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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偶遇(一) “林婉?” ...

  •   天微阴下来,风穿堂而过,然林蓁蓁掌心里一瞬便生出了汗意。

      她失礼了。
      这话,太露骨,太唐突,不该是她这么一个高门贵女在席间所能说的。

      话说出口,林蓁蓁方才懊悔起来。
      垂在桌下的手虚握了下拳,俱是涔涔的汗意。

      她抬眼看看众人脸色,而后悄觑了眼身侧的柳如梅——细长的弯眉蹙起,面色沉着,有不悦之色。
      林蓁蓁心里霎时便咯噔了一声。

      “母亲。”半晌,她转身道,声音有些滞涩,微垂着头,“今日天热,容女儿先去更衣。”
      柳如梅面色有些淡,瞥了她一眼,少顷方应声,“去吧。”

      不过是为避此尴尬,才寻个由头出去罢了。
      众女都是后宅里的人精,自是心知肚明,也并不戳穿,默默没有作声。

      此番做的错事不比往日。
      当庭失礼,是丢大人了,父亲母亲最重颜面,待晚些,怕是要重罚。况且她方才说的那话......
      林蓁蓁瞟了眼柳如梅抿成直线的唇,眼睫猛地一颤。

      “诸位尽兴。”她福了福身欲离开,瞧着却是十足的心神不定,然转身时,却又撞上了坐在一旁的吴凤眠。
      ——这席位排得紧,倒也并不能全怪她。

      吴凤眠礼数周到得很,只坐了半张椅子,且脊背挺得笔直。但终归不是自小便如其他贵女般严苛教养着,坐得总还有些不稳。
      林蓁蓁冷不防这么一撞,她便也歪斜着向身边人身上撞倒过去。

      “哎呀!”吴凤眠惊呼,情急之下手肘又碰倒了桌上的杯盏,酒液洒出来——却俱洒到了她旁边那人的衣衫上。
      身周人瞧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可是太傅夫人,身份尊贵且为人严苛,极重礼法规矩。方才没有训斥林二姑娘,本已是给了林家颜面,现下......这吴大姑娘可是摸了老虎屁股了。

      “老天!”果不其然,太傅夫人低呼一声,面色即时便沉了下来,“这是作甚么!”

      吴凤眠被这声唤回了神,待想清楚自己撞上了谁时,脸色微变,忙用手撑着椅子要从太傅夫人身上起来。
      然一直身子,却又撞到了太傅夫人的发髻。

      耳边传来一声吃痛的低呼。
      吴凤眠僵住,半晌,瑟缩了一下肩,慢慢扶着椅背坐直身,转过脸有些唯喏地看向太傅夫人。

      只见她一向规整的发髻散下一缕垂在脸侧,簪钗横斜几近垂落,且莲青色的衣裳前端,已沾了酒液,洇出一大块痕迹。

      “夫人,我......”吴凤眠瞧着此景,脸白了白,手不自觉地扣紧桌沿。
      “成何体统!”

      然未等及吴凤眠说些什么,太傅夫人便已面色十分不悦地打断了,平直的眉立起,厉声斥道:“身为世家贵女,行止无态,出言无端!”言及此,她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林蓁蓁,冷哼一声,复又骂吴凤眠道:“家中父母便是如此教养的?”

      这话虽听着是斥责吴凤眠,然明眼人也都晓得,是将林家也捎带进去了。

      太傅教授太子殿下,得朝中人尊敬,便是簪缨世族如林家,也不能不给几分薄面。

      林蓁蓁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她一向心高气傲,何时受得了这种指桑骂槐?却此番也只能忍着,不便发作。

      林蓁蓁撇了下唇,神色不豫地抬眼看了太傅夫人一眼,而后眸光掠过战战兢兢的吴凤眠,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轻嗤一声便转身离开,随着侍从离开了西堂。

      柳如梅面上清婉的笑意僵了一瞬。

      “夫人且消消气。”不过少顷,她便又恢复如常,轻笑着上前安抚道:“孩子们不懂事,冲撞了您,但总归是年纪小,您莫和她们计较。”

      “带夫人去偏屋里更衣。”她招来侍女吩咐道:“前日新得了一匹海天云青的蜀锦,又让绣楼的人做了衣裳,好看得紧。”
      “我瞧着,那样昂贵的料子同夫人极是相配。”柳如梅缓缓笑着道:“您便换上那件吧。”

      蜀锦,一丈百金,其中数海天云青之样最为昂贵稀少,有时可至千金。
      甚少有人能穿得起。

      闻言,太傅夫人沉着的脸色稍和缓了些许,随侍女向偏屋走去。然走了几步却又想起甚么似的,回身又冲吴凤眠冷冷哼了一声,方才转身拂袖而去。

      眼瞧着太傅夫人离去,柳如梅强装的笑意才散了些,眼角晕出几分冷意。

      吴凤眠惴惴地立在原处,有些不安。
      林家势大,旁人自是不敢招惹。可她父亲......不过是个刑部侍郎......

      正想着,四下里却隐有几声轻笑。
      吴凤眠愣了一下,抬眼,却见方才还在嘲弄林昭的那些个贵女,此时正瞧着她,眼底俱是讥笑之色。

      是了。
      方才被训责的那幕,确是好笑。
      只是她们不敢嘲笑林蓁蓁,便将目光俱都放在了她身上。

      吴凤眠僵在原处,半晌,慢慢垂下头,眸光顿至放在林蓁蓁所坐之处,显出几分怨恨之色来。

      若不是林蓁蓁,她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尴尬境地?
      想着,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指。

      外面凉风习习,许久了,云层却还未散开,天仍是阴着的。

      乱七八糟的事闹腾着,便也无人再注意坐在尾端的林昭。
      天光晦暗,屏风上绣着的大朵海棠隐约闪着暗光。林昭坐在屏风前,悠悠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头微垂的吴凤眠,唇边洇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下人上来收走了空出的碗碟。
      风愈大起来,吹得雕花窗扇微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柳如梅抬眸看了眼窗外昏沉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少顷,转脸看向末端的林昭,面上有几丝浅笑,眼底却是不耐。
      “瞧你这衣裳也都脏了,去换一件吧。”她坐回席上,浅酌了一口酒润润喉,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没有替换的,便去蓁蓁房里,她那儿还有许多。”

      清澈的酒液映着眉眼,柳如梅微蹙了下眉心。
      她是一刻钟也不想再看着这人了。

      这张脸,纵是神态气度与她那姐姐天差地别,可到底是亲母女,骨相,也是像极了的。
      瞧着,便没来由的心慌气短。

      闻言,林昭淡淡笑了笑,起身恭顺地应声,“是,多谢夫人。”

      **

      风吹着窗边的树轻晃,斑驳的阴影映在屏风上,被拉得极长。

      林肃正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纳采向名之事,聒噪得很。
      宋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神思却俱在了女眷那边。

      朝臣宾客未敢逾距,他却没甚么忌讳,潋滟的眸光含着兴味落在那处,唇角勾着笑。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都......多少台了?
      倒是热闹得很。

      他指尖轻轻敲着椅背,慢悠悠地想。耳侧林肃说的话是一句也未听进去。

      “依臣之见,过了清明后半月,恰是黄道吉日,正合......”

      林肃正说着,宋渊却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地打断他,“林将军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说完,又看了眼下首的吴英,意味深长,“吴侍郎......也养了个好女儿啊。”

      吴英闻言愣住,一时摸不着头脑。
      三殿下这话是何意?怎就忽然提起凤眠了?

      “殿下着实过奖。”吴英干笑了两声,起身拱了拱手,“小女上不得台面,怎当得起殿下此等夸奖。”
      宋渊闻言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肃听得此言心中却是极为高兴的,且自然认为宋渊所说的女儿便是林蓁蓁。

      三殿下这话的意思,看来是对蓁蓁极为满意的。
      如此想着,林肃抚掌满意笑了声,正要开口继续方才所说成婚事宜之时,宋渊说话了。

      “林将军对这婚事可是着急得很。”他半垂着眸,眼底的一颗泪痣愈显深红,慢悠悠道:“父皇赐婚的旨意还未下来,将军怎么便急赶着先安排上了?可比礼部那帮子老头儿还要心急。”

      说着,他闲闲抬眼,半开玩笑地哼笑一声。
      可那双潋滟的眸底,却幽深看不清尽头。

      林肃霎时愣住,怔怔看着宋渊,片刻,面上笑意被肃色取代。

      太子与三皇子争位,以杜家为首的文臣一派俱在太子麾下。
      三殿下虽得陛下宠幸,可到底手下无人,如今,该是他急着与林家结亲才是。
      这怎么......

      林肃看着宋渊,手渐渐又放回了膝上,皱紧了眉。

      他宋渊需要世家帮扶,而林家也需家族绵延不断的保障。两厢帮携,各取所需,不过是场交易罢了。
      可现今三殿下这话......难不成是要变卦?

      醉花阴酒香馥郁,不过区区几小瓶,打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满屋便是这气味,闻着都有些醉人。
      宋渊淡淡看了一眼林肃,晃了下手中酒杯,起身,仰头一饮而尽。

      “这屋里酒气重。”他微俯身,将琉璃杯盏搁在桌上,“本王且出去散散。”

      说着,潋滟眸光却绵延着往屏风那处去了。

      **

      凉风袭面散了燥热与酒气,院里渐枯的春海棠被风裹着落在脚边,枝梢头,新叶却绿得盎然。

      “好在今日出府前夫人有先见,换了件不大好的衣裳。”扶云随着林昭弯身避过被风吹来的柳条,又笑了笑,“今日您的这步棋,可该唤作以退为进。”

      “怎么说?”林昭笑了,淡淡地问一句。

      “席面上的各人等着瞧夫人的笑话,尤其是那吴大姑娘和二姑娘,句句不安好心。您便顺着,伏低示弱,让她们先得个高兴,待得意忘形之时便必定会出差错。”
      扶云说着,又朝她弯了弯眼角,“那二姑娘,向来是个沉不住气的,吴大姑娘又是色厉内荏,这二人,方才实是有些可笑。”

      “本也没要如何,想着忍过便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昭皱眉看了眼衣袖上的脏污,“只这林蓁蓁着实骄横,说得话愈发难听。”
      “一向如此。”扶云撇撇嘴,叹了一声,“早该给她个教训。”

      她们正走到了一条小道上,暮春初夏之时,草木茂盛,夹道两侧树木枝叶繁茂,俱都长得蔓延过来,密密匝匝地挡在了面前。

      扶云替她拨开面前挡着的枝条,略犹豫了一瞬,问道:“只是奴婢觉着......方才二姑娘最后说的那句,实在是有些奇怪。”

      早生贵子......
      虽是祝语,听着却怎么都有一股子酸味,也是奇了。

      林昭闻言微顿,没应声。

      “奴婢觉着,自从那日归宁回来后,这二姑娘举止言谈总透着股古怪。”扶云瞧了她一眼,又道:“似是与国公相关之事,她总是有兴味得很。”
      “今日也是......”

      林昭微抿了下唇,面上没甚么神情。

      “今日作生辰贺礼的那根钗子,可是您专门用来试二姑娘的?”扶云未曾注意到她神情,眉心蹙了一下,“奴婢从未见过国公给过您什么东西。”

      鞋履踏在鹅卵石的小道上,只有轻微的声响。

      “你倒是极为细心。”片刻,林昭淡淡应了,却也未多说些什么。

      “这二姑娘如此又是为何?”扶云得了应声,心中更是疑虑重重,“与三殿下好好的姻缘不要了么?非要......”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少顷,却忽又想起些什么,顿在原地,神色似是忽地怔愣了一下。

      “夫人。”片时,扶云小跑几步跟上前,压低声轻问道:“您觉着,这二姑娘莫不是真对国公......”说了一半,却又拧起眉,低喃自语,“不应该啊,除非......”

      除非,这国公足够好,好到能压过宋渊一头去。
      可这又如何能是真的?
      一个疯癫浪荡不务正业,一个英气勃发前路坦荡,照林蓁蓁那倨傲性子,无论如何,都是会选第二个的。

      如若......
      扶云眸光动了动,若是十年前的国公,那倒是可能的。

      “扶云。”林昭忽然出声道,声音极淡,淡到听不出喜怒,“有些事,若是没有确切实证,便不要胡乱妄加揣测。”
      她停住步子,抬眼看向扶云,眸底似蒙着雾,声音如含着冷雨,“否则害人害己,祸乱无穷。”

      自从乡下来了京城,姑娘说话鲜少如此冷淡整肃。

      扶云愣住,然抬眼对上林昭那双漾着清冷秋色的眸时,未说出口的话便都霎时咽了回去。
      “好。”她点点头,应声,“晓得了。”

      风掠过叶间,覆盖于小道之上浓密的绿荫哗哗作响。
      小道已渐至尽头。

      林昭眸色浅淡,半弯下腰身,拨开眼前的一枝柳条。
      然摒弃重重屏障,小道尽头,天光大亮之处,却静立着一人。

      鸦青色束腰紧衣,长身玉立,玉冠高束,端得是年少风流,自成风骨。

      听闻响动,他偏了偏眸。
      一双盈了湖光山色的潋滟含情目便向她看来。

      风起,叶落。

      “林婉?”他笑了笑,唇角笑意深深,“亦或该唤你为——林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偶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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