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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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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彻骨的寒风自西北方幽幽的刮了起来,连海都不禁汹涌翻腾,而他就像是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滩上,任凭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却无动于衷。
潮起潮落,日落日出。轮回的力量在这片广博的自然界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他的双足已经被海水浸泡了三天三夜,这件唯一还穿在身上的T恤也被风刮破了,露出了苍白的肌肤,全然失去了血色。
他居然还活着,不但不死,居然还安然无恙的厚颜无耻的活着。也许这才是上苍最无情的地方,就连它都嫌弃这样的他而不肯带他走。现在已经全然不似活物的他,只有那双眼睛还灵活的动着,流露出了悲惨的表情。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它也不肯怜悯这个被世间遗弃了的人。
天色一片颓然的死灰,心焰亦即将燃烧殆尽。汪洋无边无际,正好可以接收了他这个破碎的灵魂。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再也不会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了,那些个讪笑、指责、唾骂以及所有为世俗不耻的污秽也将随着他一同陪葬。而他,他的橘,便不再属于他了,他可以变成那些个他们的橘,遮盖起锋芒成为凡人中不起眼的一个,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
一想到这儿,他仇怨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色彩。松动了一下已然僵硬到麻木的身体,他也不打算舒展绷直的双腿,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腿脚不过是一种让他逃离痛楚的工具罢了,一会儿过后就将失去它最后的价值。
海水再一次澎湃而来,他的脸上甚至带有久违的笑容,对于死亡他显得从容不迫。其实,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直面死亡,因为自尽是变相的逃避,偏偏他却如此淡定。这是一种常人很难想像的勇气,是他爱人的方式,决裂、凄意。他的步子迈得不太自然,也毫无规律,却莫名的给人一种超然洒脱之感。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让人一时间竟忘记海水已经蔓延上他的双腿,吞噬尽他的躯体,淹没了他的脖颈,最后……将他的头颅浸入了水中。他没有挣扎,海里是一个纯蓝的世界,而他本就是纯蓝,北庭纯蓝。
他的灵魂像是找到了归宿终于安定了下来,往日里折磨他最深如烈狱一般的世间也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从未想过他毕生望尘莫及的平和竟在弥留之际得偿所愿。意识渐渐涣散了,他能感觉到他生命的崩塌,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哥,哥,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恍惚间听到有人在抽泣着呐喊,声音遥远却句句抨击他内心深处。是谁 ?几乎接近空白的脑中本能浮现出了一张天真的笑脸,橘。
他来了,他真的找来了,哪怕世间都背弃了他,却还有这样的一个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爱过,也绝望过,疯过。这就足够了,他不贪心可以知足的离去了。
就在这时,自他开始下沉就已平静下来的海面激烈的发出了响声,夹杂着一声声沉重的呼唤侵袭而来。又过了一会儿,突然间就默无声息了。即使没有我在橘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他一遍遍提醒着,却又忍不住担心,因为从前无论橘如何任性都有他善后,现在要他一个人去面对真的不要紧吗?
他不能拿他的生命做赌注,他必须游回去,立刻、马上。于是他将双眼睁了开来,刺目的剧痛感,抵不过担忧的万分之一。一钻出水面,他就迅速的扫视四周,拨开云雾橘就在那里,他清瘦的身体笔直的插在海水中一时间变得透明。他是要喊住他的,却在一瞬间失了声,什么也说不出来。无论怎么叫喊,要怎么叫喊他才能听到,你快回来,回来,求你!!!
(一)
他们初识是在夏至的一个雨天。
北庭纯蓝,是北庭家族的独生子,亿万资产的家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但也许正是缘故他从小就缺少同龄伙伴,除了家族长辈对他宠爱不已,其他人都对他畏如蛇蝎,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了他。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着的蓝,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沉寂,甚至是越来越阴郁、残忍。虽然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却让他的父母不由担心了起来。
为了分担集中在他身上的压力和关注,他们决定再去领养一个孩子。那就是橘出现的原因,但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天蓝的父母去了远郊的安吉拉之家,在众多推荐之下,选定了一个父母过去都是书香门第,却因车祸不幸丧失双亲的小男孩,雷希。并约定隔日由安吉拉之家将雷希连同领养协议一并送来。
但那日最后出现的却并非雷希而是橘,他们询问起才知是橘自己偷偷将一早坐在车上的雷希骗下了车,然后取而代之。蓝的父母得知情况,便不肯收养橘,从小就有如此心机,怕他留下会成为莫大的隐患。但橘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安吉拉之家的人离开,于是那些人也懒得管他,少一个人还节省了一副碗筷。
闷热的天气终于迎来了一场倾盆大雨,橘就那样孤身站在偌大的前院里,看着佣人撑着伞,小心的避开水潭,来来去去。不说话也不纠缠他们,那时他才只有7岁,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高昂的头,不向任何人屈服也丝毫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雨水不厌其烦的将二楼主卧室的加厚玻璃冲刷了一遍,又一遍。那巨大的雨帘之后静坐着一个人,看上去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却没有人敢打扰他。这个人就是蓝,他正专注的用一种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前院的一切,神色不断闪烁光芒,从白天一直坐到了晚上,又从晚上坐到了白天。就在大家都在为用何种方式劝他,最有可能既保证成功又不得罪他时,蓝突然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蓝宝石。他退后了几步,奋力将它扔了出去,加厚玻璃霎间被打了个穿孔,而这个穿孔亦如龟裂一般迅速蔓延到了整块玻璃,蓝一拳将窗砸碎了。成千上万的玻璃碎片,骤然下落比雨水还要更快。
从空旷的回声便知它们并没有伤及无辜,而早于它们飞出的蓝宝石却效果大相径庭。就在众人还未从他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反应过来时,蓝冲出了房门。
前院中,橘还在那里,看上去纹丝不动,手里却多了一块蓝宝石,一种腥红液体被唤醒自发丝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住的滴在地上,如朵朵盛开的血莲。一阵晕眩袭来,只记得有人朝他奔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橘正躺在一张在他心目中只有童话里才有的巨大软床上,周围都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奢侈品。
“你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这个大到空洞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橘抬头张望他,蓝依然坐在和那天一样的位置上,加厚玻璃窗却没有修好,将他映衬的格外萧索。纤细修长的左手上,蓝宝石混进了鲜血,呈现出了一种特殊的色彩,类似于紫罗兰,看上去说不出的妖娆。蓝缓缓起身,来到了橘的床前,将做成了项链的蓝宝石戴在了橘的脖子上,动作优雅,毫不失礼。
“对不起。”蓝突然道歉,“自从你站在前院,我就开始好奇你究竟可以支撑多久。说实话比我预计的要久得多。我并不讨厌你,相反甚至有些羡慕可以随心所欲去做事,全然不管别人想法的你。这样的你就是这些年来我想要成为却又不敢成为的人,是我的梦想。因为这个梦想突然之间如此真实的展现眼前,让人忍不住想要知道它的底线在哪里。”
“那么你找到了答案了吗?”橘淡淡的问,却被蓝猝不及防抚摸他受伤时的温柔所惊讶。
他看着这个伤口,生生要把它看到骨子里去了,全然没在听他讲话,“你叫什么名字?”
“橘。”
“这个伤口是我欠你的,我叫北庭纯蓝。从此你就是北庭橘,我的弟弟。”
(二)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蓝的改变,而这些改变全都只因为橘。谁会料想到为了橘,蓝竟然可以变得这么好。温柔、体贴、细心,无论见谁都保持三分笑意,活脱脱一个阳光少年,善良的大哥哥。而橘也不似初来时,给人的轻狂和压抑。现在的他回归天真活泼,本就长的漂亮,这么一来便越发讨人喜欢了,就连蓝的父母也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个“小儿子”。
但真相却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虽说之前古怪的性格多半是后天环境造就的。可一旦养成的习惯又岂是随意就能改得了的,唯一的速成方法就是演戏,因此他们乐此不疲。这样的生活十年如一日的重复着,游刃有余,毫无破绽,也许只是同一个角色演绎了太久,时常真假难辨,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两个陌生人,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原本以为他们将以这样的关系,一直到老死为止。却不想一个叫宫茜的女孩的出现打破了两条平行线的永远平行。
那年橘17岁,蓝19岁。已经脱离了父母的掌控搬到外面来住了,好兄弟之间相互扶持照应倒免了他们的担忧。
记得这一天是蓝的生日,橘从很早起就准备好礼物,一放学就急忙赶回家,“哥,哥……”他连按门铃,很快蓝就来开了门,微笑着替橘接过书包,没等橘开口,从厨房里传出了一个女声,“蓝,是小橘回来了吗?”
“嗯。”蓝一边将包放下,一边空出之手来轻快的搭着橘的肩,转身将他推进厨房,那里站着个穿围裙的女孩正在烧菜,年龄约莫与蓝相仿,“茜,正式介绍这是我弟弟北庭橘。”
宫茜抬头眼前一阵惊艳,通过蓝清爽英挺的长相就猜到他的弟弟决计不会难看到那里去,却始料未及的是个大美人。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橘不解她直直望过来的目光。
宫茜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目光一回了锅里的菜上,翻抄了两下,才道,“只是觉得你们两兄弟长得不大像,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宫茜,是你哥的女朋友。”她为了缓和刚才的尴尬继续说道,“幸好蓝一早就和我提到过小橘你,否则今天一定会误会你们。”
“误会什么?”蓝看着宫茜把宫爆鸡丁盛出来后好奇地问。
宫茜又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连忙转移话题,“菜都烧好了,快端出去吧。”
这却更加高涨了蓝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呀?”
“说出来你们一定会笑我的。”宫茜见蓝摇了摇头,“小橘生的好看,不小心会以为是蓝的女朋友。”
蓝别过头来仔细打量橘,才发现在他后知后觉间,那个儿时漂亮的孩子,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美少年,而唯一不变的则是那年为他戴上的蓝宝石,色泽依然妖娆。
吃过晚饭,切完蛋糕,蓝伸手向他们索要礼物,宫茜嘴上说不好意思拿出手,却掏的比谁都快,蓝故作惊喜的打开,是一身纯蓝的运动服。而橘却说忘了让蓝颇为失望,只得在催促下进房去换运动服。“橘、茜好看……吗?”蓝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碗碟,此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而橘就倒在这些碎片之中,手上、腿上、身上全是伤口,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宫茜则躲在角落,手里还握着带血的碎瓷片,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见蓝出来了,才靠近些。
“你做了些什么?”蓝的声音清冷无比,“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此时的他早已失去了往日里伪装出来的温柔,他从不温柔,只是为了让当时的橘能留下才强迫自己,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蓝不再问她了,奋力踢开橘身旁的碎瓷,将橘抱了起来,“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宫茜拉住了蓝,但她实在太不了解他了,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橘更重要,现在的他就像一头困兽,谁最接近他的伤口就咬谁,“松手给我滚,否则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把你给杀了。”他低吼着冲出门去。
外面风雨交加,似乎每次橘受伤都在雨天,路上一辆计程车也没有,把电话叫救护车又完全无人接听,最近的医院离这里有五公里。
蓝脱下外套把橘裹紧,然后抱着橘一口气跑到了仁爱医院,直到三个小时以后从急救室被推了出来,说是已经取出了身上所有的碎瓷,伤口未设及要害,并无大碍,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月光照进病房,蓝望着浑身被包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橘,不禁苦笑,“笨蛋,哪有人使苦肉计,像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糟糕的。不喜欢宫茜直说不就行了,非得这样折磨自己,也不怕我生气?”
“哥……”橘虚弱的叫了蓝一声,“她挑衅我,一个劲的叫我小橘,把我当三岁半的孩子。”
“说出这句话来,还说自己不像小孩子?”蓝显得很无奈,“当着你的面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橘还算满意吗?”
橘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蓝连忙上前扶住他,小心的避开伤口,让他靠在怀里,“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肯安分躺着。”
橘也不加辩解,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眼睛望向夜空中皎洁的月,“从呆在安吉拉之家那时起我就喜欢月,因为它可以在深夜独自绽放光辉,让黑暗成为它的阴影。而自从遇见哥,我就把月给忽略了,因为它需要我花费一整天的精力去等待,而哥这轮月就在身边。”
他说的很认真,蓝极少看见橘以这种倾诉的语气对他说话,而且看起来还是那样真实。橘在别人眼中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有他知道,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要丰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放肆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他,而后来的那个,不过和他一样是为了得到大家认可伪装的。橘比他伪装的更好,白天夜里总是蹦蹦跳跳,像只快活的小鸟,让人不自觉的变得放松。谁都不再去回想他曾被抛弃,曾住在被数重高墙包围的孤儿院,曾因为暗无天日找不到未来而在深夜里彷徨战栗……
橘把自己隐藏的那么好,却在今夜暴露了他的真性情。极端、偏执,强烈的占有欲,以及完全不受牵绊的行为,让人只有感叹的份,他不是危险品,不伤人只伤己。
“怎么了,在为伤害了宫茜内疚?”蓝一直沉默不语,橘有些担心忍不住问。
蓝回过神来,听到橘的话很是讶异,“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内疚。”是啊,他所有的思想都围绕橘一个人,哪还有工夫分给宫茜,“本就不是什么温柔的人,连橘都顾不过来哪有闲情管别人。”
橘听后爽朗的笑了,不带一丝阴霾,“这世间果然只有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有句话叫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什么优异如他们一般的人在这长达十年的岁月里身边就只有彼此而已。因为在这茫茫世间只有他们是一类人。
他拆开了绷带,虽然伤口众多却都只是些皮肉伤,橘吐了吐舌,“骗哥的。”从身后仍出了个东西来,蓝忙接住,是一串项链,上面的图案全都是橘,“只有哥给我的,不公平。”
“生日礼物?我就知道橘绝不会忘。”蓝很高兴,每年每年只要有他这一份礼物就够了。
橘跪在床上,环住蓝的脖子替他带上项链,却迟迟不松手,抱住了蓝,蓝没有挣开,同样抱紧他,深怕会失去。
彼此间的温暖让他们忽视了,黑夜中潜在的危险。
(三)
异日。
仁爱医院里一早就沸沸扬扬,人山人海,无数媒体记者聚集在一间VIP病房前,“这里是位于户野大道312号仁爱医院,昨晚凌晨时分各家媒体在同一时间接到密报。据密报内陈述,居住在我们身后所看到的病房内的乃是有商业界龙头之称,资产上亿的北庭集团的二公子北庭橘,内附的图片可证实此人与其哥哥北庭纯蓝有暧昧关系。并且据可靠消息透露北庭橘并非北庭家族的后代而是被领养的孤儿,真可谓是引狼入室。”一向以挖名人八卦为卖点的西华娱乐全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再加上这次社长亲自吩咐下来,编也得编点劲爆消息出来。
从上午起两位主角就未现身,直到北庭的保镖将医院包围,媒体只得在外等侯。这时候,避过所有人的视线,一个黑衣男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病房。
“你是谁?”蓝回过头来冷冷的问道。
他的眼睛盯着橘,就像是要把他给活吞了,“自己飞黄腾达就忘记踏脚石了?”他露出脸来,语气讥讽。
“雷希。”橘并不显得惊讶,“你终于来了。”
“借着我的肩膀站得太高就不怕摔的太重。”他的语气依然嘲弄。
橘不置可否的扬起了嘴角,“怕遭报应,当初就不会那样做。你应该很清楚,我决定的事从不后悔。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单纯,否则那种烂借口,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换作是我的话,哪怕当时你死在面前,我也绝不会离开车座半步。”
雷希的头略低下了一些,看不出表情,但四周却并不平静,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被称之为心伤。自橘背弃他离开的那天起,这个声音就种在了他的心底,夹杂着莫大的隐恨。也许有一天他会连当初是为什么而含恨都忘却了,却将依然含恨。他一直不明白,他们曾经那么要好,不过是一夕之间世界就变了,变得陌生到让他完全不认识。
又多了一会儿,雷希来到了橘的床边,抬起头来,指尖一紧,在橘的脸上划出了道口子,血珠滴在了他的手上,“你这个恶魔。”
“你这个恶魔。”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利剑,刺入了橘的内心深处,使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不自觉回忆起了那段冰封的年华。
那是个无月无星的夜晚。只有漫天的冰雪,将安吉拉之家门前的山野映照得晶莹而透亮。
突然间,一道人影自那道门前闪过,投进了阴影深处。这个人就是橘,他凝视着积雪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后山走去。一小时,两小时……他漫无目的的走着,步伐一深一浅。不是要离开这里,而是在寻找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飘起了雪。前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而橘也终是敌不过严寒和疲惫倒在了雪地里。
此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雷希,走到了橘的身旁,细心的拍去了他身上的残雪,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妈妈……”橘口中呼唤着惊醒了,眼前一张熟悉的面孔瞬间放大。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开雷希的手,“阿希,你见到她了吗?我的妈妈,她说过会来接我的。那天也和今天一样下着雪,她说她没有抛弃我只是暂时让我留在这里,她说会回来带我走,会永远守在我的身边。阿希,你见到她了吗?”
雷希将橘扶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橘,“见到了呢,她让我告诉橘,总有一天她会来接橘回家,只是在那之前必须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这只橘长成橘树结出香甜橘子的时候,她就来了。在那之前,要我先代替她守护你。”
“真的?”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阿希就是我的天使喽。”
雷希温柔的微笑,“橘才是天使,让一无是处的我觉得,只要呆在你的身边自己就会变得美好。”拉起橘,他一步一步将雪踩实,让橘跟随足迹,缓缓的向前走。
不知为何橘当时并不觉得寒,而现在“天使”与“恶魔”重叠在一起,却让他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着握紧,再次松开时五个狰狞血印,他把手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阿希,其实我早就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却是真心感激你。那天欺骗你说妈来了,不论是为了什么,连我自己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蓝见状欲上前阻止,却因为橘的一个眼神,僵硬在那,一动不动。他们之间的事,蓝虽然只是耳闻,但凭他这些年来对橘认识,知道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堪。要生活在利益面混杂的北庭家族,当年的雷希是做不到的。橘不过是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了他什么叫现实罢了。橘从来不觉得自己伟大,雷希则也许这辈子都不会了解他的苦心,而注定自相折磨。
在电光火石之间,雷希神情奇异,他贴近橘的耳边,“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那么宫茜的事应该也不介意我告诉你那位好哥哥吧?”
“你敢!”橘瞬间勃然大怒,但还是极力压低声调,“如果你说出来,就别怪我拖你一同下地狱。”
雷希在橘划伤破损的肌肤上啄了一下,带着嗜血的氤氲,诡异而蛊人,“正合我意”。从来对事物漠不关心的橘第一次在他面前认真了起来。
他欺身退后,被橘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领,过了好一阵才松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他的初衷,他应该在对他的恨中变得端正出色才是。
雷希不禁展露出胜利的喜悦,“已经太迟,她来了。”
“咿呀……”门开了,一个护士装束的女人避开保镖推车而入,“小橘好些了吗,昨天你就这样被带走了,让我好生担心。”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宫茜。
橘认命似的静了下来,望着宫茜的一举一动,神色轻蔑。
宫茜对上了橘的眼睛,心中一股莫名的怒火燃烧了起来,“不许看我!”往日里婉约的姿态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气愤到扭曲变形的嘴脸。
昨日蓝去房里换衣,客厅就剩他们两人,而当时橘也是用这种目光望着她,波澜不惊,澄澈似海。她所有卑鄙的阴谋,都被他洞悉眼底。是她就像是赤身暴露在空气里,连自己都觉得可耻,而他却能像神明一样,端坐着露出既怜悯又不屑的表情。
于是宫茜愤怒了,她想要比原计划做的更彻底。她直接将餐盘顺着桌布扯到了地上,然后拾起了一块碎瓷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心中默念台词,“小橘你要干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但真当蓝推门而出,结果却正如昨日所见。苦肉计他比她演的更高明,连一句台词都省了,本要引起他们兄弟间反目,却被他反将一军。说到底她还是不如他对自己狠心。
“茜,你怎么了?”蓝对宫茜的反常显得很讶意。
“宫茜?哈哈……谁是,你吗?”她的嗓音拔高,“我是北庭日咲,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可是你从来不关心我的存在,还为了他说要杀我。”
蓝震惊的瞪大双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称是日咲的宫茜继续说道,“你是这样,爸也是这样。他问我妈为什么要生下我,说识相的女人就该收下钱,永远在他的视线里消失。我妈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如果真的有错就错在不该爱上那个没心的人,更不该为了他的一句永远消失,选择自杀 。”
“别再说了!”蓝打断宫茜的话,看起来很痛苦,“你早就……”
“我早就知道。”橘帮他接了下去。
蓝看向橘,眼底有一种心情叫失望。他从来都没有对他失望,过去无论他做出任何不好的事,这是第一次,“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说残忍的话?”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他今天不出现,我有把握这件事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不喜欢你为不相干的人难过。”橘的眉心深蹙,握着脖子里的宝石项链,不愿松手。
蓝捂住耳朵,十指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低吼了一声,摔门而出。电梯百按不应,情急之下,他冲进了安全出口。
房内。
橘掩起了悲伤,若无其事的屈膝将自己抱成一团。
“明明刚才还担心事情败露,却配合我们把他气走了,真不愧是小橘。”宫茜狂妄的笑了,“你就不怕他出去被记者围攻。”
“哥,很快就会回来。”橘的笑颜动人心魄与宫茜截然不同,“我也很想知道哥他变善良到了什么程度。毕竟善良的人容易被蒙蔽。但蓝就是蓝,你等着他差不多该回来了。”
“真不知你是打哪来的自信。”宫茜摇头。
“不,他只是对我自信而已。”蓝接下了话,楼上楼下的跑了一会,让他的脸上多了一层薄汗。“橘,玩够了该回家了。”
“好。”橘自取了一件毛衣,下床,“走吧。”
“站住!”原本还等着看好戏的雷希喝道,“今天你们若是走出了这道门,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二人充耳不闻,在保镖的护送下回家。而此时家里也早就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的父亲将早报扔在桌上,一看到头版上那张橘抱着蓝暧昧不明的图片,外加大标题上兄弟爱,同性恋的字眼,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不想浪费口舌,您要怎么想就怎么想。”蓝扶着橘上了二楼,身后还传来,“北庭家的名声迟早被你们给毁了。”
原本以为只要时间一长,这个话题就会被深埋,却在一个月后依然荣登头版。尤其是华西全接触,他们的雷社长不惜花大手笔将他们从小到大的事迹附带图片登了个遍,甚至不顾北庭家族施加的压力,誓死要大干到底。
现在蓝和橘已经根本无法出门了,一出家门就会被狗仔跟踪偷拍。即使避开了他们,迎来的也不过是路人异样的充满嫌弃的目光。而呆在家里就必须拉上所有的窗帘,以及佣人背地里的议论,家族长辈的指责。
他们本就是两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好不容易才伪装起本性得到了众人的认同,而现在够他们施展的空间更是少之又少。勉强被逼退到了角落,留下的就只能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却不敢被对方听见。
橘还在拼命的保持微笑,蓝真担心有一天橘一旦撑不住,就会回到过去那个终日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只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的橘。
“橘,地狱那种地方比较适合哥,你回天堂好不好?”
(四)
橘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步都没有再向前,转身往回走,蓝就跟在他后面。但实际上橘并不知道蓝回来了,若在平时以橘的观察力一定早就发现他了,但他没有。自从重回岸边他就呆坐在沙滩上,望着死命拽在手中的T恤碎布,在蓝眼中橘那永远骄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明明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会若无其事微笑的人,却绝望了,因为他。蓝的背心一阵冰凉,连选择死亡时都没有的恐惧一下子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他完全不敢想象如果他在刚才死去。橘,他拼了生命也想守住的微笑会不会就此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蓝望着橘害怕的不住颤抖,伸出双臂将橘紧紧地抱住,橘在他的怀里也不住的颤抖,这熟悉的怀抱哪怕冷却了他还是一下子就能认出,一种烧成灰烬也能识别的刻骨铭心,就是他们的默契。
这一个拥抱历经了千年的冰封,生离与死别,绝望与欣喜,因此他们都格外珍惜。不知过了多久以后,橘终于将埋在蓝怀里的脑袋拔了出来。这辈子从有记忆开始就再没流过泪的橘,今天哭了老半天,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在这个冬季难得的璀璨夕阳下,脸蛋红的煞是好看。嘴里还不停的解释,“在滩上……哥的T恤碎布……怕哥寂寞……想陪哥……但是但是……哥不死……找不到我。”由于刚才哭得太伤心,后劲还没缓过来,橘一下子说不清楚话来。
但蓝却听懂了,橘来海边找他发现了滩上以及水中漂浮着的T恤碎布,猜测到他投海自尽了,他一直很寂寞,因此怕他寂寞想要来陪他,可海下了一半又担心万一他并没死,自己冲动送死,他回来找不到他要怎么办。一直以他的哥哥自居,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被保护的人居然是他。橘在以他的方式守护着他,“对不起,橘对不起。”除了这句话蓝不知还可以说什么来表达他对橘的感谢。沉在水下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的原因,他终于懂了。
蓝作为一个哥哥已经爱自己的弟弟太久了,也许橘注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此他纵容他、宠溺他、偏爱他。
而橘作为一个弟弟已经依赖蓝太久了,也许是因为他太清楚无论何时蓝都会无条件站在他这一边,因此他才倔强的不肯离开。
他们之间有爱,是爱情、友情亦仰或是亲情。所以自负聪明的他们才百口莫辩。这一点蓝在很久以后终于懂得,而橘似乎一直都不明白。但蓝已经学会了守望,他将以一颗足够宁静的心,耐心等待,有那么一天,橘也能够明白。他不着急毕竟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等待……
海水卷起了浪花不厌其烦的拍打着沙岸。阳光抚恤,滩上的剪影依偎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