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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富贵险中求 她昨日跟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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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
宁国世子孟星轺搬到宫外居住,是半年前的事。宅院并不扎眼,苏从安从外看去,只觉是个普通富户。平素与朝臣,也没什么往来,算是低调本分的。
不过,平日再本分,主动提到归国,难免令人起疑。
苏从安以淳于府门客的名义递了拜帖,在阶下等候。
毕竟是一国世子,一个没来路的白丁想见便见,说不过去。
没多时,苏从安被请了进去。
孟府与淳于府气氛大不相同,连引路的小厮都热情了七分,仿佛早等着她来。
若都是演出来的,孟府上下,当真有做戏的天分。
前厅落座,仆役们上齐茶点,恭恭敬敬立在两侧,苏从安冷眼看孟星轺神色,欲言又止强作平静。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若父亲母亲仍在,布衣素食,她又岂会在意。
“我有话,想与世子密谈。”
话音刚落,孟星轺飞快应了一声好,仆役们便退了出去。
苏从安单刀直入:“国君让我传话,说不愿放世子归国,世子若肯安分些,或许还保得住自己的命。”
孟星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不过今日,我不是专程来代国君传话的。”苏从安从袖中拿出一枚拇指指甲大小的玉锁,“此物赠予世子,宁国国君若还没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就还来得及。”
孟星轺且喜且疑:“这是何意?”
“药王亲传弟子秋仲慕,现下正在含章,世子若只是心系宁国国君病情,归国又有何用?”
孟星轺叹道:“我也知药王一脉的医术精妙。但秋仲慕在含章,是受了药王授意,照料大长公主,连国君面子都不给,我哪里请得动。”
孟星轺此话不假。钧国先王后是上一代药王的义妹,若非这层关系,药王脉根本不屑与王族来往。
至于为什么连国君面子都不给……
上一代药王是追求先王后不成,才勉强认了义妹。
所以药王脉弟子对先王的血脉,不会不理,也没有好脸色。
苏从安道:“所以我才走这一趟。这玉锁,乃是上一代药王留给家父的信物。说后人若有需要,可持此物到药王脉,药王脉必定无有不应。秋仲慕乃嫡系徒孙,不会不认得此物。”
孟星轺正色道:“令尊是?”
苏从安笑道:“家父山野小民,偶然得药王恩惠,世子不必多问。”
孟星轺小心拿起玉锁,问道:“苏兄如此慷慨,孟星轺不知何以为报。”
苏从安摆摆手:“言谢尚早。事情若成,我也不会客气。请世子即刻遣宁国使者返程,表明世子不再心存归国之意,然后再去请秋仲慕帮忙。免得旁生枝节,让国君又添疑虑。我就在这里住下,直到秋仲慕动身前往宁国。”
孟星轺有些动容:“苏兄何必如此。”
苏从安苦笑:“耍小聪明,在手握大权的大人物面前是愚蠢,而在一时受困的大人物面前则是做作。我无权无势,又无靠山,掺合进来,实在不智。不过是身不由己,走一步算一步,赌世子是个孝子罢了。世子果真承情,见秋仲慕时,将这玉锁换个由来,不要提起我,就算世子为我考虑了。”
孟星轺点点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步转身,苏从安抚额:“世子再耽搁下去,国君等在府外的人手就要冲进来了。到那时,世子固然性命无碍,我这条命却难保。”
她昨日跟凌宸卖了个关子,不知凌宸对她的长辈旧事能有几分好奇,万一凌宸猜到她是扯谎,没上套,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她的确有长辈旧事。
苏从安想起母亲临终之言:“我与你父亲,欠了悼世子两条命,因此隐居。宋湘,母亲走后,你切记,一生不要踏入国都,更不可与王族扯上任何关系。”
悼世子,即是凌宸的父亲,在凌宸两岁时,巡视边境遇伏,而后薨逝。凌宸八岁被立为世孙,不久即位。
若父亲母亲与悼世子遇伏有关,这桩旧事,就该咽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什么叫富贵险中求啊。
孟星轺神色一凛,郑重道:“今日大恩,容图后报。”
孟星轺按苏从安的吩咐行事,令使臣当日启程。耐住性子等了一日,才去拜访秋仲慕。秋仲慕倒是好说话,一见玉锁,当即收拾了些珍藏的药物,根本没抓住孟星轺话里的破绽追问。
凌宸不知苏从安是如何做到的,想问个究竟。
苏从安晾着凌宸,给自己倒了盏茶,冷淡道:“我谎称自己是国君派去警告宁国世子的,劝他不要心存侥幸,仍然想着回国。宁国世子若是孝子,就在药王高徒面前,多说些两国失和,有损国君威望的话,或许对方会有所动摇。国君就算有心见死不救,宁国国君若真崩逝,也不便强留世子,任由宁国生乱。”
凌宸面色不善:“怎么不事先与我商量?”
此事没等苏从安回淳于府便已解决,对于“王君唯”来说,是如意算盘落空,没有晋升的理由。他这样问,也说得过去。
苏从安笑了两声,问道:“被人当傻子玩儿的滋味如何?”
凌宸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苏从安仰着头看他,眸中揶揄之色一览无余:“私通外臣是多大的罪名,王兄当我不知吗?我哪来的时间回府与你商量?日后若无真正与我有益的事,就不要再来了。我虽然是个闲人,却宁愿厚着脸皮吃干饭,没有管闲事的爱好。”
一扬手,将茶泼在地上,尘土和着茶水,溅起不少泥点子,弄脏了凌宸鞋面。
苏从安打了个哈欠,道:“我乏了,要午睡。慢走不送。”
凌宸脸上阴晴变换几个来回,终于吐出一句“告辞。”
往后两日,淳于欢对苏从安态度真挚了不少,还帮她跟含章乐户的实际管理者,长平大长公主凌鸢搭了线,若她能得凌鸢青睐,就可在风月楼有一席之地。
苏从安知道,淳于欢这是投桃报李,谢她为淳于桐化解了一场麻烦。
苏从安预知后事之能,时有时无,全凭运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她能控制的本事:只要与人有肢体接触,便能于梦中,重历对方心中最在意之事。
不过这类事,每做一次,都极耗损身体。苏从安很少做。
那日凌宸哄她作饵,谨慎起见,苏从安用了一次。
梦中,凌宸参加了一场宴席。
席间,凌宸有意为淳于桐的次子淳于会赐婚,不料淳于会断然推拒,还说心中已有爱慕的女子。
凌宸多嘴问了一句那女子是何人。淳于会直视凌宸,答了三个字。
尹洛离。
尹洛离,苏从安一听这个名字,笑得从梦中醒了过来。
凌宸的王后就叫尹洛离,出身乐户,因四十年前,乐户祸国的预言,两人成婚之后,朝臣们对尹洛离十分苛刻。
两个月前,尹洛离终于与凌宸和离,重返自由身。
跟淳于会的行为相比,自己言语间呛凌宸的那两句,简直可以算温柔了。
从凌宸往上数,其父,祖父,都有举国皆知的情敌,每一位的情史都不简单。论起权势名望来,淳于会要比前辈逊色许多。凌宸却是唯一一个争人争输了的。
难怪淳于桐乖乖为凌宸找没根基的生面孔分忧,自己真出了事,淳于桐至多不过一个失察之罪。只要能让凌宸消气,也顾不得了。
如今宁国来使一事暂了,自己也全身而退。淳于桐摸不清自己底细,兼有些许愧疚,所以厚待些。
苏从安也明白,没根基,性命便不在自己手中。跟人家去辩什么仁义道德,太天真,不如仗着对方还有那么一丝愧疚,谋些实在的东西要紧。
乐户祸国。
自己也是乐户。
是了,红颜祸水,与亡国之君,往往相伴而生。
那些朝臣,是防备错了人吧。
再回想从前梦中细节,被众人所斥时,身旁有一人,身形与凌宸有七八分相似。
或许真的是他。
凌宸八岁即位,已做了十八年国君,人精里滚大的,性子不可能稚嫩。最在意的竟然不是政事,而是私事,看来是个重情之人。举手投足间傲气十足,又能看出,没栽过大跟头,才能有这样的自负。
既重情又自负,还不把普通人的人命当回事,却是一国之君。
的确有亡国之君的天赋。
苏从安却不喜欢。
所以从孟府回来再见凌宸,苏从安不点破他身份,却不留情面地嘲讽了凌宸一番。
即便我是红颜祸水的命格,也懒得对你做妲己的姿态。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又太过委屈。
且看你与我,谁能降服了谁吧。
你若受得住,尽管来就是。
这次有些冲动,没确定孟星轺品行,便将父母留给自己保命的玉锁送了出去。但当时见孟星轺眼中压不住的焦心,思及自己,便忍不住大方了一次。希望不是徒然费力。
苏从安平复心绪,合眼试着入睡。
须得尽快休养好身体,不能在见大长公主时出什么差池。
同一时间,王宫寝殿里的凌宸同样辗转反侧。
他还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教训过,一股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要苏从安的命容易得很,但这有违他做人的原则。
非必要,不伤人命。
况且,苏从安的确解决了他一桩难题。
孟星轺十岁便被送来做质子,与自己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免不了有些情分。所以宁国召他回国,自己才会心中矛盾。
留在钧国,孟星轺就还是自己半个朋友,回国即位,必然日渐疏远,或许还会横生算计。
偏姑姑对宁国有成见,不肯答应请药王脉的人帮忙。
孟星轺究竟是如何说动秋仲慕的?难道是姑姑见自己为难,悄悄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