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流云》街巷烟

2、第 2 章 雪松遇海洋

　　春，初见
　　这是乔楚第二次忘记重要的事了。像是惩罚一般，乔楚十五岁后，每半年都要忘记一件重要的事。忘记了什么也不清楚，只是忘记的那一瞬间，心里空空的。
　　这是第二件。她不知她忘记了什么，大概挺重要的。
　　乔楚还在读高中，幸运的事，她没有忘记课本上写了什么。她同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遇见一个自称是学姐的人。
　　她没有穿校服，头发也没扎起来，还化着淡妆，说是学姐，谁信？
　　“学妹，请问你知道唐老师在哪个办公室吗？”
　　“格物楼103。”心里想着不信，乔楚还是告诉了这位学姐，万一她是艺术生呢？
　　“谢谢。”那位女人大步走向格物楼，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乔楚的视线里。乔楚闻到了那女人若有若无的信息素，那是稀有的雪松味。毫无疑问，那个女人是个alpha。
　　乔楚进了食堂，眉头一皱——她闻到了更为强烈的alpha信息素。
　　”艹，哪个alpha没喷阻隔剂，味道这么烈，怕不是易感期。“食堂中传来依稀的抱怨声。
　　“妈的……老子想以头抢地。”
　　alpha们被信息素影响，感到压迫后自己的信息素也张扬舞爪地释放出来。
　　乔楚有些难受，她是omega，安全起见，她跑到了操场。操场上已经有了些alpha和Omega，有些已经Omega被迫进了发情期。
　　“谁有抑制剂？”一个男Omega问道。
　　“我有。”另一个Omega给了他一瓶口服的抑制剂，那个男Omega二话不说直接喝了下去。食堂中的alpha和Omega都陆陆续续跑到了操场，留下不受影响的beta在食堂里认真干饭。
　　“应该是某个alpha的易感期到了，这味儿……楚楚，你鼻子最灵了，信息素啥味啊”
　　“硝烟味儿吧，姜琦，你不是beta吗，怎么不干饭了？”
　　“我早就干完饭了，吃到中途Omega和alpha突然不对劲，听其他alpha说，是有人易感期，我想到你是Omega，还没吃饭，给你带了个面包。”姜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了乔楚。
　　“不愧是爹的好大儿，知道给我带面包了。”乔楚靠在姜琦的肩膀上，”我肯定吃不了午饭了，alpha信息素太浓了，还什么味都有，简直就是信息素的大杂烩。"
　　到了下午第一节课上课，alpha的信息素才逐渐消散。乔楚趴在课桌上，头有些晕。
　　第一节是语文，唐老师的课。后门来了个助教。好巧不巧，是那位自称学姐的人。
　　乔楚坐在最后一排，后门有些挤，乔楚的背能碰到那位“学姐”的膝盖。乔楚为了避免尴尬，把背挺得比白杨还直。
　　课上到一半，乔楚的头更晕了。不是感冒的那种头晕，而是发情期。距离她上次发情期才隔了几天，这次估计是受到了中午的影响。
　　乔楚在心里说了句曹尼玛，飞快地喝了抑制剂，好在她周围都是beta，影响不怎么大。
　　她背后的女人皱了皱眉头，她闻到了海洋的味道，属于乔楚的，Omega的信息素。
　　熬到下课，乔楚趴在桌上。
　　“同学们，我们来了位实习老师，宁老师，大家有不懂的，或者写了什么作文都可以找她。”
　　“宁老师好！”后座的同学们陆续向她打招呼。宁海君礼貌地回应着。
　　乔楚转身起立，想从后门出去，它却忘了后门有这么一位实习老师，坐在凳子上转过来的一瞬间，她们的膝盖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宁老师。”
　　“没事没事。”宁海君也站了起来，她足足比乔楚高了半个头。乔楚本身已有172，这么看来，宁海君将近180。
　　不愧是alpha。
　　宁海君俯下身，在乔楚耳边低声道：“乔同学，你信息素的味道，有点浓。“
　　乔楚闻不怎么见，但出于对方是alpha，她还是半信半疑地拿出气味阻隔剂往自己身上狂喷，直到宁海君满意地点点头，乔楚才把气味阻隔剂收进去。
　　这是属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夏，悸动
　　乔楚的下巴半天收不起来——宁海君住她家对面。
　　“你好啊，乔楚同学。”
　　“你好，宁老师。”乔楚背过身去，开了自家的门，然后飞快地关上了。乔楚跟外公外婆一块儿住，这地方偏的不能再偏，是那种很老的小区，过个几年就能让乔楚成为拆迁户的那种。
　　乔楚回到卧室打游戏。
　　“楚楚啊，出来，来了新邻居，去给她送礼物去。”
　　“知道了。”
　　“哦，对了，新邻居姓宁，叫宁海君，女alpha，见到人要有礼貌，把你那些小脾气收起来。”
　　“嗯。”乔楚的视线始终没有从游戏上移开。
　　“你游戏不能暂停吗？快把水果拿过去给人家，这是你二舅公自家种的，健康着呢。”
　　“不能暂停，外婆你等等。”乔楚的皱起了眉头，她这局排位赛要输了。
　　“defeat。”游戏提示音响起，乔楚摘了耳机，把手机扔到床上，不情愿地拿着水果去敲对面的门。
　　宁海君开了门，微笑道：“进来坐坐吧。”
　　“不用了，宁老师，我来给您送礼物。”乔楚把水果递给了宁海君，靠在楼梯的栏杆上打量着宁海君。
　　宁海君长得就很alpha，似乎在脸上写了个“姐是alpha，你别乱招惹”。身材高挑，腿长，至于细不细……
　　宁海君今天穿的是长裙，乔楚看不大出来，但应该挺细的。乔楚察觉到心里有什么变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谢谢。“宁海君向乔楚道了谢，再次邀请乔楚去她家做客，被乔楚婉拒后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作为回礼。
　　乔楚收了钢笔，回家去了。

　　七月中旬，乔楚的外公外婆去农村陪兄弟姊妹去了，留下乔楚一人在家。走之前把乔楚托给宁海君监督。
　　乔楚成绩不错，但是贪玩，尤其钟爱网络游戏，可谓样样精通。没了人监管，怕是要逆天。宁海君承担起了监督她的重任。
　　乔楚坐在宁海君的书桌前，奋笔疾书。宁老师答应她，只要把每天的作业写完，就把手机给她。
　　乔楚盯着语文卷子，望眼欲穿。俗话说语文有三怕，最怕写作文，乔楚完全搞不懂这题目的意思，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去问宁海君吧，对方还在洗澡。
　　乔楚把卷子翻了一面，发现有一个命题作文——《悸动》
　　乔楚放弃了，打算继续研究材料。
　　材料讲的是一朵茉莉花在无人访问的小巷中独自盛开，馨香了整个小巷的故事。
　　乔楚突然来了灵感，挥笔写下几个字：我不相信变异茉莉花的故事。
　　”出题老师一定没有认真学初中生物，茉莉花喜阳光，如果一天得到日照的时间少于六小时，那它一定种不活。“
　　”题目中说小巷无人访问且阴森，茉莉花能盛开就是一种错误，更别说馨香了整个小巷了。能出出这种材料作文的命题老师，显然缺乏常识。“
　　“其次，一朵茉莉花其实并不能让整个巷子都充满它的味道，材料中说道巷子挺深且那株茉莉开在巷子最深处，酒香也怕巷子深，材料中的茉莉应该是喷了八百瓶香水才达到馨香了整个巷子的程度。显然，这也是不可能的。”
　　乔楚又围绕着命题老师缺乏常识这一主题写满了八百字。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宁海君也吹干了头发，穿好衣服，来检查她的作业。
　　乔楚自然心虚，把理化生数英的作业放在最上面，语文压在最下面。
　　可宁海君是学文的，她先检查了乔楚的英语，随后伸手去翻语文作业。
　　显然是藏不住了，乔楚有些慌。
　　果然，宁海君看到了那篇作文。
　　几个大字映入她的眼帘——《我不相信变异茉莉花的故事》，宁海君饶有兴趣地读了下去，最后发现乔楚逻辑清晰，论据充足，实在是议论文的典范，除了用语不怎么尊重命题人，与题意相去甚远以外，竟挑不出什么知识上和结构上的毛病。
　　宁海君低声笑了几声。
　　乔楚的耳朵有些痒。
　　“乔楚同学，你这篇作文，写得真棒啊。”
　　“过奖过奖。”
　　“就是用语呢，能不能稍稍尊重一下命题人？但凡你尊重命题人，也不至于得零分。”
　　“哈哈……宁老师，我的手机……”
　　宁海君放下乔楚的卷子，掏出手机。乔楚正准备拿，宁海君又将手机举过了头顶。
　　乔楚肯定是拿不到的。
　　“宁老师！”乔楚故作生气，“你不讲信用。”
　　“谁说我不讲信用了，这不让你自己来拿吗？”
　　乔楚探头望着她的手机，趁宁海君不注意，把她扑倒在床上，然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Omega的力气始终没有alpha大，宁海君拿的死死的，乔楚掰不开她的手指。
　　乔楚从宁海君的身上起来，说道：“宁老师真幼稚，比我大了六岁还抢我的东西。”乔楚又说道：“你知道多小的小孩子才抢我的手机吗？”乔楚往自己的腿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我两三岁的侄女，过春节的时候就爱拿着我手机不撒手。“
　　宁海君坐了起来，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手机给你。”乔楚伸手去拿手机。
　　宁海君用了点力，让乔楚拿不动，宁海君在她耳旁道：”下次不许这么写作文，万一我成了出题老师呢。“
　　“嗯嗯嗯，宁老师，如果您是出题老师，我八百字的作文七百九十九个字都夸您。”
　　“嘴到挺甜的，手机拿去。”
　　“谢谢您，宁老师！”
　　乔楚开开心心地打开游戏，靠在床脚打游戏。
　　宁海君则去准备晚饭。乔楚又赢了几把，成功上了王者，她蹦蹦跳跳地去到厨房，发现宁海君在炒菜。
　　乔楚站在厨房门口，打量着她。
　　因为家里没有其他人，宁海君穿着睡裙，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宁海君完美的直角肩也若隐若现。
　　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宁海君不是一般的白，纯正的冷白皮。
　　乔楚有点想入非非。
　　“乔楚，吃饭了。”宁海君关了火和抽油烟机，发现乔楚就站在厨房门口。
　　“这么饿啊。”
　　“嗯。”乔楚觉得自己的皮肤有些热，扭扭捏捏地去拿了碗筷盛饭。
　　“不舒服？怎么走路这么别扭？”
　　“没，游戏打多了腿麻。”
　　“上王者了？”
　　“嗯。”乔楚心不在焉地盛饭，然后同宁海君看着新闻联播吃了晚饭。
　　乔楚吃过晚饭后就拿着手机和作业回家去了。
　　回家的她，洗了个冷水澡，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一张作文纸，写下标题：《悸动》。
　　秋，破镜
　　“同学们应该知道，有个词叫破镜重圆，但这个破镜呢，其实是不能重圆的，这是因为玻璃分子间的距离大于分子直径的十倍以上，这个值呢，是远远超于分子间的平衡距离的，超出了分子力的作用范围，因此啊，分子间作用力很小而不能结合在一起，所以A选项排除，再来看B选项啊……”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开学考试的题目，乔楚却心不在焉——她又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宁海君在实习班主任，依然是乔楚读的班。一个暑假过去，乔楚当然确定了自己对宁海君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她也想过，如果宁海君是beta，她是不是就不会产生这种感情了。
　　但现在看来，就算宁海君是个Omega她也能搞出个OO恋来。这种小悸动，乔楚藏得很深，宁海君似乎也没有看出来乔楚有什么异样。
　　乔楚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她很难过。

　　一个月后。
　　那个早晨，宁海君没有来学校。乔楚从班主任那里得知，宁海君去考研了。
　　就像是大树连根拔起，乔楚的生活中被活生生地去掉了一个人。空落落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是难过，她也没有哭出来。
　　总之，空荡荡的。令她有些生气的是，宁海君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小脾气归小脾气，乔楚不受情感的影响，依旧是年级的前几名，很有希望考到北京的高校。乔楚，翘楚，她不负全家人的希望，终于要出头了。

　　高考。
　　乔楚觉得，高考和前几次摸底考试没什么区别，挺轻松的。所有的压力，不安，都被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画上了句号，乔楚又陆续忘了一两件事，她没有了先前的那种空虚，相反感到有些轻松。
　　乔楚回到高中，帮唐老师收拾教室。收拾到自己的柜子时，发现里面有几团废纸。乔楚打开废纸，上面是略微陌生的字迹。

　　乔楚同学：
　　见字如面。
　　我看到了，你的作文，不是什么《我不相信变异茉莉花的故事》，而是那篇《悸动》。纯属无意，不要怪罪。
　　看完后，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我二十三四岁了，还没被人写进作文里过，有些激动。你藏在物理卷子里，是害怕我看到后生气吧。其实并没有，你这个年纪的悸动很正常的，我都要二十四岁了，对你也有些逾越的感情。
　　和我接触过的人都说我沉稳，不会开玩笑，不怎么幽默。相信你会反驳他们，因为我在你面前，像个同龄人，会和你抢遥控板，打闹，会陪你去游乐园坐过山车，闯鬼屋，还会时不时地来几个冷笑话，外人看来，我们像姐妹。
　　但我最清楚了，我可不甘心和你做姐妹。
　　我肯定喜欢你，否则我也不会在暑假就告诉你我秋天的某一天会离开，叫你不要伤心。我是去考研，为了逼自己一把，手机号已经注销了，但我告诉过你我的微信号，你记忆力真好，我告诉你第一遍你就记住了。
　　我很开心，能拥有一段这么弥足珍贵的感情。我的青春没有出现过这种感情，但它没有缺席，在我二十三岁时遇见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对你的感情过了线，可能在我第一次闻到你的信息素时就已经过线了吧。海洋的味道，博大，神秘，危险而迷人。
　　挺遗憾的，我临走前一星期才看到了你的作文，没办法和你开口讨论这件事，所以只能写在信上了。
　　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真遗憾，如果我们早点知晓了对方的心意，道别那天，会不会像其他情侣一样哭哭啼啼呢？还没见过你哭，有些好奇。知道你会考到北京，所以我的考研目标也是北京师范大学，努把力，我们在北京相见。
　　望平安。
　　宁海君
　　20xx年10月16日

　　乔楚看完没什么感触。大概她忘记的，是一种感觉，看见宁海君的感觉。她也忘记了宁海君没有不告而别，早就给她说了她要考研，她还忘了宁海君的联系方式。
　　有什么关系呢，乔楚早就忘了和宁海君在一起是什么感受了，宁海君长什么样，和她在一起干了什么，乔楚也想不起来了。
　　难过吗？没有。
　　被曾经怦然心动的对象喜欢着，开心吗？没有。乔楚忘了。
　　忘了，是对她最有利的结局吧，她不用被儿女情长所困。乔楚把信叠好，放进裤兜里。
　　里面还有一些小纸条。
　　“我知道你会忘记一些事情，你的外婆早就嘱咐过我了，你忘了我没关系，我们会在北京的某个角落再次遇见。”
　　“你忘了我，没关系，我记得你的信息素，我记得你的一切。”
　　“你忘了我也别使劲想，安心学习，高考加油。”
　　乔楚面无表情地收了字条。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唐老师，怎么了？”
　　“没事，你先别过来，我的玻璃瓶碎了。”
　　“嗯，要帮忙吗？”
　　“没事，别伤到了，你马上就要去北京了，想见什么人吗？你的偶像，或者是传媒大学的明星？演员？”唐老师一边扫玻璃渣子，一边和乔楚唠嗑。
　　“没什么想见的。”乔楚继续擦柜子。
　　“那也没什么坏的，若是有想见的人，也是一种动力，没有也无所谓，你很优秀……”
　　唐老师同乔楚唠嗑到了傍晚，太阳照进了窗子。乔楚有些感慨，一晃眼，就要走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冬，追忆
　　乔楚不负众望地考了七百多分，去了清华医学系。乔楚其实对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把握，害怕哪天一不小心把学的全忘了。
　　但这是她的梦想。
　　乔楚听得比谁都认真，她太想记住一切了。过了一学期，当别人在抱怨医学背得太多的时候，乔楚差不多已经背完了，对期末考试十拿九稳。
　　一个早晨，乔楚头有些昏，她以为是发情期来了，喝了一瓶抑制剂。
　　但头痛没有减少，她也没有发烧。
　　乔楚飞快地请了假，去附近的医院看病。
　　排队挂号的过程中，乔楚的头越来越痛，像是要炸开。
　　脑海中浮现着不同的画面，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一些小事，一串数字……
　　失去的记忆鱼贯而入，像是要把她的脑袋撑破。
　　“诶，有人晕倒了！”

　　乔楚再次醒来，在医院的病床上。
　　低血糖。
　　病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比她大几岁，很高，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
　　“醒了？记得我吗？”
　　乔楚不知怎的，泪水流了出来。
　　悸动，喜悦交织在一起，乔楚的情绪失了控。乔楚一把抱住了她，使劲闻她身上的味道——信息素的味道。
　　雪松味。Omega情绪失控，信息素的味道也散发了出来，整个病房充斥着海洋味和雪松味。
　　“想起我了？”宁海君抚摸着乔楚的背，安抚着她，让她尽量平静下来。过了好久，乔楚平静了下来，信息素的味道褪去，留下海洋与雪松的余韵。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