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秋声枫影

1、和亲

　　连日大雪终于有所停顿，邺京位于北方，冬季本就寒冷，今年天气更是格外反常。城外堆起厚厚一层冰雪，千里雪野之中矗立着黑色的城墙，城墙上挂着的红色绸缎像是燃烧在天地间的火一般。

　　雪停，难得有阳光洒落，星官推演多日求的好天气总算是有了结果。喜乐声响在这座几乎快要被冰雪封锁的都城里越来越大，城池像是苏醒一样。

　　北越衍和帝在位期间，即昭康十三年，衍和帝嫡长公主和亲东陵。时值二月，北地千里冰封，满朝文武聚集于北越都城邺京城楼之上，为公主送嫁。

　　一道身影独自走在铺开的大红色长毯上，自然生温的炎锦裁制的嫁衣在寒风中翻飞，少女的妆容却是丝毫不乱，顶着繁复贵重的红宝石镶金凤冠，步伐间透出优雅矜贵的气度不失礼节。

　　她走过厚重的城门，两侧是披坚执锐的兵士，莫名为她增了一分肃杀气息。东陵使臣队伍以及和亲车队在红毯尽头等待，那模样看着竟颇为肃穆。

　　走出一段，回头便能看见城楼之上的天子贵妃，皇子公主，文武百官。按北越习俗，她转身对着城楼上行大礼，那一瞬间众人神色尽揽于她眼底。

　　明微在心底笑了声。何等悲哀，十数年前尚是天下四国国力之首的北越，如今居然要靠公主和亲才能与东陵订立盟约收复失地。朝中外戚独大政务腐败，对外克扣军饷打压名将，她纵然是深宫女子尚且知道如此危害，然而......

　　身后传来一阵金戈之声，脚步声在她身外数尺外停住。明微刚巧起身，抬眸便看到男子一袭戎装手持长枪站在那里，一身冷酷肃杀气息不知多少战场磨练，却在她目光看来时尽数收敛显得整个人沉默寡言。

　　她即使下跪拜别父皇时也没有变化的神色，在看到这个人时却骤然波动，忍不住红了眼眶。

　　北越目前唯一掌握实权的少年将军，唯一的异姓亲王寒王沈星涵。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极为亲近的哥哥，居然生生在两个月内击退西凤侵扰赶回邺京。算来也有半年未见，比起记忆里他消瘦了许多一身风尘，一双黑沉的眼蕴含了太多情绪叫人不敢直视。明微亦然，她却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沈星涵看不见少女面帘下的表情，此刻却是痛恨自己的无能。这半年他征战在外甚至不在乎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他以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内心的愤恨，捷报频传却分毫高兴不起来。

　　那是他从小视若珍宝的妹妹啊。寒王府数代单传，他和明微彼此依靠，却做梦也想不到身为嫡长公主的明微会顶替林贵妃所生的二公主明柔去和亲。历史上都没有嫡长公主和亲的先例，沈星涵甚至不敢想象明微变成那些别国和亲女子的模样。他试图反对，然而衍和帝独宠林贵妃，林氏在朝中独大，东陵使臣催得急迫，最后是明微自己答应了和亲东陵。

　　以一人换北越平安。

　　她答应得如此决绝，独自立于朝堂之上，往日酸腐清高的一干文臣一时间哑口无言。他们曾不止一次上书弹劾大公主没有女子典范模样，可是真的到这时却是她站出来。谁不知道和亲公主在合约还有意义的时候表面尊荣，合约作废也就是个弃子，孤身一人客死他乡也激不起半点水花，然而她还是去了。

　　此刻胸中尚还有半分雄心热血的人不由得升起几分悲凉几分愤慨，众人叹惋者有之，看戏者有之，却终是在高高城楼之上，自以为怜悯众生，其实也就自以为是。

　　拼命压抑住波动剧烈的情绪，明微稳了稳心神淡笑道：“此去经年，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兄长当自珍重，勿要太过牵挂。”

　　沈星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他直直盯着面前少女被遮挡不少的面容，好似要透过珠帘把这张脸这个人镌刻在心底一般。

　　闭眼，再睁开深黑的的瞳孔深处已然恢复平静冷淡，沈星涵沉冷的嗓音在这片天地里铿锵有力：“和乐公主，保重。”

　　明微笑，微微颔首还礼，抬步向车队而去。东陵使臣庄王面上笑容温和，把她迎进红绸装点的马车，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车队便是缓缓启动。

　　她不再回头看一眼。从今以后她就不再是北越的嫡长公主了，身处别国，以往一切牵挂的存在都只能是拖累。

　　“寒王殿下，保重。”

　　北越，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