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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闻潮番外 ...
闻潮反复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机盖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身旁立刻有人给他递了一支烟。
墙面上的禁烟标志就贴在不远处。
“我不抽烟。”闻潮说,“谢谢。”
那人立刻就恭维起闻潮来,说不抽烟很好,身体才健康。闻潮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他抬眼扫了一圈宴会场,红男绿女,觥筹交错,人人都体面,唯独他格格不入。
趁着老头没注意,闻潮混在人流里离开了。这样的商务场合不适合他,但闻潮也不知道他适合什么,大约生在罗马的人都有这样的困惑,因为拥有的太多,不知道该再求索些什么。
十二月的北京城冷得让人发颤,闻潮躲在地下车库里连抽了两根烟。他近来烟瘾很重,隐约有烂肺的倾向,他想戒,但成了瘾的东西总不是那么好拔除。而且他远在美国,无人拘束,老头想见他一面都要三请四请,骂他是长硬了翅膀不晓得回家的臭鸟。
闻潮对这些批评照单全收,他也不是不想回家,但是老头的“家”跟他想要的家不一样,财富和权力会催生糜烂,他看不得老头子搂着一个接一个的年轻女人,这些女人还要给老头生孩子。
挺没劲儿的。
地下车库灌风很厉害,闻潮掐灭手里的烟,开车在城里绕圈,他准备找个酒吧去喝酒。
闻潮有点想念加尼福利亚的阳光,有一天他宿醉醒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玻璃里照进来,落到他的身上。
那是日落时分,阳光带着一点温暖的橘色,像油画的笔触。
闻潮忽然觉得很孤独,他为自己放纵地虚度光阴感到不安,但没有人会来叫醒他,他也想把这缕阳光分享给别人——但身旁没有能一起看日落的人。
于是这一次老头叫他回国时,他没有拒绝。但回来以后,他又意识到,这种孤独感的产生跟他在琴南、北京或者是洛杉矶无关,因为无论在哪里,都没有那个人。
在环线上绕了两圈,闻潮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把车开向了北四环。
北京开始下雪了,闻潮把车停在路边,费了点功夫找朋友带他进了那所学校,他们沿着一排梧桐往前走,枯黄的落叶被扫到树根旁,上面积了一层薄雪。
“学校这么大,你要找个人可不容易,好歹给我点身份信息吧?”
闻潮想了想,如实地道:“不是我不想给,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们并不是那种会交流彼此近况的朋友。”
闻潮的朋友大笑:“你连人家学什么都不知道,岂止不是朋友的关系,连她考上了什么大学,你都是听别人说的吧。”
“是的。”闻潮说,“她高考考得很好。”
“那你来找她干什么?”朋友说,“除非她欠了你的钱没有还,可你又不是缺钱的人。”
闻潮拧着眉头,他又想抽烟了,但到底是在别人的学校里,闻潮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让朋友随便带他走走,也不用找人了,今晚他的冲动过分不合时宜,就算他看见了李成蹊,要说什么呢?
李成蹊说不定已经不记得他了。
但朋友好奇:“我能冒昧地多问一句,让你冒雪来这里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
闻潮捏了一下眉心,他仔细地斟酌了词句:“一个跟我的生活没有太多交集的人。”
朋友不解,但闻潮说完后半句,他就懂了。
“但跟她的每一次交集,我都记得很清楚。”
闻潮在某些时候会想起李成蹊,譬如日落的那一刻,他想要是李成蹊看见,一定会眼睛发亮地对他说“好漂亮”,他甚至能想象李成蹊说那句话的语调,轻快的,尾音上扬。
但这些都是闻潮的想象,李成蹊并没有看到那一天的日落。
闻潮能记得的是李成蹊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声音脆生生的,她说“闻潮你好,我是李成蹊”,她应该有点紧张,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毛平的继父是个凶神恶煞的人,闻潮不知道李成蹊是哪里来的勇气把毛平带走。
但既然李成蹊那么勇敢,为什么要在说了喜欢他以后又选择后退?
他们高三那年,每一次张贴光荣榜的时候,闻潮都会主动去看。他的朋友说他:“奇了怪了,你就算把这块板子看出花来,上头也不会有你的。”
闻潮从不解释他是去看李成蹊的。在光荣榜上,跟李成蹊靠得更近的是余深深、宋斯怀和江寄余……闻潮远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所以他想,李成蹊的喜欢不说出口是正确的。
朋友领着闻潮在学校里四处转悠,因为今天是初雪,所以跑出来看雪的学生格外多,看闻潮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朋友便挑着人少的地儿领着他走:“你要真在意那个姑娘,我就托人给你打听一下,琴南一中考上来的人也不多,问几个总是能问到的,只是闻潮,你自己得想清楚——”
朋友的话没说完,就被闻潮忽的大力一拽,拉到了梧桐树后面。
“咋啦?”朋友还想说话,被闻潮捂住了嘴。
于是他顺着闻潮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一对情侣在接吻。那男生个子高挑,长得很出众,朋友一眼就认出来了,用气声跟闻潮解释:“那是物院的院草儿,整一个风云人物,据说智商贼高,已经被国家看上了。”
雪纷纷扬扬地飘着,他们在路灯下拥吻。路灯的光落下来,恰巧照亮了他们站的地方,雪花在光下变得更加清晰,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里交融。
这一幕像是舞台剧的画面,主角在世界的中心,光追随着他们,布景都精心漂亮,而闻潮就是在幕后无人在意的路人。
朋友看见闻潮摸出烟来咬住,却没有点。他再次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把机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真般配啊。”朋友啧了一声,“我们就不打扰人家雪天接吻了,换条路走吧。”
他拉了一下闻潮,却没拉动,看着闻潮发沉发暗的眼神,朋友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不、不会吧,那就是你要找的姑娘?”
闻潮沉默着。
朋友也沉默了,两个人蹲在叶子都落光了的梧桐树后面,雪落到他们身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不知过了多久,朋友的腿都麻了,他好声好气地跟闻潮商量:“潮哥,走吧,我请你喝酒去?”
闻潮最终还是去了酒吧,幸好还有酒吧。
他挑了个最角落的卡座,开了两瓶酒,倒进装满冰块的杯子里,一杯接着一杯喝,连个喘息的间隔都没留。
朋友陪了两杯,顶不住,拿出手机开始找人打听江寄余跟他的对象,打听了一圈,又觉得闻潮实在没有希望,便只能继续陪他喝酒。期间闻潮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亮,似乎有许多人在给他发消息,朋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操,潮哥,今天你生日?”
闻潮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老头要他回国,顶着就是他生日的名头。可惜那种宴会他不喜欢,便任性地跑掉了。
闻潮又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年,也邀请了李成蹊,可是李成蹊没有来。
那一年李成蹊跟他说了个故事,问他记不记得救过一个被拐骗的小女孩,还给她买了冰激凌。那是老城区凌霄花开的季节,小女孩却哭了一路,一开始是因为吓的,后来则是因为冰激凌被晒化了,奶油掉到了指缝里,黏黏腻腻的很脏很不舒服。
闻潮又带着小女孩走了很久才买到纸巾。
只有极少数的朋友才知道闻潮是个会随身携带湿纸巾的酷哥,但他们都不知道闻潮是从这一天起,才养成的这个习惯。
闻潮从来没有忘记李成蹊。
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十七岁的李成蹊被摩托车撞倒在地,他抱着她去了海边的小诊所,那是个春天将要来临的夜晚,早春的樱花树开始冒芽,后来闻潮才意识到,他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闻潮跟李成蹊的人生轨迹在逐渐背离,那是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
两瓶酒很快就喝空了,闻潮又叫了两瓶,朋友生怕他喝到酒精中毒,于是拉着他开始讲话:“我们聊聊天,行不?”
闻潮看着他的朋友,眼睛里并不见多少醉意:“不用担心,我其实并没有多难过,你……觉得我很喜欢她吗?”
朋友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不然呢?
“但你要知道,在不久前,你才说过,我和她应该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我不知道她读什么专业,不知道她的兴趣爱好,甚至都不知道她有了男朋友,这样像喜欢一个人吗?”
闻潮只是看到日落的时候,会想起李成蹊。
他在少年时代为李成蹊输过一次球,当年那个院草儿还被他气红了脸,闻潮完全不把他的不满放在心上,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闻潮就是这样一个闷声不吭的人,谁让他是酷哥呢?
酷哥在运动场上替李成蹊挡住掉落的帐篷支架,将近一个月没能抬起胳膊,但他不说;酷哥在十八岁那年的生日宴会上不顾众人的劝阻跑出来找李成蹊,他没找到,他也不说;酷哥陪着李成蹊在小渔村的深夜看鱼,隔着晃动的水面和玻璃,他心动了,他不说。
谁让他是酷哥呢。
酷哥连在李成蹊摔伤后买药买饭都要让小弟去送,直到发现高灵找了李成蹊的麻烦,他才出来露了一次面。其实每一次他都会和毛平一起走到楼梯口,但他没有上去。
如果真是在饭店里订的餐,说了给伤患的,哪里会有那么多发物,都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笨蛋酷哥挑选的,他不说,李成蹊不知道,李成蹊也不说,所以他不知道——他们就是这样彼此错过的。
追根溯源,一切有迹可循。
闻潮的朋友说:“潮哥,你这样确实不像喜欢一个人。但是如果不喜欢、不难过,你为什么要一直喝酒呢?”
闻潮拿出手机,开始翻他聊天记录里的文档:“我记得之前看到一个做时光倒流的研究方案,问我要不要投资,我找一找……”
朋友震惊:“潮哥,你冷静一点!时光不能倒流,人生没有后悔药,这明显是诈骗,你要是钱多得花不完,不如去做公益资助失学儿童!”
闻潮还是翻出了那个文档,扫了一眼后,他就把手机放下了:“原来是个电影。”
朋友长舒了一口气:“不然呢,你还真期待量子物理给你时空奇迹吗?你的问题,难道是倒流时间就能解决的吗?”
闻潮想了想,也许不能,但他真的很想回到十七岁那一年,在撞到李成蹊后,每天自己去给她送药。
他有好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只有在十七岁那时说才有用,但他们早就回不到十七岁。
后来闻潮回国,真的去做公益资助失学儿童。生在罗马的人发现他除了财富一无所有,那就把财富送给需要的人。他找了人成立基金会,一面钱生钱,一面送钱,老头子认为闻潮的所作所为是个很好的舆情素材,还给他拨了不少钱。
于是缺钱的人得到了钱,想真正做好事的人也有事可做,连缺价值感的人都找到了故事,可谓是皆大欢喜。
闻潮二十七岁那年去了云滇,这些年来乡村教育有了很大的改善,养老和医疗问题反倒更加凸显,闻潮跟着项目组深入滇南,实地考察了很久。
回北京前他去了一趟理溪,跟毛平叙旧,毛平的酒吧开了两家,一年前又盘下了间民宿,最好的那个房间永远给闻潮留着。
两个人在院子的瓜藤下喝米酒,谈论起一些旧事,譬如那把天台钥匙,毛平告诉闻潮:“江寄余和李成蹊结婚了。”
“哦。”闻潮抿了一口酒,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挺好的。”
“你有什么打算?”
“你也准备结婚了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问对方,毛平笑着说:“我可没戏,你呢,潮哥?”
闻潮也笑了,两个人的眼角竟然能看出一点纹路来,属实是岁月不饶人:“我也没戏,冲着我来的人发现我整日往乡下跑后,不等我说什么,就先跑了,还要在背后造谣我怕是喜欢上哪个彩云彩霞,乐不思蜀了。”
“那你——”
闻潮说:“那就等个彩云彩霞吧,这种事情看缘分,哪里能强求。”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巧合又尴尬的是,江寄余和李成蹊也在第二天来到了理溪,他们轮休出来旅游,这会儿正是云滇的好时候,他们同样住进了毛平的店里。
闻潮一步也没敢下楼,甚至不让毛平说出他也在,毛平打趣说:“你这样让我想起了那个迪士尼动画片儿,灰姑娘被后母锁进阁楼里,眼睁睁地看着王子带走了继姐。”
“别瞎说。”闻潮和毛平坐在顶楼的房间里,他们把大窗户打开,能看见李成蹊牵着江寄余的手,笑容明媚地走上古城的街头。
毛平叹了口气:“虽然我的心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
人生有一些故事就像穿衣服,第一颗纽扣扣错来了,那剩下的就全是错的。
“我知道。”闻潮说,“那句词怎么说来着,他们郎才女貌的,哪里轮到我们两个妖怪来反对?”
妖怪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理溪,没敢惊动任何人。他路过时看到门口有卖新鲜的荠菜馄饨,叫老板等毛平醒了送三份到民宿里,琴南春天也会有荠菜馄饨,是个很好的家乡味。
但无论李成蹊如何联想,都不会想到闻潮。闻潮只是又一次路过了她的故事,作为一个个无人知晓的路人甲、一个合格的男配角。
飞机穿过云层,闻潮想,他或许真的应该去找一个彩云彩霞,人这辈子总不能一直错过。
他已经错过一次,该更加学会珍惜。
(完)
闻潮视角就是故事的B面,他第一次跟李成蹊在学校食堂吃饭,就递出了湿纸巾(12章),但是谁也不知道湿纸巾跟李成蹊有关。
青春更多时候是闻潮的视角,没有那么多好运气,好多事情都是闷在自己心里,呜呜呜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无用的小细节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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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闻潮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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