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卿》有疾

1、重来

　　阳市的早秋阳光依旧很烈，晒得人汗流浃背，连带着整张人脸也都是汗涔涔的，嘴里不断吐着滚烫浊气，烦躁不耐得很。

　　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长途旅游客车上，孜孜不倦的导游带着一批又一批的游客，顶着秋老虎满头大汗的拿着大喇叭吧啦吧啦抑扬顿挫地介绍：“下一个景点是陵平古城墙遗址。阳市在两千多年前称作陵平，是交界处的一处重要关隘，历史上的多场著名战役都在这里发生。其中最著名、最传奇的，也就是现在广为人知的由慕国师带兵的定朝之战……”

　　车上的游客大多数无精打采、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年轻男女看上去有些兴趣，不过也没有仔细去听导游干巴巴的官方介绍，而是眼冒精光地看向汽车窗外，盼望着赶快到达期待已久的目的地——

　　陵平城墙的断壁残垣。

　　历史风云变幻，在卫朝五百多年不算短暂的岁月里，除去历史上记载的各种政治斗争、武装冲突，最令人感叹唏嘘以及遐想不已的，莫过于那些活成了传奇的历史人物。

　　虽然正统史学研究者还未发现有力证据，但在研究者们心照不宣的隐秘猜测和推论里，史书上寥寥几笔、离奇出现而诡异近妖的卫朝国师之所以会领兵出征、血洗陵平，大概是因为一个史书上没有人会把他和国师联系在一起的人——卫平侯谢临。

　　流传后世的史书上，卫平侯谢临是个十分正统的人物，世代显赫，加冠之年就已得荫封将，后来屡次领兵得胜，以战功封侯。只是年少有为的卫平侯却在卫朝与敌国的最后一场大规模战役里，战死陵平，传言敌方将领斩下其首，枭立城墙之上。

　　而后，一位更为传奇的人物，连名字都没有完全记载却为卫朝历史带来了不可磨灭影响的人离奇出现，领兵定朝，血洗陵平，屠了此处城隘整整十五万人。

　　再之后，这位只据说姓慕的慕国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史官笔下，仿佛天降神兵，更像史官受了刺激临时胡编乱造出来的一个神秘人似的，在翻云覆雨后就这么悄然退场、人间蒸发了。

　　关于此人，数千年来的史学研究者们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缘何出现又何故消失。只是据广为流传的乡间野史记载，定朝之战后卫朝新帝其实并不打算杀降，下令临军归朝，而那位神秘的慕国师则独身久久立于陵平城墙下，仰头望向被血染红了的砖瓦最高处，迎着大战后长空中卷天连地、勾带金边的大片大片赤红火烧云，神色讳莫，只开口慢慢说了两个字：屠城。

　　旅游客车上，随着城墙遗址的趋近，几个女生正兴奋地叽里咕噜热切讨论着，一个说：“真的太神秘了，诶诶，你说，慕国师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另一个摇头回：“不知道，虽然史书上记载他的只有寥寥数笔，但我总觉得他的出现不可能和卫平侯没有关系，简直像是专门出现、为了他复仇似的。”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觉得！他俩要么是转世，或者谢临借尸还魂，要么就是有一腿！”

　　“绝对啊！”

　　“那可不！”

　　由于慕国师自带的神秘色彩，如今的阳市已经变成了十分著名的热门旅游景点。尽管真相不为人知，但依旧阻挡不了后世的好奇者们众说纷纭，对历史上这两人的关系争相猜测八卦，慕名前来参观陵平古城墙遗址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

　　车窗外，千古依旧的澄彻长空光芒正盛。

　　阳市地表百尺之下，一座不见天日的静谧古墓，中央棺室的无盖长棺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和一具无头骸骨。

　　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个身着玄服的昳丽男子，面容白皙，按照现在的说法是很乖巧可爱的那类长相，正抱着那具凄白森然的尸骨。

　　在这诡异漆暗的阴沉地底，活人和白骨同时出现的画面十分具有冲击性，简直能直接把人吓死，但他的面容却十分平惬安足，仿佛心满意足地和人安睡榻上、交颈而卧——如果忽略那是具骸骨的话。

　　只是时辰已到，该醒了。

　　墓室倏然大亮，旁立两侧的烛火瞬间燃起，将光线轰然一下抛上顶端，映得墓室四壁通明，烛影憧憧。

　　长棺里，席沐突然睁开了眼睛。

　　许久了，距离当年已经整整两千一百七十三年，距离他上一次醒来也已经整整十年。

　　所有意识和记忆逐渐回笼，席沐小心翼翼地松开抱着骸骨的手，抚着棺壁慢慢坐了起来。他眼神满是温柔和眷念，盯着那具被细心呵护得十分完好的凄白尸骨轻声道：“早啊，子临。”

　　席沐的嘴角勾出一个很清淡的笑，随后又不能自已地染上一点孤寂和落寞。

　　早啊，沐之。

　　——如果你能回我这么一句话就好了。

　　但席沐很快收拾好心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又伸出手想抱一抱眼前的这具骸骨。只是在他的手指刚碰到它的那一刻，叮咚当啷乒乓一阵声响，雪白的骨头在眼前晃出一阵白影，最后哗的一声，前一刻还完好支立的骸骨瞬间散架。

　　席沐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堆散架的骨头：“……”

　　席沐叹气：“对不起啊，子临。”

　　半个小时过后，席沐还是没把谢临的骨头拼好。

　　最后席沐叹着气决定放弃，从骨头堆里成功的分别找出五节指骨，再把自己右手手腕上戴着的红绳结取下，细心串成了一条骨链，最后左看右看，满意地重新戴回右手腕上。

　　当年谢临身死后，席沐费尽千方百计都没能找到他的头骨，便用姻缘线勉力牵住了谢临散在人世的神魂，想要复活他。只是两千多年过去，他还是没能找到谢临的魂魄，想必谢临也早就投胎转世了罢。

　　思及至此，墓室的幽幽烛火下，席沐姣好的脸上蓦然就多了一丝幽怨。

　　没有人知道，在后世史书、民间野史以及各种坊间话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诡异近妖的慕国师，两千年后在这地底墓室的昏黄烛光下、对着卫平侯谢临的无头尸骨，露出了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