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惊雷（二） 可她，不愿 ...
-
那时是暮春，天气愈发热起来了。
村子在山野深处，便比寻常地方要凉上一些，故而此刻，漫山遍野地开满了山桃花和白海棠。
极美。
恰是月中旬，林昭如往常般去十几里外的镇上赶集，采买些日常所需之物。
他坐在窗下写字，煦暖的春光倾泻了满身。
晌午不到的时辰，村子里的人大都在田垄上做活计，方圆几里除却鸡鸣狗吠，便再没了甚么声音。
院子外扎着的篱笆忽而被人轻推开来，发出一声吱呀轻响。
“回来了。”他微冷的面上添了些许温和，搁下笔墨向窗外看去，“今日怎比往常早些......”
话说至一半，却戛然而止。
自在这村子里住下，他虽仍未能彻底改了从前那清高孤傲的性子，但到底是磨平了些棱角，甚少在外人前再露喜怒。
然而现下，他看着站在院中这人，冰霜却渐落下，一层层覆上了他苍白的面。
微柔的春风似是也忽地一滞。
许久，他偏过脸，复又垂目理着被风吹乱的宣纸，平静道：“村长屋子在前面一里地外，下次莫再寻错了。”
“我来接你回去。”院中那人的声音亦是平静无一丝波澜的，“禁军和车马已在村口候着。”
“寻错人了。”顿了一下，他道，声音浅淡。
“是么？”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负手向屋处走来，直至立在了窗下，与他只有不足一丈之距。
“鹤朝，多年未见，你竟已被消磨成这般模样。“
他洗笔的手微顿。
鹤朝......
已有多少年没有人唤过他的字了。
然不过少顷，他的神思便已收回，面色不变地将墨汁已干透的纸交叠放在一处。
那人看着他，如青松般肃肃冷冷。
半晌，他转身面向这人，也不再装作不识，眸色却如腊月寒冬里密密匝匝落下的一场大雪。
“时至今日，你竟还有脸面亲自来见我。”
他的语气甚可以算作平淡，然这人闻言，脸色却忽然变了变。
“陛下一直不相信你已身死，始终在暗中寻找。”半晌，这人开口道。
“所以。”他打断了这人的话，几近尖峭讥讽地反问，“现下带我回去又作甚，不如便在此处下手，一绝后患便罢。”
“我从刀剑里挣扎出来，苟活的这十年早已想到会有这一日。”他冷声道，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情绪险些奔涌而出。
那人却沉默了。
“陛下于你心中有愧，你同我回去，他会放你性命。”
“荒谬！”他忽而冷嗤一声，语中满是嘲讽，“上下几十万兵士，我顾家满门，皆都屠戮殆尽，临到现下，你同我说‘心中有愧’？”
“滑天下之大稽！”
那人的神色一刹绷紧，却甚么都没说，沉默且执拗地看着他。
日影当空，不远处丘上的山花连绵成稀薄朦胧的一道浅线，柔柔地圈裹住春光。
他垂在身侧的指动了动，眸光放远，少时又落回这人身上，显出嘲色来。
“究竟是宋光想让我回去，还是你想让我回去。”他顿了顿，“是宋光于我心中有愧，还是你于我心中有愧？”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大，甚而可以说是平和的。
可这人却忽而有些狼狈地偏头避过他的目光。
他冷冷笑了一声。
“此行我来，陛下并不知晓，可我既寻着了你，回去定会禀明陛下，不会隐瞒。”半晌，这人道，声音低哑微涩。
“随意。”他微顿，随即冷道，抬手欲关上窗户。
“现下我尚可将你暗中带回去，如若陛下亲自来，这村里的人，你觉得还能活么？”这人忽而拔高声音，急拦住他道。
“旁人的死活于我有甚干系？”他反笑，“大人难不成是第一日与在下相识？”
“你在这乡野之地避世不出，如丧家之犬般苟活着，这便是你想要的？”
“鄙人一向没甚么大志向。”他看向这人，眸色一如纷飞飘雪后寂寥的深山，“托大人的福，只想苟活着了却残生。”
“你以为躲在此处，自欺欺人地避上大半辈子。”那人默了一瞬，一字一顿沉声道，“从前的那些事，便能当作没有发生么？”
垄田上干活的男人们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回屋，屋头的炊烟飘起，已能闻到饭菜香了。
“你不是恨我么？”这人倾身，推开了些窗，面色如石般冷硬寒肃，却诚恳道：“不回去，你拿甚么报仇？”
他冷冷淡淡地垂眸瞧了这人一眼，没甚么反应，转身欲走。
“鹤朝！”那人忽在身后唤他，“听说这些年来，你养了个小姑娘，百般娇宠，上心得很。”
他步子蓦然一顿。
“你不在意这村里人性命，这小姑娘呢？”那人在他身后，凉声道：“也不在意么？”
他回眸冷瞧向这人，面色冰寒得一如高山顶上突至的漫天飞雪，便连身周煦暖的春风都似冻住了般。
“你知道。”那人微咳了一声，声音涩哑道：“我做得出来。”
**
窗外风雨疾疾，灭了灯，外面的各种声音便愈发清晰起来。
林昭想着夫子的事，渐渐脑子昏沉起来，眼半睁半阖着便要睡去。
忽而外面轰然一声巨雷炸开来，震耳欲聋的声便似响在耳边。
紧跟着一道闪电，将屋里照得亮了亮。
林昭猛地清醒过来，身子微微一颤，惊魂未定地又往被褥更深处缩了缩。
酿了许久的阴天，连绵下了几日小雨打头阵，现下才是正式地下起来。
明显地，雨声愈发大了起来。
这雷却也并不是一声，紧跟紧地一阵接一阵，接连不断地轰鸣声响彻在夜里。
林昭抬眼隔着帐帘往窗处瞧了瞧，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褥。青白的闪电照进来，依稀能瞧出她微白的脸色，和额上渐渗出的薄汗。
她仍是怕的。
林昭又往榻上更深处缩了缩，迷迷糊糊地忽想起来两年前那晚。
那日夫子不告而别，本是晴朗无云的天，不知怎的，到了晚间便下起了雨，也响起了雷。
她怕雷，亦怕雨夜。
儿时每每到这时候，都是夫子伴着她睡的。
她清楚地记得，从那晚开始，便一日日地不敢入睡，每到夜间便蜷缩在榻角，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战战兢兢地听着雷声整夜地发抖，直到第二日天色微熹，方能疲累地睡过去。
不过两年罢了，林昭闭了下眼，她现下已不再需要人陪着了。
虽还是有些怕，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她昏沉地靠在枕上，迷迷糊糊地想。
所以夫子说的极对，这世间，谁离了谁又活不下去呢？
恰如夫子，正如......她。
也许......她该听夫子的话才是，留下，也只能添乱罢了。
——可她，不愿。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惊雷（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