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年后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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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等会儿设备厂家来技术交底，你代表业主方跑一趟工地。”部长还没看见她，指令已经下达了。
江翔站住那里，略显为难，“部长，你看我这身儿上工地……”
部长才看见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修身套装，裙身窄得只能迈开一步，脚上蹬着6cm的高跟鞋。
“……你换双鞋得了，今天有验收，排不开人手。”
“嗯好吧。”她不情愿地踢掉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把头发随便挽了挽。
部长已经风似得旋出去了，“赶紧着啊，老张在门口等你了。”
江翔毕业已经十多个年头了，这几年她在不同的工程公司兜兜转转，但是女性在这种单位始终是有职业天花板的，到了高工基本就到头了。她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企图心，只想能自己独立生活就好了。
她跳上司机老张的车，在后座默默不语。
“小江，你这身儿去工地，一会儿大家都别干活了。”老张调侃她。
小江，她都35岁了，大家还这么打趣她，没办法，工地上女人少啊。下车后她戴好安全帽，向临时搭建的会议室走去，背后有人吹口哨。
“江工，给你介绍下，这是厂家的技术组人员。”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监理方的人先到了，一屋子云山雾绕的。她吸二手烟早吸惯了，早先刚入职时，她还为吸烟的问题和同事吵过，现在想来真是够二的。她连手拨都懒得拨了，就任那烟把她罩住，她冲着对面点点头，然后坐下，翻开图纸。
“宁工，你来给介绍下吧。”
“好，贵公司这次采购的是我们厂……”
江翔循着声音抬起头，试图用目光在烟雾中开出一条路。那声音实在熟悉，不过在这里听见就很不真实。当烟雾像舞台的幕布般向两边褪去时，她看到了说话的人——头发压在安全帽里，看不出长短，身上罩着工作服，看不出胖瘦。但是只凭那安全帽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低垂的眼睛线条她已经认了出来，是宁佳。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和她老公去靖州了吗？
她学得是工程？
她有没认出她来？
她一脑子的问题，过去的种种渐渐历历在目。她勉强收拾好心情才把会开完，中间好几次望过去，不过那边一次也没有和她有交集。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握手告别，她伸出手一个一个握过去，轮到宁佳的时候，她看见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很礼貌的一握，眼睛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一度认为是自己认错了人，毕竟十几年没见，那个人比她印象中的人要瘦了，下巴尖了，气色并不好，眼睛里没有上一次见面的那种志得意满。而她，她也变了，体重从80多斤变成了90多斤，从前的瘦骨嶙峋没有了，变得苗条起来。她割了双眼皮，开了眼角，把眼线拉得长长的，唯有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还是没变，不笑时透着凉薄和理智。
她下了工地直接去办公室要来了设备厂家今天的住宿安排——宏图酒店806室，这家酒店承接了她们公司大量的接待业务。
“江工，你要这个干嘛？”办公司小姑娘看见她发呆问到。
“哦，我有个问题还想和他们讨论下。”
“这是他们的预留电话，方便你联系。”小姑娘在自己权限范围内给了她点儿好处。
“真体贴啊你。”江翔嘴角一勾，朝她抛下一个眼波。
接着就像球传到了她这边，她拿着电话不知要干什么。十几年的空白足够让仇恨变成漠然了，也足够让所有情谊归零。这个电话可能根本不是她的，或者她根本是认错人了，即便是，她打过去要说什么呢？怎么开场？她没发觉自己绞着手指，咬着嘴唇在办公桌前已经枯坐了很久，这种焦灼感似曾相识，就像在翠屏峰那晚……
就像在翠屏峰那晚……
先过去再说。
她看看表已经晚上7点多了，这个时候过去可能人家在外出吃饭，当然也可能已经吃完回去了。她拿出粉饼先补了补妆，把稍微晕开的眼妆处理了一下，重新涂了口红，换上高跟鞋。
为什么要化妆又不是去约会。
额，怎么也是去见前任，还是隆重一些。她感觉自己有些飘飘然。那次和她的拉拉朋友们的见面根本算不上是见面，从头到尾她们几乎没有单独说一句话，人家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也许大概还在记她把她家砸了一通的仇吧，没关系，现在可以十倍赔给她……如此乱七八遭的想着，她已经站到了酒店的电梯里。
随着电梯启动时带来的短暂超重感，她的脑子清醒了。她记起来她才是那个当初提分手的人，她才是那个胆怯要退出的人。她现在舔着脸找上门是要干什么？
电梯在八层准确无误地停下来，门开了，她没动。一秒、两秒、三秒……电梯门关闭，她又赶紧点开。无论如何要见一面的渴望让她义无反顾地径直向806走去。
趁着那股子力量还没过，她敲了三声。
无人应。
她又敲了三声。
还是无人应。
难道是办公室信息搞错了？应该在前台核实一下再上来的，反正前台她也很熟了。只是再下去她就不确定自己有勇气上来了。她踟躇着，门打开了。
那个人一脸疲倦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后，神色明显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转为冷漠。
“江翔？”对方说。
“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江翔微笑着接话，直接迈步走近房间，轻车熟路，对房间的熟悉感稍稍化解了她的紧张。
房间里只有宁佳一个人，床上被子散开着，显然她刚才是在床上躺着。
“身体不舒服吗？”
“还好。”宁佳淡淡地答一句，并没有表示出让谈话进行下去的意愿。她向窗外瞟了一眼，继而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塞到嘴里，火一直打不着……
江翔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地抖。她凑过去用手拢在打火机旁边，看见宁佳垂着的睫毛向蝴蝶翅膀一样也在轻轻抖动。火终于打着，宁佳吸了一口，抬起头把身子向后一仰，脸别到一边。
江翔发现点完火后的自己还半跪在宁佳脚边显得很滑稽，她揪了揪窄窄的裙角重新坐回沙发上，试图找个话题，像多年不见的老友那样。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宁佳沉默着，咳嗽了几声，“还过得去吧。”
其实在开始工作的最初几年，江翔通过班级微=信群默默地关注过宁佳的生活，她晒过和她丈夫甜蜜的生活照，床边并排的两双脚，一双大一双小，有时候是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后来是他们一家三口三只手放在一起圈成心型的样子。她知道她过得应该是很幸福的，不过她始终没有私下加她好友，她希望就这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时不时地知道她的消息就好。
不过后来宁佳不再发朋友圈了，头像也变成了一个漂浮在海上的月亮，那朋友圈长时间地展示着一片空白，就像她的记忆也一片空白。
渐渐地她像社畜一样忙着职称考试，忙着应付家里的催婚，忙着带孩子。她们早就走上了泾渭分明的两条路。
“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烟少抽点儿吧。”江翔小心翼翼地说。
宁佳双手合在一起支着脸，任那支烟寂寞地燃着，灰烬岌岌可危地摞在还未燃尽的烟蒂上。她吸了吸鼻子并没有把脸对着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
“看完了赶紧走吧。”
她没想到再次重逢对方这么冷淡，而且很快就下了逐客令。那个往日装也要装得春风得意的宁佳不在了。她看见的是一个心力交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双颊微凹，眼眶晕着晦暗。那不是过得很好的样子，至少身体上不复当年。
“如果不是这次偶遇我是不会再来打扰你的。但是既然遇见了，我没办法假装不认识。你……”
“江工，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到公司去谈。非工作的，我认为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宁佳打断了她的话。
江工？怎么就生分到叫江工的份儿上了。江翔知道自己当年很混蛋，但是都这么多年了，即便是作为同学也不用这么冷淡吧。
“宁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你。我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到底怎么样。”
“我过得怎么样，其实与你也无关吧，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宁佳终于把脸扭了过来，凄然一笑。
“如果，如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可以和我说说吧，需要帮忙的话，不妨说出来，也许我帮得上忙。”
“我谢谢你的好意，我真得还好。况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宁佳看了看手表，“他陪你们梁总吃饭去了，随时有可能回来。”
江翔意识到这个“他”应该是指她的丈夫，毕竟标间里还有一张床空着。“怎么你出差还带老公啊。”她试图使气氛轻松一点儿。
“不是我带他，他现在是我的上司，这次出差是和他一起。”
江翔的脑子里隐约要出现那个只在照片上见到一次的男人的脸，她赶紧让自己停下来。难道说白天的交底会上那个人也在？只是她没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回去？”江翔问。
“后天。”
“明天下班后吧，7点，我在旁边的咖啡馆等你，我们好好聊聊。”
比起学生时代的江翔，现在的她多了一份果断。她随手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然后把后面的一叠纸都装到了包里。“这是我的电话，把你的给我。”
“江翔，你这么着实在是……”
“你是铁了心要断了联系吗？只是个电话号码，你不想要就扔了。”然而她并没有给宁佳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纸条塞在了对方手里，用力的握了握。然后带上门走了。她不想遇见那个男人。
宁佳展开手中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就像解开她封存记忆的密码，那数字活了一般从纸上跳起来，蚂蚁一样敏捷地顺着手指爬到了她身上。她感觉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晚上十一点多，她丈夫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一进门就趴到厕所里哇哇大吐，那浓烈的味道很快溢出来。她嫌恶地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中年发福、发际线开始后移地男人，打开了排风扇，摁下马桶冲水。她想无情地关上门，任他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转念又只好唤他起来，扶他到床上躺下。
在进入卫生间时，她扭头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原来的她面色红润，身材丰满，一双丹凤眼斜斜地插入鬓边，嘴角总是带着嘲弄的神情。现在，现在的她瘦了，胸=部开始轻微下垂，那双明媚的眼睛变得耷拉下来，嘴角浮现了浅浅的法令纹，头发因为早早变白，染了颜色，而那颜色正褪到一个尴尬的阶段。一切变化都似乎在印证着地心引力的强大而无形。
在江翔一进入会议室时，她立刻就认出了她来，她没怎么变，似乎比毕业时又长高了一些，鼻梁笔直，脊背也笔直，双腿苗条修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因为涂了口红而变得立体而润泽。她有几缕头发从安全帽里漏出来，飘散在耳边，她看起来还是那副对一切都不耐烦的样子。
宁佳希望自己没有被认出来，她幻想过很多次她们的重逢，但不是在这种场合，不是以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庆幸自己穿着工作服，那宽松的衣服看不出身材上的变化。
晚上江翔的突然造访让她措手不及，她甚至来不及把自己整理得精神点儿。她只想着快点儿把她打发走，这几年她过得很懊糟。那个想要到别的城市边工作边旅行的梦想只实现了一半，后一半就直接把她甩到了冰冷的现实中。
明天倒底要不要去，伴着丈夫高亢的呼噜声，她恨造化弄人，偏在这个节骨眼儿遇到江翔。她甚至邪恶地想而如果对方看起来也和她一样糟糕的话，她还能略微自如地和她开开玩笑，叙叙旧。但是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比过去从容、自信、已经是工程师的江翔，横在她们之间的那条沟从毕业那天，不，从出生到现在，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年后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