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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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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瑜正在医院的走廊里狂奔。
她的高跟鞋被提在手里,外套衣摆随着步伐而勾勒出风的痕迹,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头发,沿着鬓角往下落。
她仍然没有停止狂奔的步伐。
事实上,作为一个五星红旗下长大的唯物主义者,陆瑾瑜意外地对目前灵异事件的存在接受良好——也可能是因为眼下的局面暂时没给她接受不良好的时间。
她原本在往医院后门走,却察觉路越走越窄,原本只有三分钟脚程的路始终看不见尽头,天色沉得像要塌下,四周的景物也被水晕开似的模糊起来。
这一切改变都在无声昭示:她在的地方不对劲。
按理说由于林医生的关系,陆瑾瑜与这条直肠子通到底的路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何况她的方向感向来好得惊人——在这种种前提下,万事正常地忽然迷路的概率约等于闭眼投的项目忽然翻盘赚了十个亿。
更何况——她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般低头看着手机匀速往前走,左手整理鬓发般在颊侧一抚,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怎么变天了…要下雨了?”
陆瑾瑜犹疑地停步一瞬,看了看天,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往前走。她身后却猝不及防地响起皮鞋跟踏地的轻响,很快弥散在空气中。
天气愈发冷了。
陆瑾瑜盯着前方不远处灰白的大楼侧门,走得仍然镇定自若的样子,冷汗却已经顺着脊背打湿小片衬衣。
她在刻意试探——陆瑾瑜隐约听见有东西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紧跟她的脚步声落下,像是最亲密的影子,不动声色地向她逼近,要是她再慌乱一些,这样轻微的异常响动必然也会被忽略。
她在试探,她在赌身后的跟随者不会因为她的轻微停顿而出现:对于占据主动的对方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时机。
怪物,怀有恶意的人类或是别的什么——跟随者的身份目前都还没那么重要。陆瑾瑜强压下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散的思绪,目光聚焦在已经第三次出现的侧门上。
医院里极常见的玻璃门,铁灰色泛着微光的金属把手,半扇门开着,门上还有荧光色的电子小屏幕。
“住院部一号楼”。
必须想办法走进这里。陆瑾瑜状似无意地抬起手腕,狠狠地咬了咬牙:她的眼前像是笼着一层雾,将衣物和皮肤线条晕染得不太清楚,近视般的感受。
“可能还轮不到后面的东西下手,再耽误下去,我大概也得变成雾气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现在是2:43。
毫无预兆地,陆瑾瑜开始奔跑。她跑得竟也不慢,一阵风般刮进半开的玻璃门,还没忘了很有素质地关门落锁。
她的节奏变得太突然,以至于她的跟随者一时竟还没能脱离原本节奏,僵硬地往前又迈了一步,才尖厉地嚎叫一声,怒火万丈地朝侧门扑来,正和陆瑾瑜脸对脸,隔着玻璃门打了个照面。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苍白、下巴尖削、眉毛细且长,如果忽略他灰白浑浊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挂着淋漓血肉的唇齿,是个相当促狭的人样。
“你好。”
他表情狰狞,陆瑾瑜只匆匆扫了一眼,对这位陪伴自己将近十分钟的尾随者扔下一句敷衍问候,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跑得飞快,毫不留恋地径直往一楼大厅去了。
陆瑾瑜的思路非常简单:至少要找个安全地方让她坐下正常思考,就好像人在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没法解圆锥曲线大题。
然而她虽然对医院外部不算陌生,却从没来过住院部,明确的路线在危险的情况下就格外重要。
她现在就要去看地图。
尾随者的愤怒尖啸声被锁在玻璃门外,陆瑾瑜沿着侧门走廊径直往前,两侧房门安静紧闭,她没分神往里看。
或许由于她刚从尾随者眼底下逃过一劫,从侧门到大厅地图的路程竟意外地顺利,原本陆瑾瑜还担忧尾随者撞碎玻璃门闯入,然而直到她来到地图面前,也没有再听见额外的响动。
陆瑾瑜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神经却还是紧绷着——这诡异的气氛令任何一个正常人都难以放松。
安静在这样的环境下算不上一件好事,然而的确有令人镇静的作用。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吗?”陆瑾瑜站在漫长走廊的尽头,前方是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巨大的地图。
一闪而逝的不协调感令她皱起眉头,她头顶不远处的绿色应急灯像是有些接触不良,急促地闪了两下。
“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这里太大了。”陆瑾瑜下意识地在面前的空气里画了个圈,“就算为了捉弄我,布置也太大了…我给不出那么多情绪价值。”
“只有老年痴呆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她微微附身,伸手在地图上勾勒。
“占地面积有问题。”
在陆瑾瑜指尖触碰地图的一瞬间,她周围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池塘,被一粒细细的石子敲碎了平静,荡出层层叠叠的波纹。
她抬手遮在眼前,被这一步迈出后迎面扑来的亮光照得有点眼花。
————
“新人选拔?……哎,是不是载入错了,我已经不要‘种子’了,也对养成游戏毫无兴趣。”
“我要‘钥匙’。”
柳桥已经摸黑下了五层楼。
她的新画册仍然被抱在怀里,柳桥一步三晃地往下蹭,崭新的病号服被楼梯扶手上的灰尘沾得一片灰黑。
她看起来不太情愿,像是宅家过度被家长赶出门活动的网瘾青少年,一边走还一边讨价还价:“事先说明,如果这次一点收获也没有…我并不保证广大种子不会受到本人的过度迁怒。”
“我发现你跟很多人一样喜欢问我为什么,但我就不回答。”
柳桥慢条斯理地弹了弹指甲:“毕竟本人正是一个平平无奇辣手摧花的神经病。”
“地图不白给,他们迟早都会回来。”
——————
“你好。”
陆瑾瑜正尝试着和医院里的人交谈。
她们自顾自地聊着天,像没看见陆瑾瑜一般,绕开她径直走了。
在触碰过大厅的地图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白天人来人往的医院,不时有人向她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一切如此正常,就像她之前的遭遇都是白日做梦——如果不是她自己的鞋还被拎在手里。
她原本不确定是不是回到了现实,但自从自带高科技效果的半透明光屏在她面前展开,她就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光屏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个任务:
“action1 离开任务世界范围。”
而任务的进度条仍停留在0%。
陆瑾瑜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一眼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碎花裙的鹅蛋脸姑娘,头发垂落到肩膀,正坐在医院的挂号长椅上频频打量四周。
她周围零星地坐着人,多数两三个围成一小团,神色轻松面色也还相当健康的样子,陆瑾瑜打眼一看,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医院做什么的。
——这样一来,这位碎花裙小姐脸上掩盖不住的焦虑神情就显得她格外突出。如果代入游戏场景,那陆瑾瑜觉得自己想必已经能看见她头上顶着的任务标识了。
“精神面貌比我还好,也真的不知道这些阿姨没事来医院做什么的,帅哥无语。”
陆瑾瑜正在心里构思搭话句式,就听见离自己不远处传来一声抱怨。
“好奇怪啊,怎么忽然就进游戏,难道我真的穿越进小说了?”那声音的主人显然自己毫无所觉,仍在低声碎碎念,听到最后一句时,陆瑾瑜发誓自己有察觉到对方夹杂在无尽疑惑中的一星半点喜不自胜。
她沉默着侧过身,甚至没花半分钟时间就锁定了说话的人。
是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了一双发亮的圆眼睛。黑发扎成普通马尾,神色里依然残留着稚气,身上的校服似曾相识……陆瑾瑜依稀记得十月假一起旅行时在自家表叔上高中的女儿身上见过。
……如果这个游戏也在法律效应范围内,陆瑾瑜相信自己此时应该已经报警了。
“我真傻,真的。”陆瑾瑜想,“光想着这游戏签订霸王条款,没想到它还擅自拉未成年人下水,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好……?”
在陆瑾瑜自顾自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对方也很自然地注意到她的存在——客观来说,毫无经验的她们和那位一看就有故事的碎花裙小姐在这个大厅里都属于第一等的显眼,因为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除了她们三个以外,这层楼里的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活跃乐观地问候着彼此的生活。她们的笑保持得如此一致,就好像一场舞台剧的上无数个牵线木偶。
“你好,我是陆瑾瑜。你也是玩家?”
陆瑾瑜决定先把这些不能细想的bug暂时搁置在脑海角落,表现出温和友好的态度同走来的校服小姑娘握了握手。
“是啊是啊!我叫岑宸,你也是被拉到这里的人?哎真的,我刚刚还在家,一翻身就发现我房间没了!”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一脸意外之喜,“好在我家上下架床我向来睡下铺,否则我或将成为本大厅最严重患者,这几位大姨一个精气神已经能顶我十个。”
她噼里啪啦地把自己的来历交代得干干净净,坦诚得令陆瑾瑜有点惭愧。
她掩饰性地点了下头:“我也是。”
还差点被不知道哪来的尾随者给吃了。她在心里补充一句。
“那咱们现在是要想办法出去吗?”岑宸问,一边问一边朝不远处医院大门看,“应该不至于这么简单吧?难道就为了恶作剧?”
“不太可能,”陆瑾瑜摇头,同时回忆起数分钟前被逃生通道提示灯照得星点惨绿的夜晚医院,“再看看。”
她再次左右打量了来往的行人,走向长椅上魂不守舍的碎花裙小姐:“你好,抱歉。请问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