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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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绍航靠在池塘边的栏杆上，不停地按着打火机的点火按钮。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手不自觉地颤抖，试了好几下才成功点着烟。
这是他刚换的牌子，味道有些重，却正好可以让他平复心情。
庄绍航缩在栏杆上，看着池塘里游得正欢的鱼，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鱼看似自由自在，行动的范围也不过一个正方形的鱼池，就像这座堡垒中的人类一样，看似美好，实则就是一群被观赏的鱼，头顶全是一双双盯着他们看的眼睛，想逃都逃不出去。
回过神，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随着肢体的动作，落入了水中。
庄绍航扶着额头，瞬感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进池子里。
有人及时拉住了他，用略带疑惑的语气问：“你不是应该去梅景寒的办公室报到吗？为什么在这里？”
庄绍航回头看了一眼，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水中的机械鱼发呆。
“心情不好？”来人靠在了庄绍航身旁的栏杆上，看到鱼群正摇摆着尾巴往这边游来，有几只冒出头像在讨吃。
这些鱼的头部有着钢铁外皮，身上是肉眼可见的机械零件，组合在一起，就像案板上被厨师削了皮肉，露出半截内脏和骨头的食材。
“这些人的品味越来越差了，就不能换几条好看一点的？实在不行套个外壳也好啊，活像被人扒了皮。”来人一脸嫌弃的模样。
庄绍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问道：“你觉得鱼快乐吗？”
“不知道，”来人摇了摇头，“这些鱼不是高智能体，不过是按照既定程序来回游走罢了。如果是真的鱼，我倒是想起一本记录史前文明的书，有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能回答你的问题。”
“如果打鱼者想抓走它们呢？”庄绍航将烟蒂丢入了一旁的灭烟垃圾桶，“面对都是陆地的世界，有没有跳脱出去的勇气？”
来人听了这话，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让很多人眼红，有些事别去管，也不要有这个思想，就算打鱼者想要这些鱼死，也不会轮到你身上。”
庄绍航失笑，笑声有些无奈，又有些悲愤。
“走了。”他挥了挥手，朝不远处的闸口走去。
……
庄绍航停在一间办公室前，望着门牌上“梅景寒”三个字发呆。
他想起不久前，在这人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两份文件，一份写着《哈比奈斯扩建计划》，应该与最近听说的向上扩建传闻有关。
另一份压在这份计划书下面，露出一大截，庄绍航一开始并不想偷看，可偏偏“清除计划”四个字特别清楚。他没忍住移开了一点，看到了文字的全貌，就像被人当头一棒喝，以前压抑在内心的不满，全部涌了出来。
于是不敢置信地跑出去散心。
庄绍航是哈比奈斯的研究员，研究的项目是AI，也就是人工智能。
梅景寒是他调入军区后，所在团队的长官，负责原子重组技术与微观领域机器人的研发。
他之所以加入，是为了给正在研制的皮米机器人编写程序，这是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加入的团队，他非常幸运成为其中之一。
可现在他宁可自己没来过。
庄绍航曾经见过梅景寒几次，确切地说是远远地看过几眼，没有真正意义上接触过，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外界对他的评价。
梅景寒是公认的天才，在原子重组技术上获得了突破，特别是在生态遭到破坏的这个时代里，解决了很多急需的问题。
但关于他个人的传闻，却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别人的猜测，想事先了解他都做不到。
正想着，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庄绍航回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方框眼镜的男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穿着熨烫笔挺的黑色制服，同色的皮靴每走一步发出一声响，节奏像是精心控制过一样，一步步朝这边过来。
这个男子正是梅景寒。
庄绍航发现每次见到他时，他的装扮都没怎么变过，甚至连发型往后梳的角度都没有区别，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梅景寒看向庄绍航，眼神冰冷锐利。
“我记得让人通知你在办公室里等待。”他走到办公室前，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问。
“我进去过，出来了。”庄绍航不打算隐瞒。
梅景寒没说什么，走进了办公室。
就如他这个人一样，办公室里非常整洁，物品的摆放就好像经过计算过一样，一丝不苟。地面上也看不见任何脏物，干净的如镜子一样，清楚地反射出上面的景象。
唯独办公桌上放着杂乱的文件，最显眼的就是那两份计划书。
庄绍航跟了进去，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他紧随梅景寒身后，试探地问：“整齐的办公室里放着凌乱的文件，就好像特意想给谁看一样。”
透过柜子的玻璃门，他看到梅景寒嘴角的弧度有了一些改变：“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你是军学家，知道机密文件的重要性，怎么可能随意放在桌子上？”庄绍航虽然不了解这个男人，但从他的穿着与办公室的摆设，能看出他不是一个随意的人，绝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梅景寒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转过身对庄绍航说：“一个小时前，它的确是机密文件，但现在军区的人都知道了。到了明天，整个埃米古瑞特地区的人也都会接到通知，你身为研究员迟早要知道。”
“可你选择这个时间点让我看到，难道不是有目的？”庄绍航坚信桌子上凌乱的文件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梅景寒看着文件封面上大大的标题《非精英人类清除计划》，不紧不慢地说：“明天军方就要奉命封锁埃米古瑞特地区，内部清理不愿意接受这个计划的人，我想你一定属于这批人。”
说着将文件扔进了垃圾桶。
庄绍航发出一声冷笑，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自嘲：“为什么我就不能是接受这个计划的人之一？”
“你接受的话，就不会看到这个计划的时候，从我办公室里落荒而逃。”梅景寒靠在了办公室上。
“你当时在场？”庄绍航无语，都知道了还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梅景寒摊开手，略微骄傲地说：“整间办公室都在我的监控中，我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区别。”
庄绍航不自在地环视四周，寻找摄像头的位置，深怕他们现在的对话也在首脑集团的监视下。
“不用担心，我屏蔽了信号，你想在办公室里做什么都可以，首脑集团给了我这样的自由。”梅景寒搭在桌子上的手往后一推，慢慢走向庄绍航。
庄绍航没有退缩，看着梅景寒一点点靠近，直到近的几乎就要撞上，才稍稍调整了脑袋的角度，不去看他的眼睛。
“所以你提前告诉我，只是为了让我有心理准备？”他想不出其他目的，除了作为上司最后的仁慈，提醒他即将赴死，还能有什么作用？
“你觉得呢？”梅景寒还想靠近。
“不知道。”庄绍航很清楚这件事是一个困局，梅景寒也是困局中被动的一方，应该说除了首脑集团，所有人都是被动的一方。
就像池塘里的机械鱼，固定在一个既定的轨道中，能解除程序的代码全都掌控在设定的人手里，以它们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他看向了窗外的天空，那一朵朵浮在模拟屏里的云彩，美丽而虚幻，就如这座“哈比奈斯”堡垒一样，是披着天堂外衣的地狱，看似美好的一切，内里全都是假象。
这座曾经载着人类无数愿景的乌托邦，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沦成首脑集团的所有物，人类要生存，只能遵守这里的规则。
这份计划书也一样，要么选择同流合污，为了保住自己的舒适圈，不择手段，也不去在乎其他人的性命；要么选择违抗命令，对抗这个畸形的世界，成为被牺牲的一方。
他相信大部分人会选择前者，而他自己，就如梅景寒说的一样，会变成这个计划中第一批被淘汰的人。与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他作为人，不想接受首脑集团的意愿罢了。
庄绍航的心情忽然有了一丝改变，没有了一开始看到文件时的惊慌，眼神里反而透出了一丝坚定，就好像弥漫在心头的云雾逐渐散开，有了一道阳光照射进来，温暖了这颗坠入冰窖的心。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其他也就不重要了。
庄绍航察觉到梅景寒朝他这边微微俯身，紧接着在他的耳边说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声音犹如微风，轻轻拂过耳垂，挠得庄绍航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着实难受。
庄绍航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疑惑地看着梅景寒。
他想起了原子重组技术，按理论而言，这个技术如果到达巅峰，可以创造任何物质，随意改变分子结构。至少在宏观角度是的，换句话说，就是能够改变哈比奈斯目前的构造。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梅景寒也是拥有代码的人。
可他又看不懂了，梅景寒是军学家，说得好听是首脑集团的智囊，说得难听点就是首脑集团的走狗，一个被高度控制，没有科技和能源自由的环境，不是更有利于他吗？没道理帮助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庄绍航直截了当地问。
梅景寒一脸欣赏地看着庄绍航，眼神露骨：“我只是设想了一下，在你身体里植入皮米机器人，一步步消灭你体内的纳米机器人，重新设定一套无法被追踪的体系……”
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改造你的身体，你可以藏身到哈勃莱克，逃亡或是做点什么都可以，你最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你想把我当成实验品？”庄绍航明白了。
梅景寒再次逼近庄绍航：“这是我对你从不附炎趋势的奖励，这样的曲解会令我非常伤心。”
庄绍航对“从不”两个字产生的怀疑，像是突然会过意，不可思议地问：“你该不会一直在监视我吧？”
梅景寒微微一笑，那意思就跟默认了差不多：“这是你唯一的生路，只要你别不自量力地跑到外面，面对辐射和地底人的机器军团，皮米机器人可以维持你的健康。”
他拉伸了嘴角的弧度：“当然，做这件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非常危险，甚至我都无法确定你会不会背叛我，所以我希望你为此付出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庄绍航警觉起来。
梅景寒伸出手，放在了庄绍航的后颈上，靠近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庄绍航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可真的听到那句话时，还是不太敢置信。他略带惊恐且不解地看着梅景寒，嘴上问道：“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梅景寒没有回答，放开手坐到了沙发上：“愿不愿意在你自己。”
庄绍航开始怀疑，梅景寒是不是一开始就对他有企图，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来使他屈服。
可是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有了比死亡更有意义的事。
庄绍航走了过去，眼神坚定，没有屈辱和不甘——这是他自愿的。如果真能干点实事阻止计划，这点要求算得了什么。
窗外的模拟屏依照程序设定，按时改变了天气，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为了配合真实感，人造雨滴从屏幕上落下来，一点点变得密集，就像真的在下一场大雨，伴随而来的还有声声惊雷。
两只机械蝴蝶从窗边掠过，你追我赶，一进一退，交织在一起。雨水打落下来，淋湿了它们，因为是“机械体”，够坚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依然按照自己的步骤，一点点飞向高空。
庄绍航拉好衣服，伸手去捡地上的外套。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他转头看了一眼，加快了穿衣的速度。
梅景寒没有着急去开门，从保险箱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了庄绍航的口袋里。
庄绍航见梅景寒的衣服敞开，没有扣上的意思，提醒道：“让别人看到不好吧？我逃走了会怀疑到你身上，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梅景寒轻笑一声，似乎对庄绍航的关心感到高兴：“这正好让我有理由追杀你。”
“我没有开玩笑。”庄绍航非常严肃。
“我对他们有利用价值，在原子重组技术完成之前，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舍弃掉我这样的工具。更何况，在他们眼里你也不过是我随时可替换的工具，怎么会为了你干出这种事。”梅景寒非常自信地说，“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安然离去。”
“长官，你在吗？”外面的人开口询问。
梅景寒这才去开门，只见一个矮个子的女生，抱着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梅景寒扣子敞开，脸上微微泛红，随后才发觉庄绍航在里面，露出惊诧的表情。
庄绍航感到不自在，就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之后，内心极度慌张和尴尬，急忙绕开二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就听到女孩激动地说：“长官我们都以为你和传闻一样，为了专心研究原子重组技术，全身改造成机械体，没有那种欲望了。”
回应她的是短暂的沉默，梅景寒对这话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冷地说：“如果你们那么闲的话，我不介意多分配点工作给你们。”
女孩一听急忙闭上嘴。办公室的门也在此时应声关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庄绍航停下了脚步，开始回想那份计划书，对其中提到的“非精英人类定义”几个字耿耿于怀。
他没有仔细阅读那份计划书，只短短地看到“反对”、“没价值”、“不遵守规则”等字样，以及让他感到惊恐的“人体兵器”四个字。经过推测，他觉得所谓的“非精英人类”就是将所有让首脑集团觉得没有价值，或反对他们，或不遵守他们制定规则的那一类人，改造成毫无思想的人体兵器。
庄绍航握紧口袋中梅景寒给的盒子，一点犹豫都没有了。既然首脑集团只在乎自己，不在乎人类的命运，那他就放手一搏，送梅景寒一份大大的惊喜。
同时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