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野草》展途

2、人将别 不同于故里

　　不同于故里的寒冷，皇城里暖风熏的两个懵懂的少年如梦似幻，老翁看着面前的府邸，到了要迈出最后一步时，他犹豫了。
　　一时间过往种种皆一拥而上，果然，人们总是贪婪的，曾经拥有过甜蜜便不能再忍受苦涩，可他尚有理智存在——他们属于这里。
　　先前的十年不过是在还债，如今清了。
　　至于何人欠何人债，谁人还谁人，他早已在时光中遗忘了，可他明明白白地知晓这两个少年未曾欠下过任何债务。
　　他们清清白白，应当坦坦荡荡。
　　他终是在微风中叩响了红木大门，无需等待时候，一个做管家模样的男子恭敬着迎候，久违的故人，经年的约定，尘埃也落定了。
　　“我家主子候先生已久，请两位殿下随先生一同前往。”
　　两个少年机灵得很，从提出直至来到，都没有多嘴问上个一两句，并未发脾气，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只乖巧地随着他的脚步，老翁也未出言安慰，如此，气氛有些微妙。
　　此时老翁也不知如何开口。
　　一时竟露出难堪之色，如把家中贵重瓷器摔了的孩提，面对长辈的沉默无言以对，揉搓着衣服一角心中忐忑不安。
　　只是这长辈丝毫慈善得紧，轻轻一笑，貌似原谅了小辈的过错，又若不屑。
　　小姑娘轻轻扯了扯那人的衣角，踮起脚尖柔柔地说道：“叔叔，我们要和阿翁说几句悄悄话，过一会儿你再来带我们走好不好？就一会儿。”
　　那人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姑娘，不由得感叹其清秀，仿如故人归。他眉目柔了几分，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也轻声细语地回道：“好啊，叔叔等你们。”
　　小少年颇为羞涩，在小姑娘的怂恿下才伸出稚嫩的手，张开手掌，三两个饴糖静静地躺在其中，几不可闻地说道：“叔叔，谢谢。”
　　她依旧笑吟吟地唤走在前方的他：“翁翁，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们，我们根本不是什么你外出参军的儿子的遗孤，”她又是灿然一笑，“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尽管她说的话足以让旁人心疼，可前面的人似是无心无肺般，直挺挺得在春风中屹立着。
　　少年不善言辞，可此时什么东西要从心间一口气涌出，如山崩地裂不可阻：“我知道你是想让我们心安理得，让我们无忧无虑地过完这十年，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们必须承担。”
　　老翁依旧不回头，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后悔，犹豫不决，必定败北。
　　两个少年似乎有意折磨他，一个人就足以攻破他的心防，此时开起了最后一波“攻击”：“我们也知道我们会遇见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心里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一份的。”
　　损敌一千，自伤八百，两个少年一边给予对方灿烂的笑容眼眶中却噙满泪水，一字一句那么清晰：“翁翁，就算哪一天我们不说话不见面了或者哪天直接没了联系，可我们还是会觉得你是我们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语言就是武器，一字一句连接的语句如刀光箭雨，往日建起的围城不堪一击：“你们，别说了，我，我……”
　　他转过身久久得凝视着两个人，陪他在荒无人烟的山沟沟里熬过将近十个春秋的两个人，他亦编制了十年的谎言，那眼中的真挚他受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呜咽。
　　他老了，多愁善感，再不似年少不顾一切。岁月夺走了他奋不顾身的勇气，给予了他留恋温情的贪婪。
　　幸好，岁月也不是那么无情，也饶了他这一回儿，这温情也眷恋着他。两个少年抱住他用稚嫩的哭腔地宣誓：“翁翁，你永远是我们的翁翁!”
　　他不怕了，在将逝去的日子里遇见光明，就是离开，也仍旧有人记得他，在旁人的记忆里永生。
　　“你们要走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我不能陪着你们，你们要互相扶持。切勿让旁人扰了自己的心，乱了自己的眼。”
　　两个拨浪鼓在怀中摇了开，晃得他有些承受不起，忍着肺腑之痛，他也只是笑笑：“走吧，有人还等着我们呢。”
　　两个少年照旧随着他，不语，于先前的沉默相比面上却是含笑的。
　　到底是清了，还是欠的更多？
　　老了老了，理不清了，倒不将账本撕碎，往日时光，一笔勾销，落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