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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农场的周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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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吕英慧到食堂吃饭,我俩端着碗刚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忽然一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哎陈副连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通讯班长张叶新。我赶紧起身跟他握手:“班长啊,我下午来的,来看一个病号。”
吕英慧一边说:“子华你闹错了,这位现在是我们的张干事。”
“哪里哪里。”张叶新笑着连连摇手,又说了几句话,他就买饭去了。
我很有些疑惑地问吕英慧:“这孩子当干事了?”
“嗯,才下令没几天。怎么了?哎你怎么认识他?”
我随口说:“这是我的一个‘粉丝’。”
“什么?”吕英慧没听明白。
“哦,不是,这是原来的同行。我在咱们总机上的时候,他在医院的小总机上。”
吕英慧直皱眉:“不会吧子华,你在总机上,他也在总机上,你可能会‘认识’他的声音,你怎么会认识他这个人呢?”
我说:“这可是军事秘密。我告诉你了,你就告诉我刚才你那些人以为我是谁。”
吕英慧说:“你真小气。我先告你得了,”她压低声音说:“她们以为是冯副科长,就是最近我们政治处主任给我介绍的对象。一会儿到我宿舍我跟你详细汇报。”
吃完饭回到吕英慧的宿舍,她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起了那个“冯副科长”。
吕英慧这样的岁数,长得这么漂亮又没“对象”的女干部,在987医院属于凤毛麟角。因此吕英慧调来以后短短半年的时间,上级、同事、战友给她介绍的对象已经达到了一个班的规模。这些人里有医院的军医(这一类的较多),机关的干部,外单位住院的病号,甚至还有当地南平镇(公社)的企业员工(南平公社所在的这个镇有两家省、地属的中型国企)。开始的时候,吕英慧出于礼貌还见了几个人,结果发现都离她心目中的标准差得太远。据吕英慧说,那些人不是长得不好就是工作不好,或者水平太低,或者素质太差,或者家是农村的。到了后来,说要是一提给她介绍对象她就头疼。但是同事、战友介绍的可以推掉,领导给介绍的她就得应付应付。就说这个冯副科长吧,他是附近驻军一个野战部队的师作训科副科长,副团职的少壮派军官。长得凑合,脾气挺好,家里是城市的,就是岁数大点。他比吕英慧整整大六岁,吕英慧就为这个不想跟他谈。但是这个冯副科长却有些锲而不舍的精神,经常是一到礼拜六就来找吕英慧。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他没来。也许是因为吕英慧对他一直很冷谈,所以他选择放弃了。吕英慧说这样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我有些疑惑地问她:“英慧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要不然你怎么什么样的人都看不上呢?”
我这样问话的时候,我俩正坐在床边吃苹果。屋里的灯很亮,我就发现吕英慧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她就掩饰性地起来扔果皮,一边说:“没有,哪有啊?”
我紧追不舍:“你别这样,咱姐俩这么好,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啊?你知道吗,你这个问题很重要,跟我还有关系呢?”
“瞎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你看你比我大,我有对象了你没有,我心里老是不安生。我也不敢结婚,我得等着你呀。”
吕英慧回来就捏我的鼻子:“行啊子华,半年没见你更会说了。谁像你那么幸福啊,一找就能找个那么好的。唉,我命苦啊。”
后来我俩上床睡觉,吕英慧又嘀嘀咕咕讲了很多她们院里的趣闻轶事。讲着讲着人家老先生睡过去了,我却猛然间一激灵。
我又想起了吃苹果那会儿的事情。我问吕英慧心里是不是有人了,她那反应确实有点不大对劲。让我震动的是,她心里是不是真有人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该不会是周启明吧?
周启明跟吕英慧曾经是同学,但不是一个年级。吕英慧比周启明大一岁,她上初二的时候,周启明上初一。周启明就是初一的时候从那个学校转走的,因此,“原则”上说,周启明就属于吕英慧的初中同学。刚才我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如果她真有人,而且是与我不相干的人,她没必要脸红。她总不会是像《智取威虎山》的台词那样,突然“精神焕发”了吧!
不行,明天见了周启明,我非得把这事闹明白不可,不然我心里就老有疙瘩。我是谁啊,我是优秀的陈子华加更加优秀的张思静混合提炼的出来的“超人”,超人应该把什么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超人肚子里应该没“疙瘩”。
第二天早上起来,吕英慧带我去吃了早饭就上班去了。我已经打听好,大约八点左右,有一趟从平乡县开往密阳县谢灶公社的长途客车。周启明所在的密阳农场就在谢灶公社的地盘上。
其实密阳农场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并不知道,我是推算出那个地方的。
我在987住院的时候,周启明多次来看我,有几次他就是坐的这个长途客车。据他说,到谢灶公社的终点站下车后,就能凭肉眼看到他们农场的大门了。既然肉眼能看见,那说明距离肯定就不会太远。
我本来可以从987医院先打个长途电话跟周启明说一声的,但是我没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想偷偷瞅瞅周启明在那里是个什么形象。
我到汽车站的时候,那车还没来。我等的无聊,看到路边有个供销社的商店,就信步走了进去。
这商店还不算小,占了一溜七八间没隔断的平房,长长的柜台里面,尽管商品不多,但品类还挺全。我顺着柜台溜达,一眼看到架子上摆着一张狗皮褥子。
“哎同志,你拿那个褥子我看看。同志,同志!”
我叫了好几声,站一边跟人闲聊的一个售货员才懒洋洋地转回身。不过一看到是个解放军,她赶紧快步走过来,热情地问:“你要买褥子呀。这是新的,才收购的。”说着,她将那褥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此时的供销社属于国有商业性质(供销社与国有商业合了又分,分了又合,折腾了好几次),是个购销联合体,所以那售货员说是才“收购”的。
我翻看着那褥子,售货员在一边介绍道:“这不是当地的土狗,是外头进的。你看这‘板儿’多轻,这毛多软和,隔湿隔潮,好处多了。”
我抚着那褥子,觉得手感真的不错。我问她:“多少钱?”
她说:“八块五毛三。”
价钱是有点贵,不过我丝毫没犹豫,伸手就掏钱。那售货员一边用一张大包装纸给我包,一边说:“你这同志真识货。我这里的货属这床褥子做工最好。”
我心想,我识什么货啊,我这是才听人说的狗皮褥子的好处。
那天我去伙房的时候,看到炊事班的赵班长把一张狗皮放在大盆里泡,我奇怪地问他:“你这在干嘛啊?”
他说:“指导员打的狗,他们吃了肉,我把皮子要下来了。把它‘硝’了,‘鞣’了,然后当褥子铺。我爹腰腿疼,我弄好了捎回家去给他用。”
由此我才知道,原来狗皮还可以做褥子。
上午八点十分,我坐上了开往谢灶的长途客车。
从南平镇到密阳县的谢灶村,全程大约是八十多公里。谢灶位于密阳县的最东面,大部分是近海滩涂。我以前没到过这一带,听人说这里比较荒凉,所以脑子里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但是等到真的看到了“滩涂”,我对这里的荒凉程度还是感到“相当”的吃惊。
客车开过密阳城不久,车窗外的景色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主要特点是道路两边的房屋和树木越来越少,渐渐的竟然全都消失了。极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干燥的泛着白碱的地面上,除了零零星星长着一些茅草,大片大片的地方就那样白花花地裸露着,显得一点生气也没有。我就奇了怪了,这里的土地连草都不肯长,怎么种庄稼呀;没法种庄稼,又办的什么“农场”呢?
直到车子临近谢灶,我才看到在那镇子(村子?好像就是个大点的村子)周围有些榆树,而且附近也有了成方成块的农田。但是田里却没有麦苗,就那么光秃秃地晒在太阳底下。
周启明说的没错,从谢灶汽车站一下车,真的就能看见他们的农场。但是我问路的那人告诉我,看着很近,走过去的话,直线距离是五华里。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走到那个红砖墙围起来的农场大门以后,门口的哨兵听说我找周启明,指指东面更远处的几间房子告诉我:一排不在场部住,他们住在“东湾”。从这里到东湾,直线距离是四华里。
可是这四华里不同于刚才那五华里。那五华里有路可走,这一段却没有正经的道路。这周围全都是大片大片干涸的稻田,我只能从稻田之间的田埂上朝那边走。
尽管我的体力不错,可是当我快走到那个“东湾”的时候,还是累得两腿发软,头上冒汗。
所谓东湾,真的是个大大的水湾,而且这水湾应该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好像是为了多存些水,还修有一大圈低矮的围堰。水湾的西部,与一道从南面笔直伸延过来的大水沟相连,很明显,那水沟是给这湾里供水的,没有那条水沟,也就不会有这个“东湾”。
东湾的另外一边有些人在干活。他们都没穿军装,穿的是蓝色的工作服。
我走到离他们大约二百来米的时候,有人发现了我,然后就有更多的人停下手里的活朝我这边看。突然,我看见那里“蹦”出一个人,那人绕过水湾,跳过田埂,以百米赛跑的速度朝我奔来。不用看也不用想,我就知道那是我的周启明。
周启明很快冲到我跟前,又是惊喜又是嗔怪地说:“子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也不先跟我说一声!”
我还从来没见过周启明不穿军装的样子。看着那身洗的发白、沾有泥土的工作服,看着他晒得黑乎乎的那张脸,和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哎哎,怎么回事啊?累坏了吧,你真是的,你早说一声我去谢灶接你啊,这的路好难走。”
我一声不吭。周启明赶紧接过我手里提的大纸包,又拿过我肩上的挎包,然后领着我朝那几间房子走,一边走还一边问这问那,我一概不答,只顾低着头走,边走边抹泪。
进了屋子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一下抱住周启明的肩头哭了起来,我哭着说:“启明,咱不干了,咱转业吧,咱俩一块转业,我不能让你再这么受苦了……呜呜呜……”越说越伤心,我就哭了一个天翻地覆。
周启明一个劲地哄我:“你看你过去还老说我,你这是怎么了,别哭了啊,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嘛,我都长胖了,我都快一百四十斤了。再说,我们前些日子一直在搞政治学习来着,就是这几天才开始干活的。”
“你还骗我,”周启明掏手绢给我擦泪,我抢过来自己擦,然后恨恨地说:“你都晒成地瓜蛋了,还‘才’干活。不行,反正你得转业,你说你转业不转业?”
周启明直点头:“转转转。我也干够了。不过这会儿不行啊,这会想转也转不了啊。等明年‘复补’的时候吧,只要我们农场有转业指标,我第一个写报告,行了吧?”
周启明扶我坐下,给我倒来开水。我喝了几口,慢慢平静下来,想到刚才哭的那惨样,我朝周启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这下周启明受不了了,他一把抱住我就拼命吻我,吻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不过我一点没挣扎,我尽着他吻,我想,我就是憋死了也得让他吻个够。
周启明到底顾忌外面有干活的人,吻了一阵他松开手,然后重新问我:“哎你还没说呢,你怎么来的?你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我没记得告诉你怎么走啊?”
我说:“你有单位,我还能找不着?我就是不告诉你,我怕你耍什么花招,我就要搞突然袭击,不然我看不到真相。”
我转头细看那间简陋至极的宿舍,然后生气地责怪他:“你为什么骗我,你说你住在场部的楼下,什么都不缺,你看你这里,房子透风撒气,这怎么还有煤油灯啊,连电都没有,礼拜天也不休息,你这过的什么日子呀?你个坏蛋你骗了我一年啊!”
周启明解释说:“我真没骗你。我们排原来是在场部住的,这里住的是二排,是看水源地的。因为这东湾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农场种地啊,生活啊全都靠它。场里规定我们两个排一年一轮换,我们是十月份才换来的。而且我们礼拜天一般是休息的,今天是加班,因为上面水库马上就送水,北湾有一段围堰塌了,得赶紧修起来。”
我很吃惊:“你们没自来水啊,就吃那个大湾的水?”
周启明说:“这是乡下,哪来的自来水。当地的水含碱太高不能喝,也不能种稻子,需要从一百里外的南平水库调水过来。”
“我的天,那湾里的水多脏啊。”
“我们打回来还要净化的。没事。”
“什么没事啊,什么净化啊,不就是扔两块白矾吗?你老喝这样的水,你喝出病来怎么办?真是的,这破地方条件怎么这么差呀。”我急的没法发泄,直敲周启明床前的那个旧桌子。
周启明赶紧转话题,他看看那个大纸包说:“你这拿的什么呀,也不嫌沉?”
我说:“我觉得你这里肯定潮湿,我给你买了一床狗皮褥子,人家说隔潮特别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那褥子给周启明看。我发现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赶紧装没看见的样子,一边给他铺床一边讲王叔文打狗的故事,这才把他哄得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