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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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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过后,银霜遍裹滁州城。
一辆马车静静地驶在雪路上。
挡风帘被掀起,露出一只雪白娇嫩的手。银色的手链缠绕食指和手腕,坠着的几朵花骨朵样式的铃铛被风吹动,清脆作响。
马儿停下脚步,嘶鸣几声,从鼻腔里喷出白气。
车夫搓了搓手,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小姐,林家到了。”
与此同时林府后门悄然打开,一个婆子带着两个下人和丫鬟,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她让下人搬踏凳,却被车里的少女拒绝了,“不用了。”
先现身的是一抹淡紫色。
鸢尾花的紫,浅浅的,是少女的裙摆。旋身落地之际仿佛一朵盛放的鸢尾花。然后才是她柔软漆黑的发尾,柔顺得仿佛一匹绸缎。铃铛清脆,像从远方传来的梵音,令人心神恍惚。
少女定定地落在雪上。
她有一双堪比春水的眼睛,五官无处不透着精致。两弯眉毛像诗人的画,两瓣红唇像画匠的诗。无一处不得当的容貌,与林家老夫人年少时像足八分。
只凭这张脸就让人信服。
她的气度又是另一桩美事。长身挺拔,岿然若松。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惯爱舞枪弄剑的秦二小姐从不屑向谁低下她的头。
婆子表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实则泛起滔天巨浪。
她一定是林家流落在外的小小姐——
婆子赶紧让丫鬟把披风拿过来,亲自帮少女披上,“小姐,老爷和老夫人在前厅等你。”
少女道了声“多谢”,将披风系带往身前拢了拢。
玄色破金披风更衬得她肤白胜雪,仙人之姿。
到了前厅,少女视线扫过一屋子的人,最终落在了像盆栽一样伫立在门厅阴影里的身影上。
“好孩子,快过来让奶奶看看。”正座上的老太太打断她的思绪。
少女走近,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左右仔细端详,“像,像极了,冠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的中年人愣怔怔地看着少女的侧脸,“像,像阿容。”
老夫人托着少女的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鱼织。”少女说完,意识到她借了别人的身份,慢了一拍,“……林鱼织。”
“我看也不必滴血认亲,寻个好日子认祖归宗便是。”老夫人牵着鱼织的手,领她认人,“乖孩子,这就是你父亲,林远冠,这是你父亲的续弦赵珍娘,你唤她珍姨娘便是,这是你亲大哥……”
鱼织来之前就知道林家有哪些人了,认起来并不费力。
老夫人一开始还和颜悦色地介绍,等指到了角落里那条阴影,才拉下脸来,冷哼一声,“大好的日子,冷着脸给谁看?李巧娘,不是跟你说了别带他来吗?”
跟下人打扮差不多的女人局促地走出来,两只手慌乱地揪着衣摆,“老、老夫人,不管如何照儿也是林家人,既然是寻回小小姐的大好日子,他应当来……”
“谁说他是我林家人?从他母亲不顾一切跟那穷酸书生私奔,令我林家蒙羞,被整个滁州城的人指指点点开始,他就跟林家没……”
老夫人越说越动气,竟捂着胸口重重咳嗽起来。
林远冠喊着“母亲”连忙上前搀扶,整个正厅乱作一团。
鱼织没有挪步,她看着林远冠将老夫人扶到软榻上休息,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过头。一众慌乱中,那条影子始终不动。直到天上的云去了,日光偏斜,照到他所在的位置,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阴鸷的眉眼,心事重重的五官,紧抿的唇,像谁欠了他一笔天大的血债。大到让他一生难忘,只能写在脸上,向所有人昭告这份忿恨。
鱼织有些恍惚。
少年的脸在她眼中,时而是当前模样,时而是一张更成熟、长开了的脸,五官线条更凌厉了,不变的是眼神。那张脸的脸颊和脖颈上都溅了鲜血,是她族人的血。
找到你了。
独孤照。
鱼织并不是林家真正的小小姐。
她是龙族,东海帝君之女,有一个姐姐叫鱼情。倘若无虞,鱼情便是下一任东海帝君。她便可以一直当没心没肺的小公主,从宿在父帝羽翼下变成宿在姐姐羽翼下。
直到那天,她无意间闯入东海海眼,在镇海龙珠旁看见了一本书。
它自称命书,为鱼织展开一副可怖的未来画卷——
一年后,鱼情带回来一个受伤的男子。他说他叫独孤照,是疍民。官府强迫他们下海采珠,他为了自己的家人不得不深入海中,遇上海兽差点死了。
是鱼情救了他。
鱼情救了他,将他送回渔村,正遇上官差屠村。听说是他们没能呈上本应献给皇帝的东海明珠,龙颜大怒,下令捉拿偷藏明珠之人。
其实这颗明珠被县令昧下,送给了一手遮天的九千岁。将整个村子的人杀干净,是为掩人耳目、杀人灭口。
鱼情去得太晚又太早,让独孤照看到自己最后的亲人死在官兵刀下。独孤照不顾一切地冲出去跟他们拼命,身上全是刀伤。
她谨记父帝教诲,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最后官兵以为独孤照死了,等他们离开之后,鱼情把血几乎流尽的独孤照带回龙宫,悉心照料,消耗自己五百年的仙力,才将他从阎罗殿拽回来。
两人于相处之中渐生情愫,为了帮独孤照续骨生筋,鱼情拔了自己的龙筋;
独孤照被妖邪魇魅纠缠,险些丧命,鱼情便拔了心口的龙鳞,护他周全;
为了能和独孤照长相厮守,她宁愿断去仙骨,成为一介凡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能救下独孤照。为了复活死去的爱人,鱼情走向诸神的坟冢,只求纵身一跃换得古神半点垂怜。
这时,她的爱人出现了。
独孤照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龙族灭了他全族,他是来讨债的。他还告诉了鱼情一个“好消息”:因为她,东海枯竭,龙族全都死了。
鱼情痛苦地纵身一跃,仰面落下之际听到男人亲口承认,从未爱过她,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等鱼织从幻象中醒来,命书告诉她,这一切注定会发生,因为龙族欠了男人一笔血债,无论如何都要还清。
为了保护族人,鱼织决定,既然一定要还,那就由她来还。
思绪回到现在,鱼织困惑地看向少年。
她琉璃般透亮的眼睛里满是空白,既无知又清澈。少年似乎被她身上干净的气质吸引了,视线从乱如麻的林家人身上挪开,落到她脸上。
命书的话还在鱼织脑海中盘旋,至死不忘:
“我带你回到独孤照还在人间韬光养晦之时,你若要挽救龙族,必须将龙族所欠的一切还清。打碎骨头连着筋,你的筋,骨,血,肉,都要还。并且所受痛苦是为一人承受的百倍、千倍。切记,切记,不要被他发现,更不要真的爱上他。”
独孤照今天本不打算来。
是原身的奶娘非要他来。原身的母亲本是林家三小姐,年少时与穷书生夜奔。消失七年,送回来的除了死讯就是一个半拉大的孩子。
带他回来的人叫李巧娘,受过林三小姐的恩惠,也是他的乳娘。独孤照取代他的时候,是在他们俩逃亡归林的路上。
从林家小小姐出现的那一刻,独孤照就感觉到不对劲。
她身上有龙的气味。
她是假冒的。
龙族。
独孤照袖下的手不禁攥紧了,直掐出了血来,才缓缓松开。
鱼织端详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困惑,眼瞳深处恍若幽蓝的山谷之水,浅得一眼看得到底。
她心里在想,这样阴郁的人,不知道阿姐喜欢他哪里。虽然尽量摆出一副怯懦的样子,可那眼睛,分明是吃人的狼。
“将他带过来!”
林远冠的长子林承恩怒喝下人。人群里的李巧娘面上流露出惊慌,想去拉独孤照离开,被旁边的下人推开。
下人将角落的独孤照拖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刚吃了一颗救心丹,这会儿喘过气来,跟其他人一起冷冷地看着独孤照。
独孤照紧紧抿着唇,脸上写满不服。
显然,此刻的他还不大会伪装。
“来人,拿鞭子。”林远冠像是说过许多次这话了。
李巧娘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替独孤照挡着。被林远冠命下人拿住,拉到一旁。
下人拿来了一把竹鞭。
竹鞭的边缘已经发毛,显然不是新的。
“凭什么打我?”独孤照沉不住气。
“你还得祖母发了心疾,就该受罚!独孤照,就算你姓独孤,可只要你在林府一天,就必须守这林府的规矩!”
林远冠扬起竹鞭,一下子打在独孤照的肩膀上。
独孤照身体向下沉了一下,脊背绷紧,慢慢又直了起来。
李巧娘哭嚎着,“老爷,求您别打了,别打了!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带公子过来,您要打就打我吧!”
大儿子林承恩走上前,看了眼呆呆的鱼织,低声道:“爹,今天是妹妹回家的好日子,就算独孤照该罚,也别当着妹妹的面打他。妹妹好像吓着了。”
闻言,林远冠懊悔地放下竹鞭,“你说的是,来人,把他带回去,在老夫人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