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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生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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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
从蓝田来了个书生。
书生的祖上是采玉的,书生听父辈的老人讲过。
太久远的事情听来好像去年过年的鞭炮,炸一个响,闷闷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在那些模糊的炸响中有一个说法,说好玉,质地纯粹的玉,从来都不在那些王公大臣的衣带上库房里。
真正好的玉,会在日光下缓缓地,升腾成烟。谁也得不到。
日暖
书生平日去集上搭个摊,卖他画的牡丹蝴蝶,卖他写的字,也替人写对子。
刚刚能换得一顿饱饭。
书生苦,他刚刚死了妻。病丧。
书生和书生的妻门不当户不对,两个人私奔了。走得急,只带了爱情出来。
可那东西吃不饱肚皮,换不来药汤。
书生有苦没地方说,有家不敢回。
夜里面要是有人经过他的破房,能听见哭声。
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孩儿魂魄难归故里……
当然书生不会承认。
太阳胡乱地照着,也不管世人要它不要。
第一块玉
书生眯缝着眼看天。眼角挂上一抹温雅的光泽。
不由得去看。
啊。好一块玉。
书生的血液毕竟是亲玉的,骨子里头还是采玉人。
迷了心窍一样,伸手拾起来。
也不想自个儿冷清的摊子前怎么平白多了块玉。
真好。拿在手心,沉甸甸,又滑,又细,羊脂一样。
雕功也好。那观音,眉眼清晰,那莲座,瓣瓣分明。
呀,不是观音。那女子眼角眉梢,多一分书生不熟悉的风情。
他若是经常出入花红柳绿的地方,就能知道,那,叫作妖。
书生不知道。书生只知道,这样的玉,能买下他大半辈子。
他把那块玉揣进怀里,什么君子什么小人,书本里面的酸腐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急急忙忙收了摊子,回家。
打翻了墨碟,衣襟上开了一朵贪念的花。
第二块玉
急匆匆,差点撞上人,在自己的家门口。
是个女子。眉清目秀的。
女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亲亲热热喊他,相公,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书生张口结舌。
刚想问个清楚,那女子回身,盈盈一笑,眉眼如玉。
书生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任她端茶上来,拧了布巾给他擦脸,端上一桌饭菜,伺候他吃饱喝足,伺候他脱了鞋袜,玉一样的手指头轻轻地解开他的衣带。
书生看着那女子在眼前,有话也不肯说了,生怕一出声,惊醒这一场好梦。
也没察觉怀里那块玉早没了踪影。
生烟
夜里惊醒。还觉得温香软玉满怀。
书生向身边一摸,空的一片凉。
一下坐起来,把胸口一摸,再一摸。
连哭也不会了。这一醒怎么就醒了两场梦。
不甘心,起身下地,灯也顾不得点,满床满屋得找。我的玉啊。
找着找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在这里,女子不在,床上躺着的那个是谁?
书生手软脚软,好容易走到床前,接着月光一看——
盖着的分明是自己的衣衫,里面裹的那个,蜡黄干瘦骷髅一般的那个——
腿一颤,书生站不稳,伸手去扶床柱。
咦。手指竟入水一般穿了过去。
再看,床上那个,胸口处,月光照着,缓缓地腾起一股烟,玉一样的颜色。
李义山写错了。
原来是月冷而生烟。
那股烟也不再上行,积蓄着,变换着,逐渐的有了个女子形状。
像那莫名出现的女子,又像那玉雕出来的女子。
眉眼挂着笑。像见过,又像没见过。
他不知道,这叫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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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随口搭了一句,没让我冷了场。
我轻轻一笑,端一杯酒到他唇边,被他捉住手腕,一用劲,我便顺势偎过去。
我不愿编造个结尾给他,他也没心思再听我讲故事浪费时间。
玉姑娘,你可真是妖……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
然后啊,我就离开那个破屋,到了这个花红柳绿的地方,遇到了公子你啊。
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