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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月光穿过鹿鸣馆走廊的栏杆,照亮躺在地上的扭曲身体,大量浓稠的血液不知是从哪个伤口里流淌出来,渐渐向远处蔓延,唯有那微弱起伏着的胸膛昭示着这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无惨冷漠地站在血泊边,有些厌烦。总有不自量力的人,以为能主宰所有人的命运,露骨地垂涎不属于自己的果实,殊不知这只是身居高位造成的幻觉,再崇高的权力也要依附于人类脆弱的躯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张苍白的纸。
      她一开始不过是想给这个痴心妄想的人类一个教训,却因为在太长的岁月里,有太多的事由继国岩胜代劳,下手失了分寸。等自己回过神来,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尖锐的獠牙已经外露,那份曾被继国缘一紧紧束缚着的噬人本能就要苏醒了。

      自战国时代把继国兄弟变成鬼之后,无惨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活人的血肉了,身为鬼王实力却虚弱到可笑的地步,恢复力只比常人快一些,甚至失去了大部分对鬼的控制权,如果不是还有执着于武士骄傲的继国岩胜可供驱使,说不定早就被众鬼分食殆尽,这一切不幸又凄惨的遭遇都来源于继国缘一,那个总是打破世间常理的怪物。

      当初只是出于恶意的报复,无惨把一息尚存且衰老不堪的神之子变成了鬼,本以为可以把这些年东躲西藏受尽的屈辱还给他,谁知他竟然克服了阳光,如此轻描淡写地得到了无惨几百年苦苦追寻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那一刻,无惨甚至感受到了心脏裂开的剧痛,从内里翻涌而出的嫉妒让他恨不得和继国缘一同归于尽。
      然而就连这点无惨也做不到,不,即使能做到,他也不会这么做,比起虚无缥缈的青色彼岸花,那毕竟是近在咫尺的希望。于是他用了荒谬绝伦的理由哄骗了继国缘一,与跟随他的继国岩胜一起,流转在风雨飘摇的各国之间,谁也没有想到最后夺得天下的大名既不是吉法师也不是猴子,而是那个竹千代,最终在德川幕府统治下的江户落了脚。
      那本可以算得上一阵安稳的日子,自平安朝就积累了无数财富的无惨背后还有久我家的支持,虽然不能恢复以前公家的生活,但捏造几个武家的身份绰绰有余,然而……

      初春时,无惨去小金井桥赏樱,跃至树顶弹奏起三味线,树下无数游人熙熙攘攘,飘零在河中的花瓣似雪,形成粉白色的花筏,漂亮极了,一转头却看见继国缘一托着下巴望着自己,吓得他差点掉到树下。

      梅雨时节,无惨正准备去修剪极为中意的皋月杜鹃盆栽,却发现原本郁郁葱葱的枝干变得光秃秃的,这个样子明年绝开不了花,四下张望就发现罪魁祸首淡定地把手中的剪子扔到一边,岩胜上前告罪,“无惨大人,缘一只是好奇……”气地他举着剪子追了缘一整整十条街,“知不知道这个盆栽年龄比你都大啊!”

      夏日花火大会,无惨带着随侍的岩胜在两国桥附近悠然闲逛,街头的表演不仅有话剧、相扑,还有秘宝展会,书法绘画展等等,最吸引人的还是沿街贩卖的小吃摊,天妇罗、握寿司、蒲烧鳗鱼不一而足,正当无惨发现钱好像多付了一份,摊主指向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缘一表情无辜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

      还有一次,无惨观赏完歌舞伎《鸣神》后潜入后台,悄悄试了云上绝间姬的装扮,被跟随而来的缘一张口就说丑,岩胜连忙拦住冲向缘一暴怒的无惨,“大人您是最美的,不要和缘一一般见识。”其实是担心无惨打不过缘一会更伤心。

      即使是去吉原那种地方略作消遣,无惨还会被相熟的太夫揶揄,“三位大人,一起呀?”

      在无惨心里,继国缘一简直罄竹难书。

      可恶,按照自己发现的规律,应该是身为鬼王的自己能感知到其他鬼的位置才对,为何继国缘一总是能反向追踪到他?不说变成女子混入大奥,没过多久就被拎了回去,就连想独自在路边吃一碗十六文钱的荞麦面都不得安生,他摔下筷子,气势汹汹地对继国缘一说:“走开,不要跟着我。”
      在一旁不知为何也吃起面的缘一抬起头,“杀了你,和跟着你,选一个?”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还口。他之前想尽办法,哪怕故意翻他幼时的伤疤,骂他小哑巴、跟屁虫、粘人精也毫无反应,仿佛天生就不会动怒似的。
      无惨只好重新拿起筷子,假装刚刚的对话并没有发生过,甚至还要付缘一的面钱,着实可恨。

      时光如流水,长期闭关锁国的政策让江户时代的文化自我繁荣至鼎盛,直至佩里带着四艘黑船前来叩关,这之后的短短几十年,政权就从将军那里回到了天皇手中,江户也变成了东京。
      鹿鸣馆便是在开国后的全盘欧化风潮下诞生的。

      无惨看着血泊中的身体,正在吃或不吃之间犹豫不决,突然被横空而来的日轮刀吓了一跳,她急忙后退,却忘记女装的自己穿的是高跟鞋,一不小心竟把脚给崴了,只得扶住身旁的栏杆,恼羞成怒地看向那把差点将自己分尸的刀的主人,“继国缘一你是不是故意的?”
      进入舞厅后便被人设计,调离无惨身边的继国兄弟早已习惯了无惨的脾气,缘一走近,拔出深深插入地面的日轮刀,答非所问地对无惨说,“不可以。”
      岩胜并不关心地上躺着的是谁,他只注意到那滩血迹快要污染到无惨精致的裙摆了,索性上前将她横抱起来,“大人,请恕属下失礼,这就带您去休息。剩下的让缘一处理吧。”

      无惨还沉浸在困窘之中,她一手隔着面纱捂住自己涨红的脸,一手揪住了岩胜的衣襟,“他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黑死牟你把他们都杀了……”
      “大人,没有人看见,这里除了黑夜、明月、清风之外,什么也没有。”
      无惨绯红的眼眸内,竖瞳狰狞起来,“那你就去把这些东西都杀了啊。”
      杀了,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岩胜低头看见在怀里缩成一团,精神陷入偏执的无惨,她鬓上的那朵红玫瑰正温柔地散发着幽香,唯有无声地叹息,“好的,大人。”

      留在走廊的缘一等了一会儿,举起了手中的日轮刀,黑曜石般的刀身立刻染上一层耀眼的火焰变成了红色。
      血鬼术辉辉恩光!
      沐浴着那片温暖的光芒,仿佛奇迹一般,地上流淌的血迹缓缓倒流回那具身体内,其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好似只是睡着了。

      正在此时,漆黑的夜空炸开无数绚烂的烟火,那些稍纵即逝的星星纷纷掉落进缘一抬起的眼睛里,一向没有表情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抿起笑了一下。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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