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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雪夜 风渐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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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停,在烛火的照映下,一片片雪花飘落下来,此刻,已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无人注意到,墙角梅树下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小巧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冷孤烟身前,一个铅白色的雪球从地上弹起,直奔冷孤烟而去,冷孤烟伸手接住搂入怀中:“无涯,乖。”原来是一只同雪色融为一体的狸奴。
看着如此温柔的冷孤烟,一众人等目瞪口呆,漆雕同尘倒是常见冷孤烟对狸奴的温柔,但依然压不住翻涌而出的醋意。
紧跟着,从梅树的暗影里走出一人,身高九尺,黛蓝色的眼睛,微卷的黑发:“见过少主,漆雕公子。”
“赤心,干的不错。如果没有你,那白狼和巴蛇无人可控,就无法诱鱼晚伊自己露出马脚。”漆雕同尘上前拍了拍赤心的肩,“就你方才看到的,鱼晚伊操纵白狼和巴蛇之技,可是你们西域金狮教流传的御兽术?”
“各位大侠,赤心家在乾坤宫为仆已六代,我家祖上原是随西域商队来到中原的马夫。百余年前,西域曾有一教派,名为金狮教,善御兽术,想入其门下必须经过极其苛刻的考验,因此能入教的人不多,此教极为神秘。后来,因此教中人经常利用飞禽走兽杀人,被人所不齿,便渐渐没落了,据我所知,约近百年没再听闻此教的教徒现世了。我的祖上因缘际会,曾同此教中教徒修习过一些御兽术,因此,就赤心所看,方才鱼晚伊所用之术便是此教的御兽术。”赤心回禀道。
鱼晚伊上下打量着赤心,冷笑着道:“赤心?西域人?看你容貌,血统甚是纯正。而我,祖上早已同中原人婚配多代,失了纯正的血统。可是,你竟然帮着这群所谓名门正派的中原江湖人来害我,我却在力图恢复金狮教当日的辉煌,你也敢自称西域人?败类!”
“金狮教,当年在西域就是邪教。你们控制飞禽走兽,动辄杀人,最终为西域各方所不容,铲灭了你们。若说不配,你们这群为世人所不容的邪恶之徒,方才不配称为西域人吧?”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迷的人睁不开眼,但见白茫茫一片,地上的积雪已没了脚面。众人立在廊下,尚未被雪浸湿衣裳,唯有独自立于院落中央的鱼晚伊,发尖眉梢挂着些许冰凌,身上落了一层雪。
“雪大了,屋内说。”冷孤烟不待他人再说话,抱着无涯转身进了正堂。屋内碳火熊熊,无涯从冷孤烟怀中跳到地上,在碳盆旁眯着眼舒服的卧下。
其他人皆未跟这冷孤烟进正堂,而是一齐盯着鱼晚伊,除了一直不愿直视她的苏道然。鱼晚伊任由雪落在身上,并未移动脚步,只是将纤纤素手伸了出去,用冻的有些颤抖的声音道:“你,可愿带我进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你”,所指何人。一直垂着头,仿佛一切同自己无关的苏道然忍不住的落泪。她,纵有万般过错,那又如何?怎么忍心亲手将她送给世人审判?为了她,自己连苏家的世仇都可以不顾,这些无关紧要的江湖中人又算得了什么?
苏道然猛然奔向鱼晚伊,脚下一滑,差点扑倒在鱼晚伊身上,两人双手相握,四目相对,他对着鱼晚伊低声道:“走,快走!”
旋即,苏道然转身向着身后的众人一挥手。众人只见眼前一阵茫茫白雾,同鹅毛般的大雪交织在一起,只觉五感封闭,脑中一片混沌。
“不好,琉球忍术。”冷孤烟在烟雾腾起时,心中一惊,屏息凝神,元气聚于天灵,将雀鸣箫握在手中,飞身而起,冲过茫茫白雾,对着正欲夺门而逃的鱼晚伊双腿一击,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女子的惨叫,以及苏道然凄惨绝望的叫声——“晚伊”。
片刻后,白雾散去,众人定睛一看,鱼晚伊不知是寒冷还是疼痛,全身颤抖的趴在雪地中,两腿胫骨处鲜血涌出,原本雪白的地上凝结着血红色,不染尘埃的美变成刺目而魅惑的美。苏道然跪在她身侧,哭的泣不成声,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冷孤烟掸了掸身上落的雪,道:“道然,念你用情至深,饶你一次,若是再助纣为虐,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雪太大了,都进来吧。”说完后,看了漆雕同尘一眼,便走进了正堂。
漆雕同尘方才没有防备,不想竟着了苏道然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道,脸上有些挂不住,此刻又被冷孤烟这么一瞧,羞愧难当。匆匆忙忙的指挥赤心、木修等人将鱼晚伊抬进了正堂。苏道然不必理会,鱼晚伊在此,他怎么可能独自逃了呢?果然,默默的跟着众人进了正堂。
正堂之上,上好的碳火烧的旺盛,众人冻的有些冰凉的手脚方才缓过来些。苏宅的正堂本就不大,又挤进这许多人,众人只得随意的站着,让受了伤的鱼晚伊坐在胡床上。
苏道然半跪着查看鱼晚伊的伤处,急急的道:“江伯,快去取棉布药膏来。”江伯极不情愿的取来药箱,众人看着苏道然笨拙的给鱼晚伊包扎伤口,无人阻止,也无一人上前帮忙。
“道然,你不妨先解释一下,你如何有琉球扶桑派忍术的隐药?”冷孤烟冷眼看着正在包扎伤口的苏道然问道。
苏道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上药,直到将伤口包扎好后,方才道:“三十年前,扶桑派掌门因派内纷争,被人所害,流落中原,差点丢了性命,幸得我爷爷所救。之后,他的亲信平定了内乱,前来中原接他回去,他为了感谢我爷爷,临走前便将隐药的配方及神日牌送给了爷爷。并承诺,见牌如见他本人,扶桑派永世听命于持牌之人。”
“原来神日牌能号令琉球武林,你明知鱼晚伊用它做什么,竟然还是交给了她,你难道想让她带着扶桑派来攻打中原,残害中原百姓,让中原江湖血流成河吗?你不顾家仇也就罢了,竟然连众生性命都可舍弃,你可配为人?枉我方才还羡慕你用情至深!实则你心中只有私欲,而无大义!”枫子兮此时方才知道,鱼晚伊要神日牌所为何用,顿时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也后悔自己方才竟然还感动于苏道然的一片真心。
木修急忙拽了拽枫子兮的衣角,让她不要再说了,枫子兮气愤的甩了甩头发,勉强闭了嘴。
漆雕同尘刚想夸赞枫子兮乃女中豪杰,可是看着眼前一个重伤,一个绝望的二人,心中又不忍。“情”这个字,还不是枫子兮此时能懂的,待她日后动了情,便知是何滋味了。
“好了,该说说烛龙庄之事了。”冷孤烟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望向他,冷孤烟继续道:“诸位皆知,二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伙杀人越货的悍匪,乃李氏一家。以家主李老汉为首,在江湖上无恶不作。由于这一家人心思缜密、行踪不定,六宫访查了许久,方才在蜀地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并剿灭。只是,为首的李老汉逃跑,一个年幼的男孩失踪了,仅剩一个年幼的女孩被玄女宫带回抚养。之后,不到三月,柳宫主一家被李老汉报复灭门,幸得白护法所救,柳宫主逃过一劫。”
众人纷纷点头,此乃江湖上人尽皆知之事。冷孤烟看着紧闭双目,因疼痛咬紧双唇,不愿发出呻吟声的鱼晚伊道:“至于李家仅剩的这三人下落如何,我们不妨请鱼姑娘,不,李书姑娘来说于我等听听。”
鱼晚伊张开双目,一改往日的清冷之态,眼中似有似无的流出一股娇媚之情,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又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冷少主,我失血过多,口渴难忍,难不成你们还要虐待我?”
漆雕同尘被这眼神一撩拨,心中一动,想起那日在烛龙庄初见时,便对她有似曾相识之感。原来这神态,同璞拙观李娇娘如出一辙,不愧是姐妹。
不待冷孤烟说话,苏道然便吩咐江伯快去煮茶,要放姜片、紫枣、枸杞。鱼晚伊愣愣的盯了苏道然片刻,忽就收了妩媚的眼神,正色道:“我家祖上乃西域人,因金狮教覆灭,流落中原。李家立誓,子孙后代以重振金狮教为己任。金狮教的教徒并不会武功,学的皆是御兽术、口技等,人在江湖,不会武功,自保都难,谈何重振我教?我爷爷名李厚奎,为了能重振教派,他自幼便悟出一套武学之道,偷学各派的经典招式,融会贯通,自成一体。这就是为何当年六宫皆认为我们李家的武功有各宫的影子,却又有所区别。只会武功也不行,没有银钱谈何重振金狮教?我们只得打劫各宫转运的银钱。”
“不想,没过多久,我们一家就被玄女宫灭门。爷爷去找柳家报仇,杀了柳家父子二人后,找到了一直躲在蜀地密林中的我。想我那时不过四岁,真不知是如何独自在闷热潮湿、毒虫出没的树林中生存了数月的。对了,当时江湖上皆以为我家为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实则,我家是姐妹二人,家中自小便将我当男孩教养,穿着打扮也皆如男孩一般,李娇娘乃是我姐姐,我原名李书。”
“爷爷说,他受了伤,纵使能再活个两三载,也难以实现祖上的遗愿,他会安置好一切,待我和姐姐长大后,再为李家复仇,重振金狮教。玄女宫是名门正派,必不会虐待苛责姐姐,姐姐身份早已暴露,将她救出反而会暴露我们,因此,由玄女宫抚养倒是最好的选择。爷爷找到天下第一圣手董赋,让他在我手臂之上文了一只狮头,待我成人,以此为记号,找他取回爷爷装黄金箱子的钥匙。”
“之后,爷爷将我带到昆仑,伪装成一个流落外乡、饥寒交迫的老人,带着一个几欲饿死的孙女,请求昆仑社能收养孩子,给口饭吃。当时昆仑社的苏鹤宫已被爷爷杀了,社内正是混乱之时,不会详查一个小女孩的来历,文人又都心软,我很顺利的便被昆仑社收留。送我到昆仑社,其主要目的仍是为了日后能得到神日牌。”鱼晚伊说到“苏鹤宫”三字时,微微轻瞟了一眼苏道然。
苏道然全身紧绷,似乎在用极大的毅力,克制自己将濒临崩溃的神志。
“爷爷暗中找到姐姐,让姐姐安心在玄女宫,待日后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去找她。昆仑社环境相对宽松,无人管我,我可自由出入,爷爷那几年经常在昆仑附近居住一段时日,教我口技、御兽术和他自创的武功。如此过了三四载,爷爷便故去了。我尤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已病入膏肓,事无巨细的叮嘱我,让我先找机会将神日牌拿到手,再去找姐姐。之后找董赋取得装黄金箱子的钥匙,藏宝图在丰山璞拙观的九口古钟上。取出黄金后,带着黄金去琉球,用神日牌号令琉球扶桑派,返回中原为李家报仇,重振金狮教。就连见到董赋后,洗去文身的秘药,爷爷都为我准备好了。”
“原本以为,一切皆按爷爷当年预想,进展顺利,不想却发生了璞拙观之事。璞拙观内有早已上钩的江离做内应,按说姐姐潜入后很容易便可取得黄金。可我在冼州等了数日,都等不到姐姐,我到璞拙观打探消息,璞拙观已闭门谢客,陆玄泽闭关不出。我在璞拙观附近徘徊了一月有余,想尽办法都无法一探究竟。直到那日,我安插在宇文寄府上的线人听到了漆雕同尘对曹青云说的话,我由此推断,姐姐不仅死了,而且定同你冷孤烟和漆雕同尘有关。新仇旧恨,我怎能放过你们?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让这江湖波涛汹涌,无论是龙是虾,任谁也别想逃过这巨浪滔天。”鱼晚伊最后几句话,说的咬牙切齿,许是太过用力,伤口的疼痛又重了些,冷汗沿着额角流了下来。
此时,江伯已端上煮好的茶,苏道然急忙轻扶着鱼晚伊,要喂她喝下。鱼晚伊左手握住了苏道然拿着杯子的手,右手接过杯子,温柔的对他笑笑,一饮而尽。苏道然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水,方才接过空杯,起身立在一旁。
漆雕同尘轻声对冷孤烟道:“鱼晚伊这般柔情似水,可是从未曾见过。你看他二人这旁若无人样子,真是羡煞旁人。你何时也能在人前,如柔柔春水般瞧我一眼?”
漆雕同尘刚说完,冷孤烟便用一冷若寒冰,利如刀刃般的眼神凝视着他:“这可叫柔柔春水?”
“我错了,冷少主,您快继续说烛龙庄之事吧。”漆雕同尘后退了一步,想离这眼神远些。
冷孤烟见鱼晚伊说完了,众人皆望向自己,右手不自觉的摸了摸雀鸣箫:“鱼姑娘,你同你姐姐去往璞拙观的路上,你依然是女扮男装?”
“是的。”
“当时有人在你二人分手的树林中,听到你同你姐姐说起黄金之事,以为乃是一对苦命鸳鸯私奔。”冷孤烟继对转向众人道,“在烛龙庄时,我一直误以为那幕后之人乃是个年轻男子,而且忽略了几个重要细节。直到我怀疑鱼晚伊时,方才想到。”
“其一,苍百里因鱼晚伊的口技,被黑狸奴抓伤,看似是无心之举,实则是鱼晚伊暗中帮郁立,增加苍百里身上可辨识的特征。其二,子兮说,她是最后一个见到苍百里的人。因鱼晚伊那晚叫她到房中闲聊,而亥时一过,鱼晚伊便说头晕,请她走。这也是鱼晚伊特意所为,时间皆是她掐算准的,为的就是增加一个强有力的口供,证明苍百里确实进了郁立房间。其三,在《烛龙庄迷案》中,鱼晚伊深挖各宫秘辛,演义各宫的爱恨情仇,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可是,李娇娘当年被玄女宫抚养之事并非秘密,稍作打探,便可知道,如此重要之事,为何反倒只字未提?二人之间若无特殊关系,怎么可能如此维护?其四,我疏忽了她擅长口技。鱼晚伊杀死郁立的手法,想必各位方才已经看到了。她冒充郁仲荣给郁立送了装有巴蛇的食盒。按郁仲荣所说,他每次送食盒,都会在密室外说两句话,以她的口技,学几句郁仲荣说话,还是易如反掌的。”
木修忽然道:“原来,我当时听到敲击地面的声音,便是鱼晚伊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出现的恶犬身上时,操控巴蛇,咬死了郁立。”
“那恶犬突然出现,也不是偶然。鱼姑娘,你原本也并没有想要杀郁立吧?你苦心设的这个局若是成功了,郁立日后尚有用处。只是,你看到我和同尘到了,觉得留下郁立是个隐患,便想除掉他。只是没想到,你送的食盒他尚未打开,我们便找到了他。当我问到曹青云容貌时,你便知不好,不可再留他了。你假扮的曹青云同真正的曹青云身形自然不同,他刚说了‘瘦弱’二字,你就用口技招来恶犬,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再用御兽术将巴蛇从食盒中引出,咬死了他,从而彻底消除了这个隐患。”
“冷少主所言一字不差,我就是这样杀了郁立的。他这个纨绔公子,一无是处,还敢垂涎我姐姐的美色,妄图让我姐姐做外室,若不是他还有些利用价值,我早想杀了他!”鱼晚伊嫌弃的说道。
“郁立纨绔,那曹青云呢?他同你何仇何怨?如不是他心地纯良,对你无所防备,以你的武功,怎么可能杀的了他?”漆雕同尘问道。
“我知道你们要找曹青云。若是让你们先找到曹青云问清楚,发现原来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漆雕公子在宴会上说的话,你们便极易推测出我在御龙府安插线人之事。于是,我比你们提早一日赶到祁连郡,我同他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他自然热情招待我,我趁他不备,用迷离香迷晕他后杀了他。我将他杀死后,又补了几刀,皆用的是六宫最经典的招式,想误导你们认为有一个神秘组织在六宫内皆安插了人,而曹青云又被这个神秘组织所杀。不想,冷少主才思敏捷,没有按照我预想的去查,依然查到了御龙府的线人,而且,也并未纠结于曹青云身上的伤痕。若不是我小心谨慎,那线人完全不知我的底细,只怕,你们早就查出来是我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宁岁冉听到此处,冲到鱼晚伊面前,拔剑直指鱼晚伊眉心:“你冒充曹师兄也就罢了,竟然还杀死毫不知情他!他何其无辜!因为他的死,梦隐师兄走火入魔,四师叔为了墨宫弟子的安稳,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你知道你造了多少孽吗?你心肠如此歹毒,今日我就为江湖除害!”
还未等众人有所动作,苏道然一个箭步,便挡在了宁岁冉的剑和鱼晚伊之间。
“宁大侠,她是一个受了重伤,无法动弹的弱女子。您现在杀她,恐不讲江湖道义了吧!”苏道然手无缚鸡之力,靠打是保护不了鱼晚伊的,只能靠讲理了。
“苏公子,请你让开。对这种残忍凶狠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杀了她,便是江湖道义!你是非不分的护着她,才是有违江湖正道吧?”宁岁冉毫不退缩的依然举着剑。
“宁大侠,尚有诸多事情未明,就算要杀她,也要待她将事情说清后。您还请稍安勿躁。”冷孤烟上前一步,用手压住了宁岁冉的剑。
宁岁冉犹豫了一下,收了剑,气愤的转身走了回去。苏道然松了一口气,急忙看向鱼晚伊,鱼晚伊倒是面色平静,毫无惧色。想来,今日的结局,她早已料到。
“池若非生前,同一身材瘦弱的神秘男子交好,此人也是你女扮男装吧?章再之事是他提前与你约定好的,若是他回不去了,你便将此事在江湖中传播开来。”冷孤烟继续问道。
“正是。爷爷当年教会我无论是否有用,皆要广撒网,日后,总有用的上的一天。池若非便是这个提前撒网捕上来的鱼。半年多前,我无意中与他相识,发现他有野心,够狠辣,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料到,日后此人定能为我所用。此人虽不好色,但妻子已去世多年,他一人独居,甚是孤单。我不费吹灰之力,便钓他上钩。他在江湖上小有声名,我也早已在江湖上有‘彤管佳人’的称号,两人一拍即合,都不愿被人发现,我便经常女扮男装深夜出入他的府邸。他去见你之前,给了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章在之事,并说若是三日内收不到他的信,说明他已出事,让我将此事在江湖上传扬出去。其实,他就是活着,我也会将此事传扬出去的,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鱼晚伊放肆的大笑着,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她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苏道然,便沉默了。
苏道然,面无表情,如同并未听到鱼晚伊方才所言。枫子兮此刻更加恼怒:“苏公子,你可看到?她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如此轻易的便同池若非这种人在一起,你还……”
“子兮,住嘴!”漆雕同尘急忙怒斥枫子兮。
一时之间,屋内一片寂静,屋外的雪似乎更大了,梅枝被雪压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冷孤烟打破了沉寂,继续问道:“当年,你爷爷带你去找董赋,董家出现狼群,包围了董词的房间,可是你和你爷爷联手所为?”
“是的。我爷爷招来狼群,再演一出戏给董赋他们看。我只需要躲在暗处,时机到了,吹响竹哨,让狼群散去便可。”
“你除了操控郁立,可曾操控黄飞儿?”冷孤烟说完,默默看了白文崇一眼。他原本想问安青鸾之死可是她为了引起玄女宫内乱,助黄飞儿所为,可又想着玄女宫的名誉,便未直说。
鱼晚伊有些吃惊,一脸憎恶的道:“黄飞儿?她也配让我操控?白护法,你可知我姐姐在湘水派如何长大的?黄飞儿这种人,同她说句话我都觉得恶心。”
白文崇这几日一直处在羞愧之中,听鱼晚伊如此说,并不恼怒,只是自责之情又深了几分。
鱼晚伊顿了顿,问道:“冷少主,那块手帕,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你不知道你丢在了何处?”
“那块手帕,我一直随身带着,待我发现时,早已不见踪影,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
苏道然听到此处,仿若从梦中醒来,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这手帕,是我们去机巧堂找董赋,他给我的。那日你去找他,他……”冷孤烟本想说,他从你身上拿的,转念一想,不可如此出卖董赋,“你走后,他从地上拾到的,便留下了。”
鱼晚伊略有所思的点头道:“原来如此。冷少主,此手帕乃是道然送我之物,即使我罪大恶极,也请您物归原主。”
漆雕同尘低声对冷孤烟感慨道:“一个用情至深,一个不负深情。看人家,将定情信物日日放在身上,我送你那许多物件,你可有一件带在身上的?”
“你日日在我身旁,人都常年带着不离身,还带你送的物件有何用?”冷孤烟问道。
“有理,有理!”漆雕同尘几乎笑出了声。
未等冷孤烟同意鱼晚伊的请求,苏道然就轻轻抚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畔轻语:“晚伊,不过是一块帕子,我改日再绣几块给你。牡丹、芍药、月季,你喜欢的花,一样一样的绣给你。待你伤好了,我们去江南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日日一起读书写文章,我再给你绣一副百花图。”
鱼晚伊苦笑了一下:“我好了……只怕……。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帕子,那是你送给我的。你当时说,我如同那牡丹一样娇艳,在你心中放肆的绽放,花期到你死之时。我只要那块手帕,它是无可替代的。”
冷孤烟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一旁的木修,木修接过,送到了鱼晚伊手中。鱼晚伊将手帕揣进怀中,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谢冷少主成全。”
冷孤烟叹了口气:“鱼姑娘,或者说李姑娘,不知你对今日之江湖,可否满意?乾坤宫、归来宫名誉扫地,伏羲派几日内就死了苍掌门和池若非两人,损失惨重。易水宫、神农宫内乱,荆一川的宫主之位几乎不保,华宫主更是命丧黄泉,神农宫群龙无首,日后如何尚不可知。墨宫原本上下一心,如今,曹青云同梦隐惨死,宫内对杭诺也是微辞颇多。玄女宫失了湘水派掌门,尚不知是福是祸。”
鱼晚伊努力撑了撑身子,坐直了些,整了整衣摆、发梢:“冷少主,你之意是,今日江湖,皆因我所为?我确实想报复中原武林,只是,我并不满意现在的江湖。我从四岁起,就只想按爷爷的安排来完成我的使命,可因为姐姐惨死,我一人无能为力,只能靠着昆仑社的庇护写几个字。江湖六宫因此乱成一团,可同我何干?若非说与我有关,那或许就是我这几个字,恰巧戳中了六宫的痛处吧。”
“你还狡辩,你笔下所写,有一多半都是假的,如果不是你造谣生事,江湖上怎可乱成这样?你还有何不满意?”枫子兮生气的道。
“子兮,半真半假又如何?我写杭诺贪图宫主之位,杀了曹青云和梦隐,墨宫若真是上下一心,怎会有人信?我写了几句话,荆一川和郁海龙就不再克制,打了起来,难道不是他们早有此意?若说我扰乱江湖,倒不如说,我顺水推舟,让这个江湖原形毕露了。如今杀机四伏、血腥味浓重的江湖,就是他的本来面貌!”
“你……”枫子兮一时语塞,她需要细细想想鱼晚伊的话,这些话对她来说,有些难以理解。
“鱼姑娘,今日之江湖,自有他罪有应得之处。但你处心积虑设局,诱导郁立杀人,并且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冷孤烟停了片刻,方才吐出最后三个字,“饶不得。”
冷孤烟话音未落,苏道然猛然跪在了众人面前:“晚伊的罪孽,我愿代她偿还。她自小孤苦无依,实在可怜,还望各位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我保证,她日后定会退隐江湖,不再作恶!”
“你如何替她?”宁岁冉气愤的道。
“我替她以死谢罪!”
“不行!”宁岁冉、枫子兮一齐道。
苏道然绝望的望着冷孤烟,请求他同意自己去死。求生的眼神冷孤烟见多了,如此决绝的求死……
“道然,杀人偿命。”冷孤烟生硬的道。
“道然,不必求了。我已多活了二十年,那日,若不是白护法和甄大侠拦着,我同姐姐已死在密林中了。这二十年,让我认识了你,足已。我背负太多,也着实累了,就让我休息吧,去地下同家人团聚。”鱼晚伊淡然的道。
听到这里,白文崇心中微微一颤,当年看似救了她姐妹二人,可并未善待李娇娘,乃至她死了一年,自己都不知道:“鱼姑娘,对不起,我未曾善待娇娘,导致她小小年纪,便在湘水派受了诸多苦难。日后,我为她诵经念佛,望她早日脱离苦海。”
“谢白护法。”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鱼晚伊此刻柔和了许多。
苏道然对周围的一切都顾若惘闻,固执的等着冷孤烟同意。其他人皆不忍看苏道然的神情,只有冷孤烟坚定的目不转睛的盯着苏道然的眼睛,等他放弃。
鱼晚伊看着长跪不起的苏道然,轻声道:“道然,我有些疼,你给我揉揉。”
苏道然登时起身,到鱼晚伊身旁单膝跪下,轻轻抚摸着她的伤口:“是这里疼吗?我去取些麻沸散来。”
“不必,你在这里陪我即可。”鱼晚伊说着,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楠木所制的牌子,“道然,这神日牌不宜留着,日后乃是祸患,毁了吧!”
“好。”苏道然接过神日牌,随手扔进了燃烧的碳火中。伴着一阵噼里啪啦乱响,火中飘出一股焦糊味。
“道然,昆仑社是你爷爷的心血,也是我生活了二十载的家,你日后要好好照看,若是昆仑社垮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李家……”鱼晚伊停了许久,“终究是对你不起,对苏家不起。”
“晚伊,我们的日子还长久,等你伤好后再说这些,好不好?”苏道然轻声如同哄婴孩儿般道。
“道然,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为了复仇,我确实害死了无辜之人。杀人偿命,冷少主说的没错。”
“冷少主,你们谁人动手?”鱼晚伊忽然提高声音,对着众人道。
一时之间,纵使是冷孤烟也不忍下手。方才还想杀了鱼晚伊的宁岁冉,此情此景之下,只觉手中的剑异常沉重。就在众人都看向冷孤烟,冷孤烟犹豫不决之时,鱼晚伊忽然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以死谢罪了。”说着,右手拿出一物,对着左手手臂轻轻扎了一下,鲜血极其缓慢的涌出,在白皙的手臂上绽放如彼岸花开。
“晚伊,你这是……”来不及阻挡的苏道然不明就里。
“蛇毒。”冷孤烟冷冷的吐了两个字。
“蛇毒?”苏道然再一看,鱼晚伊手中拿的乃是方才她拔下的巴蛇毒牙。
“我方才杀了巴蛇后,顺手将它的牙取了下来,原本想着……没想到自己用上了。呵呵。”鱼晚伊说完这句话后,便全身僵硬,不能言语,眼眶流出黑紫色的血。苏道然看着已奄奄一息的鱼晚伊,不哭不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鱼晚伊便断了气。
此经已结,乱坠天华,曼珠沙华,恶自去除。
屋内,似乎能听到雪落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苏道然方才缓缓起身,对着众人道:“诸位,虽然外面风雪交加,可苏府简陋,今晚无处安置诸位,各位请回吧,望见谅。日后,昆仑社的新书,还请诸位捧场。”
苏道然说完,不等他人说话,便抱起鱼晚伊,脚步极轻的向后宅走去,似乎怕鱼晚伊受到颠簸,伤口疼痛。江伯不放心,给众人道了一声“抱歉”便跟着苏道然进去了。
“时辰不早了,该了的事已了,我们走吧。”冷孤烟说着向外走去。
打开房门,雪依然没有要停之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清明。漆雕同尘看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洁白的无一丝杂质:“真不忍心踏上去,坏了这一方洁净之地。”
冷孤烟抬脚便踏在了雪地上,向外走去,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万丈红尘千般苦,众生终是轮回客。尘世之间,何来清明洁净之说,你看到的不过是被雪掩盖住的假象罢了。雪化之时,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