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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整个城市上空的灯光仿佛是五光十色的眼影,粼粼交织成凝固的空气。
手机荧幕上的光终于渐渐黯淡成夜色。
我想了想,还是按下了一串数字:“喂,郦越。”
(二)
在学校大厅汹涌的人潮中被挤得跟浮萍似的时候,我真是有点想给自己安上马达来把自己甩出这一堵堵人墙。
唔,还是应该听郦越的,在外面站着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身临其境地找人么。
然而满腔的正在不断延伸的郁结却被一声清朗的“学姐”给打断了。我觉得这一瞬间已经不仅仅是大脑当机这么简单了,转过头似乎都听得到颈项咔嚓运作的机械声。
三年的光阴,燕子扑棱棱展翅般飞过。
眼前的少年,较之离开高中后最后一次看见,仿佛是,嗯,仿佛是积淀了年华的气质,原本柔软的脸部轮廓渐渐明晰起来,稍稍牵动唇角就有逼仄不住的光芒灼灼透出来。
“诶,还好你看见我了。”
“是啊,新生报到,人真的很多啊。”微微笑着对方应答道。
手心攥得过紧,有冷汗星星点点渗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只好没话找话:“想不到还能同校诶,虽然是差了一个学年。”又觉得这样的句子多多少少掺杂了暧昧的成分。
略有些忐忑地扬起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少年漆黑的隐隐闪烁着笑意的瞳仁。
(三)
有很多和三有关的词语。譬如,从小学起就耳熟能详的“三顾茅庐”,再到后来默记在心的“冰冻三尺”。
林林总总。
用三年作为故事的线索当真显得分外矫情。
然而,这样沉沉甸甸的三个春秋确实是生命里一个巨大的裂谷,很多无法遏制地膨胀起来的悲欢都咚咚滚落峡谷,陷入没有边际的深渊,听不到任何回音。
一切的起点是景淮喜欢上我们的班花,却把情书放在了我的座位上。
然后是端点被拉伸成一条直线,直线重叠成一个平面,平面覆盖成一个立体般地上演所有仿佛被预排好的情节。
我很自觉地把那封信给了我们的班花。景淮却在一天后红着脸希望收回那封信。被给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景淮顺利和我们的班花甜甜蜜蜜出双入对。当然,顺带把我收拢成他的情报中转站。
这样的短信对话几乎循环往复地贯穿在我的日常生活中。
——她晚饭吃了么?
——嗯。
——要不要我明天早餐帮她带外卖?
——等下帮你问问。
——谢了哈。她今天心情好么?
——景淮,我又不是她全职保姆。你不会自己问她啊。
——学姐你消消气哈,我这不是,嗯,不好意思么。
…………
最终就是我充当了会屁颠屁颠跑的活话筒的角色。
交织着能和景淮说上一两句话的卑微的欣喜和日渐强大的嫉妒的矛盾,酸涩的主色调几乎填满了一呼一吸间的每个空隙。
也有想过如果当初早知道情书的主人是个长得典型言情小说男猪的人,没有把信给班花,或许现下挽着他的手,能很亲昵随意地靠在他身侧的就是自己了。
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只能不见天日的暗恋应该会很快融化在阳光里吧,像是积雪一样渐渐直至完全消匿。
所以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四)
后来高中毕业,和景淮的关系也停留在每逢过年过节会相互问候一下这样关系的层面。至于班花其实彼此一直不是很熟悉,自然而然地断了联系。
只是这样执着而无望的念想同成长一起穿越了1095个日子,哪怕后来在郦越小心翼翼的“我们在一起吧”的询问中轻轻点了点头,也一直顽固如千年古树般盘根错节地扎在心脏最深处。
微微牵扯,就能泛滥出大片大片疼痛。
这些过往的零散的片断拼凑起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眼前少年的面庞分外地失真起来。
“小还。”顶着学生会会长头衔的郦越好不容易拨开团团围住他的新生咨询团体,擒着浅笑向我走来。
在看见站在我对面的景淮时,很熟络似的地问候:“你是景淮吧。昨天小还可特意要我一道来为你接风。”
“诶,真是麻烦了呀。”景淮有些歉意般地勾了勾唇角。
“快要12点了。一起去馆子吧。”这样说着,男生引景淮向前走去,同时也极其自然地揽过我的腰。
我有些细微地僵了僵。
却在侧过身的时候,听见郦越用极轻的声音道:“谢谢。”
仿佛是拂过耳畔的清风。
我稍稍偏过头,可以看见男生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线条流畅的侧脸逆着阳光仿佛要融进无边的明媚中。
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的宽容和理解。
谢谢你帮我跨过三年裂缝的决心。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时间累积的沉淀的挑战。
(五)
“诶,景淮?”我趿着拖鞋慢吞吞走到寝室楼门口,翻起沉重眼皮朦朦胧胧看见瘦瘦高高身影的时候显然有些讶异。
“你竟然还在睡觉,学姐。太阳要落山了。”声音里有淡淡的无奈。
“是么。昨天赶论文奋战到太晚了。”
“那,”少年停了停,仿佛斟酌般,“今天晚上有空么?”
“诶?”脑子还是混乱一片,像是咕噜噜煮粥不断地冒出气泡。
紧接着反射般地添上一句:“你等等。我上去换衣服啊。”
没有丝毫和犹豫相关的痕迹。
却在反应过来自己是多么蓬头垢面后两颊腾地燃烧起来。
寒冷这样的词汇在接近十二月份的时候开始慢慢占了上风,有细小的水滴凝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像是无数朵小花感受到室内呼呼的暖气而接二连三地绽放开来。映着橙色的灯光缀成璀璨的碎钻。
“应该是第一次我敲你饭局吧。”半开玩笑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静默。
“所以你大可不必客气。”
“说起来,给你跑了两年的腿,这权当答谢。”顺手叉起一块糕点。
“可是,没有最终效果。”少年黑亮的瞳仁衬着明灭的灯火黯了黯,自嘲地笑了笑,“到头还是分了啊。”
——还是分了啊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所有的神经细胞都在瞬间接受到无数种信息讯号,严丝合缝地挤压着心脏。
最后,只好打着哈哈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景淮还愁这个。”
他抬起头,冲我静静地看着,眸子里似乎映着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只属于班花的宠溺。
“要么,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好了。”
我手里的慕司就直直在漆黑的大理石桌面上砸成一滩白色的烂泥。
还好手机铃声很凑巧地响了起来。
“小还,你人呢?”
七点半。“对不起啊,我忘了你约过我了。”足足让郦越等了我一个小时。
“你真是……”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夹杂着好气的笑声,“那你现在呢?”
我一着急,站起身想说,就对上了三张桌子外的郦越正欲温柔舒展开却又在下一妙渐渐拢起的眉眼。
(六)
第二天去教室上课的时候,刚好碰到迎面走来的郦越。
对在他一旁的朋友笑着说了句“郦越先借我一用”和他朋友促狭的“都是你的了还借什么”中把郦越拖到僻静的小路中。
还没等我开口,郦越就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只说“小还,坚定点。我相信你。”
被完全堵住的措辞就这样整块整块淤积在喉咙里。
“这阵子我忙得要死,下个礼拜一要在礼堂里给个报告,还有紧接着的一天一家很重量级的公司到我们系来考察,就是相当于提前招聘员工。我进了这家公司,以后就养得起你了。”郦越很温和地微笑着,“这阵子不能经常来看你了。要照顾好自己哦。”
我点了点头。
他的微凉的手指掠过般轻点了我的鼻尖,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极晴好,像是镶金的尘屑浮动在空气里。
我忽然眼眶生涩,几乎要看着他的气宇轩昂的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画一样的背影落下泪来。
(七)
我无聊地在礼堂外数着步子,外面哗啦啦地泼下雨来,一点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在刚刚和景淮的通话中对方好意提醒自己郦越可能没有带伞之后,就急忙从寝室里拿了伞,一路小跑着过来等郦越。
一阵腾腾的哄闹从礼堂里蒸发出来,仿佛粘稠的水汽。
我踮起脚想找郦越,然而最先投射到视网膜上的是另一个熟悉的物象。
少年快步走近。
“小还。”很清澈的一直以来都只是唤着“学姐”的声线。
牙关不争气地颤抖了一下,尽量平复了语气:“景淮?”
“你怎么也在听报告……”
没有画上句点的“告”字,被少年突然扑面而来的衣服上薄纱般的肥皂香淹没。
被少年紧紧拥抱着,能清晰地感觉到熏得自己面颊发烫的体温。
和自己拚命想要放缓却还是加快了的心跳声。
轻而易举地从三年前的那端过渡到这端。 全都在重复那些再简单不过的音节。
——我喜欢你。
琴键跳跃般沉稳而有力的。
风铃呜咽般缠绵而果决的。
旋律般悠扬穿梭在雨帘里的。
——我喜欢你。
视线里是模糊得像是化开的晨雾般的三年。以及分外不真切的从礼堂门口涌出的人流,和人群中间曾经英气逼人现下却只是苍白得透明的沉默望着我的郦越的脸。
(八)
“老大从来不喝酒,但昨天晚上醉得一塌糊涂回来,害得今天赶不上公司的面试。嫂子,他怎么了?你要不要去看下?”郦越的室友心急火燎地冲到我寝室楼下对我说。
我艰难地动动唇:“等过一阵子吧。真是麻烦你了。”
显然是觉察到静止的气场,他摆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再是低低咕哝的一句:“结果便宜了景淮那个小子,大一就混到了原本老大的职务。”
金属尖锐划过般。
“你刚刚说什么?”
对方回过头,略带诧异地说:“就是有大公司来招聘,不分年级。我们系成绩最好的就是老大和景淮,但是老大缺席了……”
“这样啊。”我勉强调动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丝笑纹来,“你慢走吧。”
时间可以抚平喧嚣的褶皱。
时间可以缝合流血的伤口。
时间可以剜去刻骨的刺青。
我拨通景淮的电话。
“嘟——嘟——嘟——”的调子被电话接起的一片空白取代。
如果那头是“亲爱的,你误会了”,童话故事看多了吧。
如果那头是带着哭过的鼻音的“我是有苦衷的”,肥皂剧看多了吧。
如果那头是“虽然刚开始我是想利用你但是最后爱上了你,所以求求你原谅我我们在一起吧”,狗血言情看多了吧。
都不是,这些。
都不是,这些所谓的戏码。
只是有很轻微的嗤笑声通过无线电波撞击着耳膜,扩散开来仿佛落了一场扬扬大雪。
我掐断电话。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
而固执地停留在脑海里的是三年前少年蓝灰条纹毛衣米色长裤的样子,无比青涩地对自己微笑:“学姐。”
露出一排干净整齐的牙齿。
时间可以慢慢扭曲原本的样子。
透过三年的介质将粉饰过的非常美好的背叛完满落幕收场。
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强大得无可比拟的力量。
一层一层剥蚀幻想的外衣,离析出最初始的无关温情的碎片。
0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