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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惊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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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阴霾,层层乌云压在天边,似有一场瓢泼大雨正在慢慢酝酿。
刚下了朝,赵吟单独一人被赵祈留了下来。
“阿吟,你替朕去城外接一个人。”赵祈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五指扶着椅柄上的龙首。
“是,微臣领旨。”赵吟站在玉阶下,敛襟欠身。门外的细风吹入殿中,将他的袍角掀起微弱的弧度
“那个人你认识。”赵祈的目光穿过金殿落在门外,眸色暗沉,“午时初刻你将他带来御书房,不能早也不能迟,知道吗?”
赵祈的要求很奇怪,不过赵吟并没有深想,毕竟圣意难测。
“微臣知晓了。”
赵吟揖身后,转步离去,赵祈依旧静静坐着,身子也没挪动过半分。
“全部退下。”
侍候在金殿上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不一会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再无人声,死寂一般 。
转廊的暗影处慢慢走来一人,脚步停在九龙屏风一侧。
“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赵祈头也没回,只是漠然询问。
男子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声音暗哑粗粝,“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赵祈微微勾了嘴角,仿佛是在笑,可那双凤眸中却全无温度。
赵吟离开皇宫后回府换下了朝袍,临出门前他去寒竹院看了看金枬颜。他站在不远处的竹林前并没有走近,看着窗下金枬颜正握着阿宝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赵吟静静的凝视了很久,脸上的笑容透着温暖,此时想来人生若能如此平静安宁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阿颜哥哥,你在看什么呢?”阿宝咬着笔杆,好奇的伸长脖子顺着金枬颜的目光朝窗外探头探脑,不过是片碧油油的竹林什么都没有。
天空中轰轰的滚过一道闷雷,天色愈发的暗沉。
赵吟来到城外,来往郴都的客商旅人很多,人流如织,城门口有许多摊子,卖茶水的卖点心的。而赵吟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他穿着一身素衫坐在茶摊前慢慢喝着茶,肩上背了个包袱,看上去竟然是孤身前来。
“没想到咱们那么快就又见面了。”赵吟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茶摊老板忙替他沏了碗热茶。
方子毓抿了口茶,不紧不缓的抬起头,淡声道:“皇上只说会让人来接我,没想到竟劳动了殿下。”
赵吟目光不冷不热的将他好一番打量,“方相看来最近过得不错。”
“王爷气色也很好。”他面无表情的回道。
赵吟不喜欢他阴诡难测,心沉如海;同样方子毓也不喜欢这位王爷心思难辨,捉摸不定。反正这两人瞧着对方都不顺眼。
“这天快要下雨了,还请王爷带我早些入宫吧。”方子毓从包袱内取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欲起身,没想赵吟却突然横过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方大人急什么。”赵吟从容微笑,“不到午时我们进不了宫。”
方子毓颇有些不耐的捋了捋额前刘海,“这是皇上意思?”
“多日不见,方大人倒是焦躁了不少。”赵吟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方子毓别过脸孔,默然的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湿闷的关系,他的背上渗了一层的薄汗,贴着衣服十分的不舒服,原来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不习惯郴都这种潮闷的气候了。
赵吟携了皇上亲赐的金令,能自由出入宫廷办事,门口禁军见了令牌毕恭毕敬的让出一条道,后由内侍领着进了御书房,算时辰午时初刻还没到,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皇上不在,伺候的宫娥内侍也都退在殿外,书房里只有赵吟和方子毓两人静立无声,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也确实不适合说话。
珠帘唆唆响动,一袭幽苦的麝香挟风而来,赵祈大步跨入书房,越过两人身边。
“微臣参见皇上。”两人同时唱和,跪倒在冰冷的玉砖上,明黄色的丝蕙从眼前一晃而过。
“起来吧。”赵祈的声音听上去带有几分疲态。
赵吟和方子毓撩袍站起,赵祈于桌案后坐下,突然双掌相击,啪啪两声脆响。赵吟搞不懂赵祈在玩什么把戏,只是恭顺的站在一旁,眼风稍带,却见方子毓也是低着头,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内侍捧着红木漆盘端上来一个透明的水晶沙漏,奉到赵祈面前,赵祈五指一张将那只沙漏反扣在桌上,水晶里面的红色细纱像是血一样沿着细小的漏口往下掉,不一会儿就在瓶底上堆出一个小小的丘谷。
“这是外邦进贡的计时器,红砂从一边全部灌入另一边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赵祈突然开口,不过这话使得赵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皇上到底意欲何为。
“大军入城前夜,金国王宫一夕大火,刚登基的新王死在寝宫内,是也不是?”赵祈阴恻恻的开口,却也不知是问得谁。
赵吟心中一顿,已觉察出一些古怪的气氛,抬头道:“皇上……”
“闭嘴,朕没问你话。”赵祈厉声呵斥,目光压根没看着赵吟。
“回皇上,金王确实于那夜薨逝在寝殿中。”方子毓端端正正的回道,语声不见一丝微澜,赵吟倒是有些佩服他如此镇定。
“很好。”赵祈狞笑,顺手操起桌上压纸的镇台就朝他狠狠掷去,他也不躲,镇台偏巧从他耳边擦过,敲上他身后红木支架上的一盏花瓷,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的瓷屑,却并没有伤到方子毓,“到了今天你都不肯对朕说实话。”赵祈气急,一掌拍向桌面。
方子毓撩袍跪地,“微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的。”赵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他跪伏脚下,“这块东西想必你很眼熟吧。”赵祈从袖中掏出一块方玉,声音阴寒,拽着蕙绳的双指一松,那枚晶莹剔透的方玉跌落在方子毓面前,应声碎裂成两半。
玉并非绝世美玉,玉面上却篆刻出古朴的云纹,在商周时代,这种腾云花纹代表着的一生顺遂富贵,而在灯下一刀刀刻出这些花纹的人却正是自己。
“皇上。”方子毓猝然抬头仰望着赵祈,第一次赵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
“想起来了?”赵祈冷笑一声,“朕还真怕你继续惶恐下去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方子毓愕住,心中如雷鼓击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脑中漫天漫地都是金枬桐的样子。
赵吟站在一旁,惴惴难安,连掌中也开始渗出腻汗。
“那人现在就被关在天牢里,别说朕没给你恩赐,你只要能把他带走,朕便允你们远走高飞。”赵祈回身取过挂屏上的一抦龙鳞宝剑掷到他身前,面色平静,唇畔徐徐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帝王的慈悲。
方子毓踯躅了一下,终是拾剑转身飞奔离去。
“皇上,这是?”赵吟开口,甫一说话,这才发现心跳的异常厉害。
“金王没有死,藏身在了一个叫什么……恩,什么呢?”赵祈歪着头,拧眉深想,忽而双掌相击,道:“叫黔湘阁的酒楼里,阿吟,你可知道这个地方?”
赵吟干笑两声,目光闪烁,根本不敢与赵祈相视。
“阿吟,你猜子毓能把他救出来吗?”赵祈突然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五指收紧,脸上笑意嫣然,全无方才狠厉。
黑暗的囚牢中,散发出一股阴湿的潮味。
金枬桐仰头去看屋子顶上那面气窗,从狭窄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瞧到一小片乌云,灰蒙蒙的。已经有多久没再看到天空了?以前从来没觉得天有什么好看的,此时却觉得万分想念,不知道在自己死前还能不能再看上一眼。
“噗”,昏暗静寂的空间中响起一记钝闷的声响,一根尖锐的钢针从他背后戳穿身体,血花迸溅,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摊水洼,而他依旧活着。
从双腿开始这已经是第七根了,痛感渐渐迟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流干血而死,只期望下一刻贴在背脊上的铁板□□出的钢针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往事突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像是走马观灯一样的看着自己的人生,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而后的风风雨雨,直到碰见那个人,曾以为他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是要拉着他扶着他,与他并肩共历成败,可却从未料到,他会突然放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逼得他负了父兄又负了家国。
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浊气,心亦渐渐成灰。
“砰”的一声,暗室的牢门被人从外推开,金枬桐费力的扭过头,眼中似迷了一团血雾,朦朦胧胧的瞧不清那人的样子,依稀只看出一个轮廓,却足以让他知晓那人是谁。
还好,来得及。
血水混合着汗水从额角流下,方子毓反手抹了一把,提着手中鲜血淋漓的宝剑向金枬桐走去,近了,这才发现他浑身伤口十分的骇人。
“枬桐……”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连声音都在颤抖,皇上怎么把他伤成这样。
金枬桐抬眸望着他,眼中死寂一片,茫茫的,剩下的只有绝望,化骨成灰的绝望。
“皇上说了,只要我能带你出去,他便不再追究,等我们出去了……”他口中说着未来种种,那么美好,手中举起的剑眼看就要劈下,金枬桐却突然闭起了眼睛,嘴角掀起微弱的弧度,居然是在笑。
被绑上这块邢台的时候,那人就对自己说过,绑着他手腕的链子上衔接着弩弓的机关,一旦铁链松落,机括便会触动,到时站在他面前的人和他都会被一箭射穿。
铁器相交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随着铁链匝地,暗处的弓弩“崩”的裂出声响,一箭洞穿,不偏不倚,正中心房。
方子毓本就浑身是伤,这一箭不过就是让他再痛了次而已,他可以挺得住。
“我可以带你离开……”事到如今,他还是那么固执。
“不需要。”金枬桐垂落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按上他的肩膀,语气轻缓却字字坚定的说:“我不会原谅你,即便是死也不愿与你在一起。”手下猛然用力,将身前的方子毓推开,铁矢连着血肉被一并拔出。
方子毓脚下趔趄数步,终是站不稳而一下跌坐在地,身上的羽箭扯动伤口,痛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我不会原谅你,即便是死也不愿与你在一起……字字如刀,剜上心口,他竟真的恨他如此。
“子毓,我给了你机会,最终是他放弃了你。”帝王的声音高高在上,幽幽回荡在耳边。
方子毓惨笑一声,是他亲手布局诱他跳下悬崖至此万劫不复,是他织下大网将他捆入死局,直至身死,他都不原谅他,这怨得了谁,又怨得了谁……
喉中涌上腥甜,他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力去细想去痛悔,整个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皇上。”赵吟看着一屋子的血肆狼藉,即便见惯杀戮的他,此刻也觉寒意透背,他知道赵祈狠起来是如何的无情,却从没见过他这般残戾。□□上的切割,感情上的屠戮,让人恐惧。
赵祈慢慢走到牢中,将方子毓从地上抱起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袍流下,他也仿若未觉,与赵吟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说:“朕最恨别人的欺瞒,所以……阿吟,你不要骗朕。”
赵吟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也似乎在一瞬间凝结,原来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作给他看的,欺君之罪,足以诛杀,赵祈却等着他自己开口认错,留了几分余地给他。
可他看着牢内金枬桐被折磨到不堪的尸体,扪心自问,若换成金枬颜他会不会像方子毓一样奋不顾身的去救他,而后得到的是他无情的拒绝?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
惊雷声中,一场大雨瓢泼倒下,雨珠噼噼啪啪的打上窗台。
金枬颜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突然间就觉得心中烦躁无比,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索性就放下书走到窗下。骤雨风急,天空灰沉沉的像是压了个盖子。
他微微仰首,出神的望着天空,朦胧的雨景中有雁群从天空飞过,他目光痴痴的看着那队雁群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深处,如此自由,有家可回,而他却什么都没有,雨水被风吹入屋内,打到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拿衣袖抹去脸上水渍,目光一落突然看见竹林中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就这么淋着大雨,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更加显出他体态的颀长修硕。
“你在干什么?”金枬颜见他如此狼狈,不由的蹙起了眉头。
赵吟跨入屋内,雨水顺着袍角滴到地上,俊挺的脸上冷漠神色惧人。他走到金枬颜的面前,目光定定的望着他,像是打量又像是猜度,金枬颜受不了他这种忽冷忽热的目光,拧了眉头别过脸。
“你恨不恨我?”赵吟突然开口,那声音沙哑的可怕,完全不复往日清爽。
金枬颜被他的问题弄得愣住,只幽幽的看着他,抿唇不语,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把戏。
“你恨不恨我?恨到连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继续追问,目中隐隐透出几分悲凉。
金枬颜被他眼中悄然的一抹戚色所撼,心中折转千回,恨或不恨这简单的几个字竟一时说不出口,只闷闷的堵在了胸口。
“我……”他刚欲张口,赵吟却突然一挥手将他的话语打断,“我知道的,你不要说,不要说……”他喃喃的重复着这三个字,脚下往后倒退数步,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站立不稳,金枬颜本能的出手相扶,他却倏然转身离去,奔入大雨中。
金枬颜瞧着赵吟今天十分古怪,取了一把纸扇后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