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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长策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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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长策宫中彩灯长明,已近子时,依旧传来阵阵歌声,丝竹舞乐不绝于耳,石无因从城中回来,长眉之上染了愁色,紧紧蹙起。
明明危机在前,他如何还能这样毫不在意。石无因攥紧了手,抬手掐诀,灵流从他额心淌出,径直朝卫扶邛所设的结界而去。
意料之外,这结界不知何时竟被卫扶邛撤走了,石无因看着灵流毫无阻挡地打破门口的石狮,侧身收回双手,一双眼睛直直看近那扇虚掩的门中。
他抬眼,卫扶邛,应当等他许久了。
石无因深吸一口气,提脚向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沉重又精致的门。在他的记忆中,这扇门似乎并没有这么华丽,来不及多想,他推门而入,步履匆匆地向前而去。
循着丝竹之声,石无因终于远远地在殿外见到了卫扶邛的身影。只见他长袍曳地,外裳随意地散落,侧头与身旁貌美如花的姑娘说笑,不知说了句什么,羞得那姑娘涨红了脸,连连摘下葡萄堵住他的嘴。
石无因心里已隐隐有怒火在烧。
他指节咔咔作响,长眉一横,继续向前走去。冷风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哗啦作响,身上的银铃发出悠远空旷的声音。
卫扶邛缓缓转过头来,瞧着石无因一步步往殿中走。不过也只一眼,他便走去看身侧的另一个姑娘,抓过她白皙如玉的小手,又笑着说了几句打趣的话。
姑娘用手帕掩住朱唇:“宫主尽瞎说。”
殿中心七八个舞娘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水袖飞得满殿都是,重重叠叠长袖飞起落下,交错飞舞之间,卫扶邛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来人。
他见状抬手拍了两下,这些姑娘便纷纷停下舞步,躬身退下。他身旁的四五个姑娘作势也要起身,却被他笑意盈盈地拦下来:“又不是什么人,你们自然也见得。”
石无因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抬眼看着高座之上身着华服的卫扶邛,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在这里醉生梦死,可知云洲各派在做什么?”
卫扶邛轻轻一笑,浑不在意,又或者说是嚣张至极:“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他抬手将身旁的姑娘一搂,“还有,我要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石无因在殿中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卫扶邛闻言浓眉一横,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向前一探身子,眼角上挑:“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我看不上你貌似天真的模样,总是可以博得更多人的青睐,而我,就被掩盖在你的虚伪之下。这下好了,如今我在云洲有了名声,倒正合我意。”
石无因往前走了一步,抬眼望他的眸子里没有怒气,却带着淡淡的忧愁:“这不是你心中所想。”
卫扶邛喉头动了动,斜睨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靠回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围在卫扶邛身旁的姑娘们不由自主地愣住了,还是个有些机灵的忙不迭地抚了抚他衣襟,笑道:“宫主不必为这样的人生气,将他赶出去就是了。”
不等卫扶邛说话,石无因便道:“你真希望我走?”
卫扶邛揉着眉心:“你于我而言,并非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要滚便快些,扰了我的兴致。”
“他们说你是林尧的私生子,可是真的?”
卫扶邛怔了怔,那鬼茶未将石无因身世公之于众,却将这帽子顺势扣到了他的头上,他不应下不行:“既然你已知晓,我自然无话可说。”
“可你分明说过,你姓卫,家中排行老大!”石无因越说越激动,眼眶渐渐红起来。
卫扶邛哈哈大笑几声:“石无因,要不说你天真得犯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还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对你毫无保留,你这样想之前可考虑过对我是不是毫无保留!”他的视线越过石无因,“你总是这样一副天真的模样,有时我都分不清你到底是真天真,还是装给我看的。”
听到毫无保留二字,石无因垂眸怔了怔,又道:“你可知,云洲各派已……”
“够了!”卫扶邛打断他,“如今这番模样,我觉得很好,你不必假惺惺地前来怜悯我。”
“你心中真这样想,你可知师父……”
“杜衡死有余辜,他最是偏心,从来不看重我,还有那鬼域域主,自以为是,自己找死,便是佛祖显灵也救不了他。”
石无因眼中坚定更甚,又朝前走了两三步:“我来这里,不是要劝你,而是要告诉你,我信你。”
卫扶邛的瞳仁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旋即又恢复方才的模样,他咬咬牙,意欲说出更重的话来,却被眼前猛然朝他冲来的石无因愣了愣。
只见石无因一个箭步冲上台阶,一把掀掉卫扶邛面前摆满美酒佳肴的案桌,一双手按上他的肩头,朝着他的欲张不张的唇吻了下去。
姑娘们惊了惊,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
一瞬间,卫扶邛只觉得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将方才想好的话尽数忘了干净,他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温热气息,看着石无因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心中闪过一丝的犹疑,竟叫石无因钻了空子,长驱直入。
他眼睫扑闪,一时间不知所措,于是乎趁着间隙狠狠咬了石无因一口。
石无因嘶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与卫扶邛分开,他微眯着眼睛,看着卫扶邛脸上满是怒色,张口又要讲话,于是乎将身子也挪到宝座上,俯身在他讲话之前又吻了下去。
卫扶邛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放松下来,他将手放到石无因背上,阖上眼眸,逐渐沉沦下去。与此同时,殿内的火光瞬时熄灭,美酒佳肴化作一缕青烟,他们身旁的姑娘们随之化作珠子,从半空中跌落,高高弹起,顺着台阶滚落在地。殿中清脆的珠玉之声清晰可闻,而两人却丝毫未觉。
黑暗之中,一切都变得那么隐秘,石无因一把扯落卫扶邛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外裳,依着本能同他交缠在一处,天空滚过一道惊雷,煞白的闪电光芒落在卫扶邛满是红痕的肩头上,瞬间又被石无因一头墨发挡住。
雷声轰隆响起,卫扶邛似乎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将石无因推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四肢虚脱,只能由着石无因再将自己拉入欲海之中。
殿中华美的装饰从从屋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策宫那些早就破败不堪的物什,腐朽的门窗被风一吹就发出诡异的响声,掉落在地的半截雕花被狂风卷着在地上拖行,发出刺啦刺耳的响声。
此处原貌显现,不是所谓宝殿,而是从前卫扶邛住过的那间屋子。
两人的衣袍同头发交缠在一处,黏腻的汗水顺着紧实的肌肤滑落,他们对着外界的声音浑然不觉,一个翻滚,身影落入月光也到不了的漆黑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歇。被石无因推开的那扇木门早就拍在地上,激起了好厚一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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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扶邛悠悠醒转过来时,顺势将手也往边上摸了摸,感受到床榻旁边的空落落,忽的心中一虚,猛然睁开眼睛,他分明记得,昨夜……
难不成是梦?可为何身体上的痛楚这样真实,他一低头便看见胸前的痕迹,惊了惊,忙不迭地将衣裳合拢,穿戴整齐之后,一把拉开房门。
屋外早就天光大作,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遂抬袖挡了挡。放下袖子,他便看见石无因蹲在院心,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梦。
心头一齐涌上懊悔与舒心,纠结半晌,事已至此,他心想。于是他深呼吸一口,走过去问道:“你在干什么?”
石无因闻言回过头来,一双手满是泥土,笑了笑:“你醒了,我在种树。”
卫扶邛探头去看,只见石无因手边已种了两三株树苗,看样子是长策宫中最易生长的梧桐,他愣了愣,忍不住出言提醒:“业火屠过之后,这里再无可能长起绿植。”
谁想石无因一笑置之:“你试过?”
卫扶邛实诚地摇摇头。
石无因见状笑了笑,伸出脏兮兮的手拉住他,又往土堆旁边带了带:“既然如此,你也来种一株,看它会不会发芽。”
卫扶邛蹲下身,垂眸在那里思索半晌:“其实……”不必再试,这长策宫中植被无一存活,宫中活物也不过老鼠蚂蚁之类。思忖半晌,卫扶邛决定住嘴,他犹豫不定地接过石无因递过来的树苗,思忖半晌与他一齐栽种起来。
“你说,它会不会发芽?”卫扶邛看着被风轻拂的树苗,心头涌起一点难以言说的希望,或许,或许他真的能遇到一线转机也未可知。
石无因偏头看着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我们一定有办法。”
卫扶邛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难得放松片刻,他点点头,心想,若是这树苗能在长策宫生根发芽活下来,他,就不走最后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