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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纷纷(二) 我将她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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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轻嘶一声,车停在第三道建春门外。
林昭随着太监穿过苑市,又过了太仓,径直进了宫城。
时辰尚早,宫里各处冷清得很,一路过来,只有些宫女太监们在洒扫,偶尔有几个女官侍卫步履匆匆地过去。
她低垂着头,默默记下来时的路。
“那人是谁?这么早便进宫来?”
“自然是镇国公新娶的夫人。今日来给陛下娘娘奉茶的。”
“瞧她那脸色,昨晚还不知......”
两个年纪小些的宫女从官道那头过来,窃窃私语着。待近了,却忽然止了声,偷悄地瞧她一眼,叹上几声。
林昭眸光从她二人怜悯的神色上滑过,抿了抿唇。
太监领着她熟门熟路地到了西侧的朝露殿外。
“这位是国公夫人吧。”半晌,里面门打开,出来位年纪大些的宫女,她抬头瞧了一眼林昭,淡淡笑了笑,又看向这太监问道:“李为,国公呢?”
皇后宫中贴身女婢,竟记着镇国公府中一个太监的姓名。
林昭垂目,微蹙了下眉。
“奉宁姑姑。”李为拱手行了个礼,笑着回道:“国公的脾性您还不知?他若不愿来,奴婢自也是劝不动。”
“猴崽子。”奉宁笑骂了他一句,转身向林昭颔首道:“夫人先随奴婢进来吧。”
“李为,你且在此处候着。”
南燕杜家,向以清贵肃穆闻名天下,族中规矩甚严,子弟皆为才俊。
当今皇后便正是杜家所出。
这偌大的朝露殿中遍植着白玉兰,方今正是花期,满院玉白如雪,倒有几分不入世的自傲高洁之态。
“娘娘方起,现下正用早膳,夫人恐得等上一阵子。”奉宁将她留在阶下,抹了抹鬓发,笑道:“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好。”林昭眸光从满院如雪的玉兰上转过,垂目低声软语地福了福身子,“劳烦姑姑。”
国公夫人阶同正三品,本不需向她这么一个宫女行礼。
奉宁细细打量了她片刻,点点头,转身进了殿。
晨起雾霭褪去,日已近三竿。
林昭立在一株玉兰的荫下,执帕压了压额上渗出的薄汗,轻轻叹了口气。
这天,已有些热了。
**
香炉内的五石散静静地燃着,直至满室散尽了飘渺的白雾。
熹微的晨光从窗中透过,朦胧地照在屋里。
——横斜躺了十几个睡熟的女子,榻上却少了一人。
顾邦卿现下正在醉月台后的冷泉里泡着。
阳春三月天,这处却是阴冷得很,便连泉边的巨石上都凝了一层薄雾,那泉水,更是刺骨。
“公子。”一旁丛丛的灌木中忽传来一道声,嘶哑难听,却并不见人影,“春绯传消息来,山阴并无路将军行踪。”
闻言,顾邦卿搭在泉畔的指尖动了动,他睁开眼,眸底却是比这冷泉更要寒上几分的色。
“本也没抱甚么希望。”半晌,他淡淡道了一句,身子往水下又沉了几分,直至没过腰腹。
他腰间本有伤,忌寒凉,如今这么一泡,便是锥心刺骨的痛。
“继续查。”顾邦卿的声音有些哑,他拧了拧眉心,问道:“秋鹰到何处了?”
“大约还要一两日的功夫。”
腰间凝结的血块化开,漂散在泉水里,荡出丝丝缕缕的线。
“你手上事且放放。”他垂眸看着血水下自己双腿上斑驳的伤痕,低叹一声,“先去将阿昭的事打点好,切记妥当,莫要出差错。”
“待秋鹰回来,你二人陪她一道离开。”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
“公子,林姑娘于您虽重,可现下四面楚歌,您身边本就无人,若属下同秋鹰亦离开,您......”
微凉的风掠过灌木梢头,发出沙沙声响。
顾邦卿将浸湿的发拨至一边,抬了下手。
那声音顷刻便止住了。
水上冷气氤氲,便连发丝上也凝了一层淡霜。
“我将她养到这么大。”他顿了顿,看向三尺外那处汩汩的泉眼,淡声道:“不是要她陪着我一道送命的。”
眉眼间俱拢上了一层薄寒。
那灌丛中沉寂了许久。
半晌,那声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水冷,您......早些起身。”
顾邦卿没再答话。
风再起时,伴着水声潺湲,隐有脚步声杂于其中离开。
已近三个时辰了。
缘何还未回来?
顾邦卿抬指压了压眉心,垂目看向胸口处被吹皱的一池泉水,少顷,眼底添了几分寒肃,从水中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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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近正午。
皇后娘娘这早膳,用得时辰也真是长。
林昭略带嘲意地淡笑一声。
她立在玉兰下,手微撑着树干,只觉身后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
南燕贵族女子服饰繁复,比起从前单衫要重上不少,林昭抬手捂了捂心口。
——憋闷得很。
她微微喘了口气,头又有几分晕,眼前乱蝶飞舞起来。
正难受着,紧闭的房门在此时却打开了。
奉宁忙下阶扶住她的臂,唾了自己一声,“娘娘饭后累了,便歇了一阵。瞧奴婢这记性!竟能将此事忘了!”
“夫人可还好?”奉宁歉疚地笑了笑,“您也是个老实人,怎不知自去歇歇。”
“多谢姑姑。”林昭微低下头,细声答了一句,“娘娘现下可是醒了?”
“是。”奉宁看着她笑道:“您快随奴婢进来吧。”
微风卷起落花,雪般的玉兰绕在身侧,一如她的脸色。
林昭轻轻颔首,跟在后面。
她慢慢低喘了口气,紧皱起眉头,复又压了压心口。
人言皇后娘娘其人如兰。
人是否如此尚不知真假,只是这朝露殿中窗下桌上,俱摆了数盆含苞的兰花,倒真真是个爱兰的。
林昭随着奉宁进了殿。
这屋里陈设简单,香炉中燃着的竟是佛家常用的檀香,淡雅清浅,闻着比那龙涎香舒服。
皇后端坐在上首,发髻妆容皆是板正,黛色的长裙委于地。
“林婉?”她放下手中小碗,侧身看过来,声音有些冷硬。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林昭慌慌跪在地上,伏身行了大礼。
“嫁人了,如何还能自称臣女。”皇后转眸看过来,细细的两弯柳叶眉拢起,似是不大满意。
林昭伏在她身前,双肩微微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低声回道:“臣......臣妾见过娘娘。”
“嗯。”皇后抬手抚了下耳坠,压下眼底的厌弃,“起来回话。”
“是。”林昭垂着头,眼底微冷,提着下裳缓缓起身,又福了福身子。
皇后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人。
五官生得尚可,气色却着实不好。
瞧她这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便知是从前在乡下没见过甚么大世面。
同她母亲相比,真真是天上地下。
思及此,她眉目似是柔和了一瞬,“当年你母亲因你大病一场,本宫也曾去瞧过一回的。”
可随即,面色便淡了。
皇后侧身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浅浅抿一口,“在乡下可还有甚么亲近的人在?”
林昭拢手立在一旁,轻摇了下头。
“可曾读过书?”
“生计艰难。”她声音细若蚊吟,“没有闲钱读书。”
皇后顿了一下,放下手中骨瓷杯,看向她的眉眼间添了几丝怜意,“如今回了家,总归会比往日好些。”
“赐座。”
林昭抿了抿唇,唯唯谢过坐下,可掩在宽袖中的掌心却渗出微微的汗意。
“听奉宁说她将才忘记传话了。”皇后淡淡地笑着,瞥了一眼奉宁,“本宫已训斥过她了。”
“是。”奉宁给她上了茶水,行了一礼,“都是奴婢的错,夫人便是想打奴婢撒撒气,也是成的。”
“姑姑说笑了。”
“天气热,来了又站上许久,想你定是疲累了。”皇后抬了抬手,点点身侧的一盘点心,“这是小厨房里今日新做的枇杷糕,味道不错,你尝尝。”
她抬眼示意。
奉宁领会,将这碟点心端来,笑着向林昭道:“娘娘最喜这味道,您瞧瞧?”
一方玉白的碟上,摆着四块桃花状的精巧糕点,其上甚而用各色花瓣雕了不同的枇杷小果,极为精巧。
林昭眸光从含笑望着她的皇后面上掠过,抬目看向这糕点,唇角微抿,紧了紧指节。
“妾谢娘娘赏赐。”半晌,她浅浅地弯了下唇,起身去接。
林昭手虚虚抬起,指尖方触到这冰凉的瓷骨盘时,却倏忽又滑开。
没拿稳,这碟子便摔在地上。
骨盘碎裂,里面的糕点滚了几滚四散在殿中檀木地面上,染了尘。
屋里霎时死一般地寂。
皇后面色微沉。
林昭脸色登时煞白,她双膝一软似是浑身没了力气般跪倒在地,竟连地上的那些碎瓷也不晓得避上一避,生生跪在上面。
“娘......娘娘恕罪。”
她伏在地上,浑身颤着,没有半分贵族夫人的仪态傲气,竟似个奴婢般请罪,双肩瑟瑟。
细碎的瓷嵌在她膝间,兼之心口处愈发严重的钝痛,几近让她喘不过气来。
林昭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伏跪着,眸中冷意却一层层泛了上来。
许久,上首那人都没有任何响动。
远处,熟悉的木屐声轻轻重重地敲在地面之上,撞击着她的耳膜。林昭闻声微怔,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
下一瞬,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微凉挟着浓重酒意的笑,“大早上的,娘娘这是唱的哪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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