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鹿之梦》夜里打灯

146、第 146 章 逃逃逃

　　自从风习习对魔昙说出那番话之后，脑海里再未传来魔昙的声音。

　　灵海平静，这朵搅扰心魂的魔昙似乎消失了。

　　“殿下，你在想什么呀？闷闷不乐的。”灵雀嘟哝着，鼓着腮帮子撑开殿中的窗棂，窗外凤凰花绚烂如火，俨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等大殿下用荷华揭开天君的真面目，我们羽族就再也不用受欺负了。”

　　风习习看着她一脸畅想，不忍打击她。

　　她起身踏出内殿，灵雀忙不迭追上去。

　　“殿下，你要出去逛吗，灵雀陪你去。”

　　风习习回过身，挡住她跟过来的步伐，“不，灵雀，你回去，我要走了。”

　　“走？殿下要去哪？”

　　“去到我该去的地方。”

　　灵雀想到那漫无边际的虚无神殿，抬步走到她身前，挺起胸膛：“殿下，我陪你。”

　　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不思后果。

　　风习习无奈极了，“我有我自己的事。”

　　她抬手重重压在灵雀瘦小的肩膀上，“你也有自己的人生，别再跟着我，好好活着。”

　　这话说得跟诀别一样，灵雀眼泪顷刻涌上来：“不要！殿下就是我的全部。”

　　她还小，不懂得分离是世间最寻常之事。

　　风习习施法定住她的身体，灵雀满眼委屈，看得她心里泛酸。

　　“殿下……”

　　风习习硬下心道：“等我完成这件事，我会回来。”

　　“……”

　　“我答应你。”终究还是不忍心。

　　风习习解开法术，灵雀得了自由，扑上去抱紧她，却没有再劝她留下。

　　“殿下，灵雀会在家里等你回来。”她语气闷闷的，从她怀里出来后，又低下头，从袖中拿出刚刚做好的璎珞，“给，殿下，你要好好的。”

　　“嗯。”风习习顺从地低下头，看了眼胸前佩戴好的璎珞，“你在家等我。

　　言罢，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朝天际而去。

　　神殿冷寂，天池水面平静，池中黑昙花叶舒展，婀娜生姿。

　　神君不在殿中，风习习捏了捏手指，犹豫片刻，双手结印，印纹刚刚落在花叶之上，黑昙瞬间消散。

　　下一刻，池中哪里还有黑昙的影子？

　　他逃了。

　　风习习不敢置信，踏进天池，涉水至方才黑昙所在的地方，池水寒冷，空无一物。

　　她狠狠地在水中跺上一脚，恨不能一脚碾碎这只狡猾的妖魔。

　　一定是漏了什么，才叫他有机可逃。

　　风习习拿出自己与这只妖魔唯一接触之物。

　　举剑抬首细看，黑剑上暗流涌动，其上还留着自己的血液。

　　这黑剑定然与魔昙有关系。

　　她并指在剑上划出凤凰神族特有的契印，若能结契，无论天涯海角，皆能寻到。

　　随着契印隐没在黑剑中，风习习张开手掌，盯着掌心中的契印，眯了眯眼。

　　难怪那么好心借她黑剑取反魂树树心。

　　风习习提剑气冲冲杀到反魂树下，却见一白衣少年，侧扶着树干，捧着胸口，衣袍染血，似是受了重伤。

　　风习习的剑停滞一刻，她展开掌心，契印所指正是眼前少年。

　　她稍加思索便反应过来。

　　这只妖魔狡诈多变，竟化作貌美少年诓骗她。

　　“妖魔，受死！”

　　风习习提剑刺去。

　　少年侧目，眸含清波，眉宇间哀情淡淡，泫然欲泣。

　　乍然一瞬如隔千年万年，风习习晃晃神，手中剑距少年一寸之距，就再也不忍进一寸。

　　枝叶簌簌，有风拂面。

　　风习习提剑指着他的鼻子，生硬地喝道：“妖魔，随我回去！”

　　少年捧着心口，目光垂落于剑尖，身形往树干上一靠，“我受伤了。”

　　“你——”他诡计多端，即便一身带血，那不会是他的血，定是他为了入世杀的无辜生灵。

　　“你休要骗我！”

　　少女漂亮的圆眼染上一抹愠怒，脸颊涨红，看似生气更多是羞恼。

　　少年抬眸，眼波泛着一层碎光，好似是她将他欺负哭了。

　　“少装可怜，我才不会上当！”

　　风习习微微扬起下巴，睨向他。

　　“真的。”他压紧了手臂，语气虚弱。

　　风习习稍稍瞥向他的手臂，衣袂上血色越发浓郁。

　　不像撒谎。

　　他是毁天灭地的妖魔，谁能伤得了他？

　　“美丽心善的六公主殿下，能否帮帮我？”

　　风习习绷紧脸色，不为所动，一会，少年身上的血渍愈发浓郁。

　　她已能嗅到空气中飘散的新鲜的血腥味。

　　风习习犹豫着收了收手里的长剑，心想：她才不会被他蛊惑。

　　她合上剑鞘，冷声道：“你是妖魔，我不杀你，已是仁慈，你必须随我回去！”

　　“可是我受伤了。”少年无奈地耸耸肩膀，“连凶地都出不了，更无法随你回去。”

　　风习习迟疑着上前一步，俯身探查他的伤势。

　　这样的伤口，是被凶兽撕咬而致，那些玄蜂围成了结界，凶兽无法来到反魂树下。

　　“是这里的人族。”少年看出了她的困惑，“我刚刚化形，便遇到了那些孩童求药，我好心将反魂树心送过去，却被它们咬了一大口。”

　　风习习半信半疑，收回视线后，道：“那你何时才能养好伤？”

　　少年还以为她会心生怜惜，她竟然如此冷酷无情。

　　他低下头，恹恹地回道：“好不了了。”

　　“你——”风习习重话还未说出口，瞧见他虚弱可怜的模样，瘪瘪嘴，敛敛袖，半蹲着撕出一条长布，圈他手臂上，一圈一圈地包扎。

　　“这是羽族锦灵鸟的羽毛所织，有疗伤的功效，”风习习绕完三圈，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愣，“你看我做什么？”

　　少年微笑：“有美丽的公主为我疗伤，我不看公主，还能看谁？”

　　油嘴滑舌。

　　风习习忍住掐断他手臂的欲望，面无表情道：“你现在能起来了吧？”

　　又没有伤到腿，两条腿还不能走路？

　　少年面带笑意，缓缓从地上起来，风习习拍拍自己的裙裾，随之起身。

　　“六公主殿下，这凶恶之地，竟然有人，你不好奇？”

　　“不好奇，能在这里活着的，那必然不是人，人也不会将你咬成这副模样。”

　　“它们的确是人。”少年语气笃定，风习习只想快点将他带回去。

　　“它们带走了我的一块血肉，六公主殿下，我即便回去，也还能再离开。”

　　风习习捏紧了拳头。

　　有时候，她想揍他两拳。

　　这妖魔蛊惑人心的本事，她深有体会，倘若这岛上的恶兽被他蛊惑，祸乱三界，后果不敢设想。

　　片刻，她压下拳头，道：“它们在哪？”

　　少年望向远处枯林，“就在那里。”

　　风习习刚提起脚，忽然想到他的狡猾，转身从袖中掏出一根几根红线织成的粗红绳，将一端系在他腕间。

　　“这是什么？”少年不解。

　　“红绳。”

　　“……”

　　谁看不出来是红绳？

　　“这根红绳一旦系上，任何东西都无法斩断，你想逃，也逃不走。”

　　“穆清给你的？”

　　”月老给我的。”

　　“……”

　　风习习拉了拉红绳，见他不走，拧眉用力一拽，连拉带拽地带着人往枯林去。

　　少年扯扯唇角，眸色冷淡，被迫跟在她身后。

　　枯林里响起一阵阵古怪的啃食声。

　　风习习弯腰低头，悄悄扒开灌木丛，看向声源处。

　　就见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坐在一起，如同野兽般啃食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兽尸。

　　风习习想呕。

　　她压低声息，环顾一圈，用密语传音问他，他的那块血肉在哪？

　　少年朝其中一个身穿草裙的孩子扬了扬头，使了个眼色。

　　那孩子腰间别着一瓣黑色晶莹的花叶吊坠。

　　那是黑昙花的一瓣枝叶。

　　风习习双手悄悄施法将那瓣枝叶换到自己手心，正要高兴，那埋头啃食兽尸的孩子突然扭过头。

　　一股腥风瞬间扑面而来，风习习赶忙拽着少年躲避，施法布下结界。

　　原以为结界能抵挡一两刻，没曾想，这群孩子竟然能无视结界，蜂拥而来。

　　这岛上凶兽异兽数不胜数，风习习敢肯定，这些孩童绝不是人族。

　　“这到底是什么妖魔？”

　　风习习回头瞪他一眼，他明显在设计她。

　　“我说了是人啊。”

　　“不可能。”

　　看在它们都是孩童的份上，风习习本不想伤害它们，可眼下，不使些手段，就只能被它们吃掉。

　　她抬手丢去三片炎刃。

　　炎刃顷刻化作火墙，风习习正想松口气，就见它们从火墙里扑出来。

　　火焰烧上了它们的头发，它们却不管不顾，仿佛一头头追捕猎物的猎豹。

　　风习习只得继续往前面飞，“你快说，它们是什么东西？”

　　少年身上有伤，被她扯着飞，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真的是人族，或许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野人。”

　　什么野人能够无视神族布下的结界，不惧凤凰神火，还能跑得比她飞得还快，不，它们也会飞。

　　“你若信我，前面就是流经三界的天河，或许能阻拦一二。”

　　如今正值汛期，天河泛滥，流进此地的天河之水，也不知道再流向何方。

　　罢了。

　　风习习加快速度，瞧见那一线天河，一把抓过他的手腕，跳下云端。

　　河水湍急，她带着个累赘，险些被卷入急浪。

　　风习习拽紧这只妖魔的手腕，顺水扑腾许久，蓄足力一蹬，跃出水面，缓缓游上河岸。

　　所幸，那些妖异的野孩童未追上来。

　　她大口喘息，撩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扭头瞥了瞥趴在沙泥里的少年。

　　“没想到，你不会泅水。”

　　她重重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少年蜷缩身子，呕出几口带着泥沙的河水，静静躺在泥沙上，暮色清淡，他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风习习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蹲下，见他有些无精打采，转头环顾四周。

　　岸上有几座零散的岩石堆，毫无人迹。

　　再望过去，便是阴凄凄的密林重山，不像在天界。

　　“这里的天要黑了。”

　　丹穴山烈阳昼长，天界白日如霜，夜色如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色，宛若一张淡墨晕染的画。

　　风习习抬手掐诀，却无半点动静。

　　她拧拧眉，再次掐诀，指尖跃上一点微弱的火星。

　　一眨眼便又熄灭了。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少年微微抬眸，见她不信邪似的，一遍一遍试着，不由轻声一笑。

　　“别费力气，此地是三界交界之处，神仙在这里，法术会被压制。”

　　风习习回头看他：“那妖魔呢？”

　　“你猜。”

　　风习习捏捏拳头，瞧他虚弱的模样，若他没有被压制，早应该逃走了。

　　“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回去？”

　　少年从地上缓慢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笑道：“公主殿下，难道忘了，我本就是要逃走的，为何要回去？”

　　他拍拍湿透的衣摆，提步走向山林。

　　风习习愣了一会，突然醒悟，急地拉住他的下摆，气急败坏道：“你骗我！”

　　少年看着她瞪得溜圆的眼睛，笑吟吟俯身，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将自己的下摆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扯出来，“公主殿下，我是妖魔，你忘了，妖魔素来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