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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巡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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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们都说石无因是只男狐狸精,迷得他们小姐晕头转向,还不曾置宴席,便日日往他那里去。
巡南城里民风虽然开放,可依旧对两人的大胆啧啧称奇。
玉老爷气得胡子都要冒烟,他拍着桌案教训玉乡:“我说了,中原人没一个好的,此番成婚,只为不在众人面前失了信,你又何必做戏做到这种地步?”
玉乡一脸的不在乎,愣是不看玉老爷一眼:“爹不就是为了颜面吗?叫我上高台的是您,不愿我同姑爷好的也是您,女儿实在拿不准您的主意。”
玉老爷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成亲一段时日便速速打发了!”
“我不,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做戏?”玉乡站起身来,出了房门,“现下我便要去那小院。”
玉老爷站起身来,一脸怒意地指着玉乡的背影,叹道:“造孽啊!”
石无因对这些风言风语向来是不在意的,平日里也只在院子里转悠,左右找不出任何一个比他还安分的狐狸精了。
玉乡递给柳观言一套婚服,说是叫西北裁缝铺量身缝的,怕他那日来不及,提前穿好以防万一。
石无因不知同申苒商量什么去了,柳观言僵着双手接过来,心不在焉地寒暄道:“玉小姐还真有办法,置了两套婚服。”
玉乡闻言脸上挂起一抹红晕来:“另一套是我亲自缝制的。”
柳观言立即心领神会地赞道:“玉小姐真是好手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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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玉老爷碍着面子请了不少人,除却他家那些三亲六戚,还有些城中略有声望的人家。
夜色将将浮上来,他们便堆起了篝火,围转起来吹箫打歌,歌声浪潮一阵高过一阵,火星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巡南人成亲不像中原那样,连堂也是不拜的,新人一起走过红毯铺就,洒满桂圆花生的大道,面对面饮酒,而后在祭台上对着上天祈福,最后新娘留在屋里等着应酬的新郎,如此就只剩洞房花烛了。
“柳兄弟,对我们族人来说,这些仪式实在神圣,你再帮帮我吧。”玉乡一脸恳切地看着柳观言。
柳观言皱着眉,打不定主意:“你们不盖红盖头,若被发现怎么办?”
“夜色正浓,你低着头,我将你扮得像一些,不怕的。”
柳观言低着头不好应允,若是应了,被发现以后计划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玉乡见他犹豫,便开始自说自话:“你们中原人自是不懂,那红毯大道便是我们的一生,同那人从头走到尾,不离不弃,这寓意对我而言太过重要,我实在不愿同阿林之外的人一起走……你,就帮帮我吧,你们中原人都不信这些的。”
柳观言为难:“我们是不信这些,我是怕,被发现,怎么办?”
玉乡见他动摇,趁热打铁:“我化妆的手艺极好,往你脸上抹些白/粉,再涂了口脂,一定没问题。”
柳观言将信将疑地点了头,玉乡动作飞快,生怕他后悔,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便将他扮好了。
柳观言意欲照照镜子,却被玉乡掰过头来,她眼神有些闪躲,语气却坚定:“放心,像极了!”
门外传来声音:“小姐,你好了没有,大家都等着呢!”
“快了!就来!”玉乡转头答话,又转过来扶着他肩膀,“待会儿头定要低低的,可记住了。”
柳观言无奈地点点头,抬袖遮了半边脸,低着头打开了房门。
石无因背对着房门负手立着,他身上的红袍异常扎眼,只是这人站得浑不在意,手里还玩着草丛里揪上来的草杆子。
柳观言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石无因头也不偏一下:“这么快,我以为你们巡南人很讲究这个呢?还怕你不愿再做戏了。”
石无因甩了甩袖子:“走吧。”
柳观言上前几步,扯住他袖子,悄声道:“是我。”
石无因步子明显慢了下来,柳观言只见他缓缓低下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嘴角的笑实在挂不住,而后用袖子遮住了他的脸。
“乖乖,谁给你涂的白/粉?”石无因语气又惊讶又轻快,“鬼似的。”
柳观言扒着他袖子,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鬼?玉小姐分明同我说她化妆很好,我现下的模样同她很像。”
石无因一笑,弹了弹他额头:“祖宗,你怎么别人说什么都信?待会儿要是有铜镜,我拿来让你好好看看。”
柳观言跟在他后头,石无因兴致似乎不错,一直问他话。
“我就知道,巡南人可信这个了,我就料到她不愿自己来。”
“你料到?”柳观言有些生气,“那你是不是还料到她请我帮忙?”
石无因急忙解释:“那可没有,这么冒险的事,她还真敢。”
柳观言还想问他一句是不是又在诓人,便听见前头烟火飞上天空,咻的一声而后炸开,美不胜收,若现在没有这些事,他倒还真想坐下来好好看看。
前头人声多了起来,歌声也越来越大,他听见有人大喊。
“新郎新娘来了!”
“来了来了?哪呢?叫我看看新姑娘!”
柳观言下意识地抬起石无因的袖子遮住半边脸,跟在他旁边缓缓挪过去。
石无因看他一眼,摇着头叹了叹气,而后竟然直接伸手从背后环住他腰,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柳观言只觉得全身顿时僵住了,他机械般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石无因,石无因不看他,又将袖子覆在他脸上。
人声越来越吵。
“各位久等啊。”石无因大方地同人家打起招呼来。
“玉小姐怎么也不露个脸啊?”
石无因笑笑,按了按他脑袋:“我也捉摸不透,说不定是喜娘化的妆不够漂亮,不好意思呢。”
众人笑起来:“平日里见她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如今终于有了些小女儿的姿态了。”
“她也说想试试中原的红盖头是个什么模样呢。”
柳观言整张脸藏在他袖子,听这人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撇了撇嘴。
石无因的手掌还停在他腰际,温热通过衣裳不断传来,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柳观言本想抬手给脸降降温,却真的抹下来一手的白/粉。
那玉小姐果真是骗他的!
夜色里,只有远处的篝火的一点光亮,打得石无因的裙角暖黄暖黄的,他就这么被盖着脸走了好一阵。
他看见脚底不断有桂圆红枣滚进来。外头人声嘈杂,有人喊着百年好合,有人叫着早生贵子,可这些落在他耳中都是嗡嗡的不分明。
只有石无因一句轻轻的别急穿过衣裳,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柳观言握着的手掌缓缓放开,他想,左右人家看不见他脸,走的轻快些也无妨。
这个想法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他便感到腿上传来一阵推搡的力道,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往大道的一边倒去。
该死,不知哪里来的猴孩子,溜进大道里“作恶”!
以为自己必定出丑露脸,被抓现成的柳观言却稳稳停住了,原来是石无因扣住了他肩膀。
那孩子拍着手掌:“看见了!看见了,新娘子长什么样我看见了!”
旁边一个小姑娘凑过来:“什么样?什么样?”
“天仙模样!”
刚刚才站稳的柳观言差点又来个平地摔跤,他尴尬至极,喉咙里仿佛堵着石头,要不是有诺在先,他现在就想径直离去。
“我娘说了,天仙的整张脸就是白白的,这新娘子就是这样!”
石无因拍了拍柳观言肩膀,朝着那孩子龇牙咧嘴,抬着手比作兽爪:“你随便欺负新娘子,小心以后都讨不到媳妇,还有深山老兽抓你去做吃食!”
那孩子顿时瘪了嘴,幸好在他哭出来的最后一刻,他那“失踪”多时的亲娘终于出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嘴,拎起来朝着石无因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而后打着儿子屁股骂骂咧咧匆匆去了。
这一个小插曲没什么人注意,只有柳观言发现,因为方才这么一乱,石无因又把他往怀里带了不少,比方才还近。
柳观言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伸手提了提裙子,而后借机同石无因拉开了一点距离,可算没有那么那难以呼吸了。
祭台上的鼓声渐渐明朗,两人走完这大道,便有一位老者上前,他一挥手,后头的少年便端着两杯酒上来。
本来这里是该玉老爷来的,可他不乐意,便推脱一番,请了这德高望重的老者来,自己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石无因从善如流地捏起两个小酒盅的脚,将其中一杯递给柳观言。
柳观言掩面喝了,将空杯底亮给石无因看,石无因见他这动作,不由地笑出声来,心想又不是被劝酒,犯得着吗?
两人提脚登上祭台,巡南城里的巫师不知道叽里呱啦地念着什么,绕着他们洒了一把又一把的黄符,柳观言见这阵仗,觉得周遭寒气阵阵,这不像祈福,倒像是在祭拜,巡南人都这么不走寻常路的吗?
满天的黄符,扎眼的很,柳观言偏头去看石无因,正想和他说说这巡南人真是有特点,可他发现石无因也在看他,嘴里噙着笑。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张黄符在两人中间缓缓飘落,柳观言看见它遮住了石无因的眼,心口忽的一紧,那再熟悉不过的感觉铺天盖地涌来。
要死,早不来,晚不来,偏要挑这个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