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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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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喊声由远及近,屋外吵吵嚷嚷,渐渐有火光亮起来,石无因迷迷糊糊地从榻上起身,恍惚间忘了脚上有伤,一时不察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扶着榻边从地上起来,偏头看见依旧昏迷不醒的卫扶邛,眼里眸光闪了闪。他将人从木山带下来之后借宿在榭茫柳家村,不知为何,他虽有着均匀平稳的呼吸,却始终不曾醒转。
石无因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你家大哥杀人了知不知道!”打头的官兵气势汹汹,身后的几人也举着火把,在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
柳二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不太好惹,可他人却是老实的:“官爷这么说,实在是冤枉,大哥早早就歇了,怎么会跑到镇上去。”
官兵身后出来一个面上满是灰土的女子,她一举一动极其优雅,可衣着却又寒酸破旧,原是家破人亡,投奔到柳大妻子周彭丹家的远方表姐。
她用帕子拭着泪,哭诉道:“夜里那柳大不知何时翻墙进了屋,将我伯父伯母连同表妹残忍杀害,我因住在柴房才躲过一劫,他们一家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撒谎!”
几人听后心中感慨,这位表姐长的如花似玉,说起话像是流水淌过一般,倒不像柳大的妻子,说话咋咋呼呼。果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只是怎叫她住在柴房里,好歹是亲戚。
“我听见厅堂上乒乒乓乓半晌,愣是不敢出来,等没了声音出来一瞧,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报了官。”她朝前走一步,看着柳二夫妇俩,“柳二哥,你们若知晓他在何处,便说出来吧。”言罢她撩了衣摆下跪,说是柳二不应便长跪不起。
柳二嫂听完自然心头一震,她同柳二对视一眼,便去将那表姐扶起来:“妹妹,我们真的不知,若真是这样,大哥怕是不会在屋里了。”
官兵大呵一声:“还有什么好说,且让开给我们进去搜了。”话音未落他便带着一众人扒开柳二夫妇,进厅堂,厨房,厢房搜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方至门口的石无因被人狠狠一瞪,好死不死,那人还用力将他往门外一扒,本就一瘸一拐的他这下又摔了一次。这腿伤是方借宿时柳大同他妻子打架时误伤的,若在从前,定是一夜便好了,如今他失了修为,也不知几时才能痊愈。
为此柳二夫妇很是愧疚,硬是要他在这里养好了伤再走,好在他不需要吃什么东西,便答应下来。
他到院心时看见柳二嫂正在安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他一瞧便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脑子里忽的闪过一个画面,人高马大的柳大同学这女子立在河边的树下,激烈争吵,被路过的他看了一眼。
女子由哭嚎渐渐转为抽泣,不多时,官兵纷纷归位,朝着领头那个报告,说是皆未找到柳大,不知他逃到哪里去了。
“表妹明明已经脱离苦海,如今,如今……”
她这话一说,众人都明白过来,周彭丹同柳大过的这些年,打打砸砸,每日里说话不过十句便要打架,两人身形高大不相上下,是以打起来也是鸡飞狗跳。周家住在镇上,今年来赚了些小钱,便提出要与柳大和离。
柳大这人好吃懒做,赌博喝酒都是常事,便寻思着敲诈一笔,他狮子大开口,周家如何负担得起,偏这时,他又发现周家暗中为女儿物色到了人家,一时间火冲天灵盖,已到镇上大张旗鼓地闹过好几次。周家顾虑颜面,每次他一来闹,便给些银两息事宁人,时间一久,柳大愈发觉得这样太好,有固定的银钱收入,便坚决不肯和离,愁坏了周家人。
在此之前,周彭丹已回娘家住了近一月,誓死要同柳大和离,两人一见面自是相互对骂,少不得又要打起来。柳大如今竟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将他们一家三口杀害,简直是枉为人!
她那表姐生得弱柳扶风,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惹人怜爱,她朝着官兵跪下:“各位大人定要为我伯父伯母同表妹报仇!”
柳二嫂见着心疼,便要留她在家里住下,她推拒几次,便答应下来。
这日晚饭间又谈到周彭丹说好的那门亲事,那家人知她一家飞来横祸,非但没有退婚,反而送了些钱财过来给周琳,言语间,周琳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她立时低头掩盖下去,却被石无因看了个仔细。
饭后,周琳回到自己的房间,梳妆打扮一番便道出去散心。石无因见她满面春光的模样,哪里像是刚刚失去至亲的悲恸,心念一动,便尾随着她也出了门。
周琳不过凡人,自是察觉不到石无因的跟随 ,她一路上脚步轻快,避开人多的地方,渐渐走进一处小巷。一转弯,便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候在那里,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将她牵进屋里。
石无因眉头紧皱,忍着腿伤飞身上瓦,只见那男子走在路上也迫不及待,按着周琳是亲了又亲,还不及进屋,便将她的外裳扒了下来。
到这里,他本不该再看,只是那男子身份可疑,在她们欢笑之时他方知,原来这男人就是原来周家替周彭丹物色的女婿。
石无因长眉一横,这周琳,绝不简单。
果不其然,这周彭丹在每晚众人歇下之后还会偷偷出去,只是她不是到小巷里,却是去跟失踪的柳大相见。
“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他们现在要抓我砍头,我不管!你必须想出办法来!”
周琳背过身去:“我当时只说叫你给他们个教训,可没说要你杀人,杀人犯法,我如何不知。”
“周琳,你这个毒妇!你若不帮我脱困,我便去自首,将你也供出来!”
周琳闻言心头一紧,笑得勉强:“你何必就要拼个鱼死网破呢?”她一面说一面像柳大靠近,眼里仿佛长了勾子一般,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
柳大愣了愣,又立即抬手抓住周琳纤细的手腕,彻底失了神,两人滚到地上,脸上笑眯眯的周琳心里却恶心得想吐,她趁柳大不注意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像他颈间刺去。
身上的柳大立即停了动作,双眼大睁地瞧着她,一会儿便没了气息。周琳慌里慌张地爬起来,看着满手的鲜血愣了好久。
月光下的血迹太过瘆人,她将柳大连拖带拽地滚到河里,将染了血迹的外裳在河边细细洗净,生火烘干后方才返回。
好巧不巧,她回来时正碰上在院子里看月亮的石无因,他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周琳精神太过紧张,见到石无因的反应不是立即走开,而是将他当作了鬼魂,尖叫一声后又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你去索别人的命!我是被逼的!”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从阴影处走出来的石无因,待看清了,她便懊悔不已,立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
她拿不准石无因的性格,只见这人虽借住在柳家,平日里话不多,饭也不多吃。她换上一副悲怆的模样,豆大的泪珠立时从脸上滚落:“吓到小哥了,这非我本意,只是这些时日常梦到伯父伯母他们……”
石无因低头看他,面色冷冽:“不必演了。”
周琳闻言立时止了哭泣,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石无因,愣愣道:“你都知道了?”
石无因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装。”
周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紧张,她暗暗祈祷石无因说实话:“不知小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石无因不答:“我知你从前处境不易,如今的局面无法挽回,你既然觅得良人,便不要再做伤天害理之事。”
周琳闻言心中一惊。
她南下投奔亲戚,原本以为能安稳过下去,谁曾想周家将她带来的钱财尽数抢走,连她母亲的遗物都不放过。更是让她住在柴房里,一开始,她被老鼠吓得睡不着觉,后来也就习惯了。
所谓的伯父伯母每日里嘲讽她,嘲讽她的父母,周彭丹总是说她装腔作势,还将自己当做小姐,更是将家里的杂活尽数推给她,这些年来,她过得猪狗不如。若非想着一定要将母亲的遗物拿回来,她早就跑了。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拳头:“我做什么与你无关,是他们活该!”
石无因不知如何劝她,这事她撺掇柳大,却没有动手,确实不好办。
第二日,柳二夫妇依旧下田去,今年的收成实在太差了,两人看着皲裂的土地和所剩不多的秧苗,再想起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愁容满面地回来。
家里的粥越来越稀,两人的孩子柳观言砸吧着小嘴,懂事地笑着说好吃。柳二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而与妻子商议:“要不然我们同村里人一样,先到沿河避一避,等捱过饥荒,再迁回来。”
柳二嫂哭丧着脸:“那这家便不要了么?”
“唉。”柳二叹口气,继续这顿无声的饭。
要死不死,第二日柳家村竟开始闹起蝗灾来,数万蝗虫过境,将原本就奄奄一息的秧苗尽数啃食,连地上的草也不放过,政府的救济山高路远,迟迟未到。
柳二家商议一番,带上全部的粮食,自此启程。彼时,周琳已嫁了出去,正是周彭丹原先许的那家,她也同丈夫一道。石无因背上卫扶邛,同众村名一齐前往沿河。
“石大哥,这位哥哥什么时候醒啊?”柳观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紧闭双眼的卫扶邛,“他生的病好重啊……”
石无因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等到了沿河,就能醒了。”
“嗯!”柳观言绕在石无因周围,“石大哥,你之前说教我练剑呢!”
“放心,到时候我给你买一把亮堂堂的大铁剑。”
他双手抱胸:“那我以后一定要当一个救世大侠!”
石无因笑着点头。
众人路过一处悬崖下时,山上滚来巨石,柳二为了保护妻子同孩子不幸身亡,柳二嫂哭得天昏地暗,直到再次出发时也没能回过神来。
石无因眉头紧皱,痛恨自己如今这病弱的模样,可惜他爱莫能助,自身难保。众人越走,粮食便越少,柳二嫂将自己的那一份尽数匀给柳观言吃,终究是力气不支倒了下去。
她临终前握着柳观言的手叮嘱石无因,枯瘦的面容上满是灰土:“石小哥!石小哥!”
石无因蹲下来,听着她讲话:“你,你一定要将阿言送到,沿河!”
石无因眼眶滚烫,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
言罢,柳二嫂这才肯阖上眼睛,柳观言在旁边哭喊着:“娘!娘!”可惜再也得不到回应,两人将她草草安葬,为跟上大部队,只匆匆磕了一个头。
石无因拉着柳观言的小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步三回头地瞧着柳二嫂的土坟,看得石无因于心不忍。
半路上,石无因找来一块破木板,用匕首先给他刻了一把木剑,他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奇,爱不释手,连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
众人行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粥棚,石无因心头一喜,连忙同众人一齐冲上去,哄抢到一碗稀粥,递到柳观言面前。
他眨巴着眼睛:“石大哥,为什么你可以不吃东西呢?”
石无因坐在他旁边,笑道:“因为我是修行之人。”他总不好将自己不是人,是块石头的事说出去,一来没人信,二来怕吓到他。
他稀里哗啦将粥吃了干净,抬起干干净净的碗底道:“那我以后也要当修行的人!”
“好啊,你同我们去沧州,养好了身子,我送你到云洲去求学,好不好?”石无因笑笑。
“嗯!”他的眼睛里满是光彩,晚上抱着木剑睡觉时嘴角都是带着笑意的。
可惜此后的几天里,柳观言的精神越来越差,众人行处没有食物,他们算是坚持得久的了,柳观言饿得不行,捂着肚子蜷在树下懂事的没有出声。
一抬头,逆着阳光来了个女人,她将小半块烧饼递到柳观言面前。他微微睁开眼睛,来不及想面前的人是谁,便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石无因看着前来的周琳,颔首道:“多谢。”
周琳似乎开口欲言,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她也朝石无因点点头,转身离去。
离沿河越来越近,柳观言却撑不住了,他年纪小,不像大人一样能捱,天长日久的渐渐没了力气,现下是连木剑也抱不住了。
石无因牵着他,不停地与他说话,试图将他从混沌之中拉回来,渐渐的,回应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他面色悲恸地蹲下身来,只见柳观言已没了气息。
他脸上滚下热泪来,将卫扶邛放在一旁,抱着柳观言小小的尸体哭了许久,下葬时,石无因将木剑,还有自己常带在身上的匕首一并放入土坑里。
“对不起,我没能把你带到沿河。”微风吹过,扬起好大的灰尘,连日来的奔波疲倦已让他筋疲力尽,再看向依旧昏睡不醒的卫扶邛,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夜里下了大雨,他带着卫扶邛在山洞里避雨,他如今想的是尽快到沧州去,沧州是个好地方,卫扶邛曾说过的。
细雨扫进山洞里,石无因感受到脸上的丝丝凉意,他一个箭步冲到外头,实打实地淋了一场大雨。
从过沧州需经一处密林,石无因背着卫扶邛在里头困了八/九天,最后无法,只得退回去,他看着巡南的城墙,眼冒金星,终于力气不支,两人一齐摔在了城门口。
卫扶邛醒来时眼神迷蒙,盯着石无因看了好久,半晌蹦出一句叫石无因心底一沉的话来:“这是哪?我,我是谁?”
石无因握着他的手松了松,愣了半晌,苏藤说过卫扶邛魂府中并无记忆,饶是做足了准备,听见他将什么都忘了,石无因还是十分失落。
他喉头动了动,转念一想,他若不记得从前那些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如今要对他怎么说才好,胡乱编造,他只要有心便能发现。
石无因深吸一口气,咧嘴笑道:“你怕是病得太久了,你叫柳观言,是我从榭茫饥荒中救过来的,我可是你恩人!”他看着卫扶邛,“可要记住了,我叫石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