气息落到耳旁,沈苏合下意识地抓紧那双环着自己的臂膀,再想回答却控制不住发胀的喉咙。她只好在老顾的胸\口微微蹭了蹭,示意老顾快点带她离开这间病房。
窗外仍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老顾没再说话,只把怀里的雇主抱得更紧了些,一刻不停地快步向门外走去。
清冷的风晃动着墙角的微黄的绿植,灰白色调的走廊里只有微不可闻的风声和老顾急促的脚步。
“顾先生,这是……”
一声迟疑的女声传来,沈苏合抬眼看去,是护士小雨正从值班室出来。她脸上表情复杂,显然是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苏合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正被老顾抱在怀里。她赶快拍老顾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老顾像没听到一样,仍快步走着。沈苏合一时慌了,转头看着小雨结巴地开口:“那个…小雨,你,你今天又偷懒了吧?好多病人都在乱跑,现在我房间里就有一个,你快去看看吧。”
小雨眉头半挑、脚步一顿。她并不回答沈苏合,只对着老顾重重地点头:“哦!是病人又跑出来了,我这就去处理,请您先带苏小姐去郭医生的办公室。”
小雨边说边向病房走去,姿态松懈得像在散步。沈苏合早习惯了她的无视,这里的工作人员认为,在这里疗养的病人都有精神病。平时沈苏合提出的要求,也总像刚才那样被“冷处理”。
窗外大雨依然没停,小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老顾继续快步向前走去,一边沉声抱歉:“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沈苏合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她轻咳一声:“没有,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雨这么大,你该明天再来的。那个……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快到了。”老顾回答的语气很和缓,却不容反驳。
沈苏合莫名有些想笑,做了1年多访谈节目主持人,见过不少富商巨贾,但像老顾这样骄矜的还真少见。
闻着药味,他肯定刚换完药,再抱着自己走这么远,恐怕会蹭破伤口……沈苏合不敢再动,故意语气冰冷地命令:“放我下来,你这么抱着,我很不舒服。”
老顾动作一滞,削薄的下颚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巨大的落地窗外,乌云堆满了半边天幕,还有半边正被闪电刺穿。老顾顿了一秒,仍没把沈苏合放下。他压低了声音,毕恭毕敬地问:“对不起,刚才出来的太急,忘了帮您穿鞋了。您看我们是先回去穿鞋、还是先去找郭医生?”
这话音未落,正巧一道闪电劈来,灰白色的长走廊里瞬间闪出一团长影子。沈苏合心里一惊,眼前又浮现出病房内的那个疯女人。她吓得一颤,不由得往老顾怀里拱去。
耳边一声轻笑,明显是在嘲讽她胆小。沈苏合仰头,老顾沉静的眼睛里果然有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
沈苏合轻皱着眉,开口道:“去郭禅办公室,现在回病房,小雨说不定还没把那位患者带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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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禅的办公室很快就到了,与别处简约的装潢不同,这间办公室更像图书仓库。除了东面的落地窗外,其余三面全是堆满书籍的红木书架。这么多书,不知道她翻开过多少。
此刻书桌前低头刷手机的女医生,正是郭禅。她身形清瘦高挑,高挺的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的白大褂洁白齐整,看上去像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可沈苏合知道,她的医术聊胜于无。
见郭禅在玩手机,沈苏合回想自己担惊受怕的一下午,心里有些生气了。她沉声质问:“郭医生,请问你今天下午查房了吗?”
郭禅盯着手机,头也不抬道:“当然。”
一问一答间沈苏合被气得心颤,本以为郭禅会像以前一样——撒着娇求她不要告诉别人,她也已经做好原谅郭禅的准备了,没想到郭禅理不直气还这么壮。
疗养院管理混乱,迟早得出大乱子。到时候追究起来,偷懒摸鱼的郭禅肯定难辞其咎…
这样下去不行。
沈苏合被老顾放在沙发上,语气严肃:“那你就没发现病人都在乱跑吗?”
“都在乱跑,就是不止一个了…”郭禅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了,她先瞥了老顾一眼,马上将目光转给沈苏合,熟练地哼唧道:“呃…我想着你精神正常,应该不会有问题,所以就没去你的病房……”
窗外仍是电闪雷鸣,郭禅满脸讪笑着解释,沈苏合背对着她靠坐在沙发上,没像以前一样接话茬。
她觉得很奇怪——郭禅转头时脸色变得极快,可沈苏合看得清楚,她瞥老顾的那一眼嫌弃又疏离…而老顾一愣后错开眼神,马上转身去拿架子上的医药箱,好像所以的错都怪他。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结下仇了?
可一个护工与一个医生间能有什么仇?
沈苏合想得出神,但实在想不通。直到脚上传来刺痛,她才回过来神,是老顾在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伤口。她疼得往后缩…动作不大,却牵连其它伤口一齐作痛。
老顾的手明显抖了,他坐得近了些,伸手握向沈苏合的脚腕…
沈苏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正想对老顾说不用这么小心,老顾就被郭禅推到了一旁。
“天啊!你受伤了!”郭禅干脆利落地取出镊子、酒精,在伤口里翻找碎玻璃的动作又稳又准,一边不耐烦地催促老顾:“我给她处理伤口,你走吧。”
沈苏合疼得发懵,脚腕被郭禅攥在手里、动弹不得。这就是她不第一时间告诉郭禅自己受伤的原因,这小子下手太利索了……
“你快出去,处理伤口要剪开衣服啊。”郭禅皱着眉对老顾颐指气使,此刻三甲医院的科室主任都没她的架子大。
老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脾气真好,但在郭禅面前不能这样,一味惯着她,会被她气死的。沈苏合疼得冷汗直流,她咬着牙对老顾说:“你去休息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顾迟疑着点点头,向门外走去……
“咔吧——”
门锁落定,郭禅猛地直起身子,扔下手中的工具。她像做贼一样跳到门边,干脆利落地把门反锁上。神情里完全没有刚才的戾气,甚至还有点开心。
沈苏合一头雾水,但从和她多年的相处经验推测,接下来肯定不会有好事发生。沈苏合皱眉道:“我觉得你应该先处理完伤口,再忽悠我上当,这样成功的概率更大。”
“别这么说嘛~我看你太疼了,缓一会儿再继续处理。”郭禅笑着回头,声音甜得腻死人。她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奇怪的仪器,嘿嘿一笑:“我新学了一个技术,对精神分裂症的治疗非常有效。但这项技术现在还不成熟,得通过大量的临床试验来验证……”
这个像发廊里的烫发机一样的仪器,让沈苏合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她把郭禅靠得过近的头推开:“不好意思,我只是脑震荡部分记忆缺损,并没有精神分裂症,帮不到你了。”
“就因为你精神正常,所以才找你第一个实验啊!”郭禅似笑非笑,她把沈苏合按回沙发,从医药箱中取出注射器,缓声道:“乖,你看过穿书文吗?跟那个差不多,我们设计一个故事,这个仪器会根据故事干预你的梦境,并且记录你的大脑活动。你睡一觉就行了,完全没有副作用~”
沈苏合本能的就要拒绝,可回想自己住院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是郭禅帮忙打点的。如果做个噩梦就能帮到她,沈苏合是乐意的。
“行吧。”沈苏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视死如归。
郭禅脸上的笑僵住了,显然是没想到小白鼠会这么爽快。她深呼吸了两次,才在沈苏合的胳膊上扎下注射器,一边轻声念叨着:
【故事里的所有人你都认识,他们是你的家人朋友……】
【你的父亲是知名记者、母亲是顶级舞蹈家。在你16岁时父亲意外溺水,母亲因此伤心过度、住进了疗养院…你与母亲相依为命,大学毕业后你加入绿光传媒,牵头创办网络访谈节目《对话》……】
【所有的一切都和现实一样,只有一点不同——】
【你的父亲沈自山,他不是因为意外溺水死亡的,他是遭人陷害……】
沈苏合心里一跳,郭禅平时不靠谱,可在大事上从没掉过链子。她明知道父亲的死是沈苏合永远的痛,怎么还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真够损的,为了自己的实验,竟然戳朋友的痛处。
“我不干了!”沈苏合预备起身离开,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皮肉上的痛感和大脑一起逐渐麻木,这是那支注射剂的缘故。她挣扎着叫了一声“老顾”后,大脑更昏沉了。
【当你查清真相、为父报仇后,就可以醒来了~】
郭禅吊儿郎当的语调逐渐空灵,沈苏合的余光里最后闪过了老顾朦胧的身影,随即眼前一片黑暗,知觉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