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刺与鱼莫离》还是谢玄

55、13.1夜袭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秦刺也跟着庖丁去了欢姐儿的家里。欢姐儿家里虽没有无眉老儿家那般富丽，倒也布置的十分精致，绝不像个普通的农家，一张木桌虽不大，用的却是上好的红木，小供桌上百的百兽紫铜炉也比出自方家之手。只不过屋子里布置的太俏，就算是二八待嫁的少女，家里的着色不会如此之艳，那拢在门边的门纱帐居然是淡淡的粉色。
　　欢姐儿并没有好脸色的看着庖丁和秦刺，但也没有赶他们走。庖丁大喇喇的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秦刺却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看。
　　欢姐儿仍然打扮的像个少女，女人总是会变老的，这并不糟糕，但是一个女人拒绝按照她的年龄打扮自己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美妙了。
　　“你们又来做什么？我这里毕竟是女人住的地方，而且只有我一个女人，你昨日来帮忙，难道日日要赖在我这里？”欢姐儿道盯着庖丁，不客气的道。
　　“我不过是来帮帮忙罢了。”庖丁被欢姐儿一阵抢白，却再不似前日一般敢对欢姐儿发作，虽然他内心里忍不住道：若不是心有亏欠，我怎会愿意来你这能把人眼给艳花的房里。
　　“蒙你掌下留情，不用你帮忙了。”
　　庖丁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摸摸脸，又摸了摸桌子。
　　秦刺面带微笑的看着庖丁和欢姐儿，却没想到欢姐儿转过脸，望着门外的自己，开口道：“你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来？我这房里便屈了你吗？”
　　女人的记性是个其妙的东西，争吵时便总能翻起陈年旧账，但有时女人的记性又差的恰到好处，总能把该不记得的事理直气壮的不记得。欢姐儿上一秒数落庖丁不该进来，这一颗便怨起了秦刺，秦刺自从无意间碰到欢姐儿洗澡，自己对这个女人也有三分怯意，所以虽然欢姐儿这个刺挑的毫无道理，秦刺也只能尴尬的笑笑。道：“我只是在看你家养得这只狗。”
　　“寻常家犬，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这狗腿上似乎有伤。”
　　“我外出偶遇到这只狗，不知怎么被砸伤了脚，便带回来养了。”
　　秦刺只得走进去，坐下。
　　庖丁笑道：“你早上既要跟我来，又在这屋外不敢进来，难道又怕撞见不该看的东西吗？”
　　秦刺还未说话，欢姐儿已羞红了脸，啐了一口。
　　庖丁这才闭了嘴。
　　秦刺叹口气，道：“我们两个一时兴起，跟你们误到此处，也拖累了你。”
　　欢姐儿打断秦刺道：“行了，这种话就别说了。做都多了再说这样的话岂不是惺惺作态。时间也不早了，我该生火做饭了。”
　　秦刺没有久呆，庖丁也没有跟着秦刺出去，又待在欢姐儿家里帮忙。秦刺和庖丁无论走到哪，身后都会跟着几个大汉。庖丁见了心烦，又不能出手，所以反倒不愿在村子里走动。那几个大汉也不进屋，就站在外面的树下看着屋里。夏天的太阳毒的像火，这几个大汉脸上却一直是麻木的神情，连汗也没有，和无眉老头一样，似一尊泥塑。
　　村后破草屋。
　　这就是一件普通的草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缺了两个角的桌子。一个面部还有疤痕的老头，正躺在床上睡着。鼻息间发出轻微的鼾声。秦刺闻到一股屎尿的味道，这老头断了腿，人又疯癫，便随时在床上拉撒。但屋里还算干净，想必欢姐儿每日来不但要喂他吃喝，还要给他清理。
　　老头忽然醒过来，翻身望向秦刺。秦刺这才看清老头的脸，老头的左脸几已模糊，那是灼烧之后留下的疤痕，一块块凹凸不平的肉像土块一样贴在老头脸上。老头看着秦刺，咧开嘴，脸上的肉随着咧开的嘴抖动着，仿佛在抽搐，嘴里的牙齿已经所剩无几。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惨状。
　　“红的！红的！”老头叫道。
　　“什么红的？”
　　“红的！红的！”
　　老头不断的重复这句话，也夹杂几句其他的话，但老头人已疯了，口齿又不清，秦刺也听不清老头还说了什么。秦刺伸手，点了老头的睡穴，老头又倒了下去。
　　秦刺走出草棚，发现无眉老头就站在草棚外面抽烟。秦刺没有理会老头，往回走去。
　　老头慢慢的深吸了一口烟，才拔出烟斗，道：“你可看出了什么？”
　　秦刺没回头，道：“我看出他很可怜。”
　　入夜。
　　狂风大作。
　　隔着窗户也能模糊的看见闪电擦亮夜空的样子。夏天的雨本来的猛去的也快，可这雨从傍晚开始下，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庖丁和秦刺不得不呆在无眉老头的家里，看着这个干枯的连毛都掉了的老头抽烟，窗户是紧闭的。所以他们还要忍受着烟熏的味道。庖丁之前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成了挂起来的熏肉。
　　庖丁觉得夜好像长的看不见尽头。
　　庖丁终于决定开口让这老头把嘴里的烟斗拿出来。
　　又是一道雷鸣。
　　窗前又被闪电照亮。
　　秦刺忽然起身，像鹰一样窜出了窗户。
　　庖丁回过头看时，只感到从窗户外铺面而来的雨，还有刚刚又合上的窗户。
　　庖丁忙起身出门，这时候屋外几乎一片漆黑。雨声里已夹杂了出招的风声。
　　秦刺在刚刚闪电的时候，看到窗子上远远的印出了一个黑影，寻常人很难注意到这样一个黑影，但秦刺能。因为雨天对他来讲，是最敏锐的天气。因为他最喜欢雨天，这是一个让人心烦意乱的时机，也是他最喜欢的出手时机。
　　秦刺和对方在一片漆黑下交手，两个人几乎都看不见对方，这雨实在太大了，月亮也完全被云遮蔽。就算秦刺也分辨不出对方的轮廓。他们出的每一招都很谨慎。一旦击空，便闪到一旁，屏息分辨在雨声掩盖下的杀机。
　　对方的几次出手都非常的凶险，从秦刺完全料想不到的角度出的手。若不是秦刺的听力机敏，早已中招。
　　村里人完全没有被这几乎没有动静的打斗吵醒，老头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大和一声。这气息浑厚悠长，似乎有力量源源不断的从老头的嗓子里传出来，塞满整个空气。
　　村里的屋子里渐渐亮起了灯。虽然隔着窗户的灯光很微弱。但也足够秦刺看清对方的身影。
　　交手的声音频繁了起来。
　　秦刺才发现原来对手竟有两人，只是这两人极近，而且每次只有一人出手，所以才让秦刺有了对方出招极其诡异的错觉。在黑暗里如此出招，能避免误伤，同时也让对方难以判断自己的位置和身形，但两个人要如此默契，必然要经过多年的配合。他们的招式快而有力，每一招都似乎没有路数，却简单有效。
　　庖丁方才没有第一时间上去，也是怕这看不清的雨夜多一个人反而不利于秦刺判断对方的出招，现在已经能隐隐分辨人形，便迎了上去。庖丁帮秦刺架住其中一人，这二人的功夫本是一套合练的功夫，倘若只有一个使用，威力便连这功夫的一半也难发挥。几招之下，便已落了下风。
　　村民已拿火把围住了四人，但并没有人上去帮忙。
　　庖丁见状，一阵冷笑，心里大怒，他知道村民心里想了什么。这种愤怒让庖丁的招式越发的激进。与庖丁对上的黑衣人本就弱于庖丁，如今更是难以招架。左挡右支间已经被庖丁用铁扇子在身上击上了好几下。庖丁出招的空档看了看秦刺。
　　秦刺这边反倒不紧不慢，虽然占着上风，招式反倒以守势为主，三四招里反倒只有一招是攻。庖丁猜不透秦刺的用意，也没太多的精力去猜。你要是有一个看起来一直在故弄玄虚却其实真的有满肚子心思的人，你的心里也会很痒。而碰巧这个满肚子心思的人却把心思藏得比黄金还严密的时候，你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雨天里，这场打斗却显得异常的沉闷。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似乎能掩盖住拳脚相加的声音。
　　剑风！
　　长剑出鞘的声音一闪而过，转而变成剑锋划过空气引起的长啸。黑暗里一把反射着火光的长剑直取秦刺。
　　这柄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好像你听到剑声望过去的时候它已刺向围住的阵心，刺向了正在应敌的秦刺的后背。剑尖的一点寒芒好像已经要划开秦刺的衣服，穿透秦刺的背部，当胸透过。
　　这一剑拿捏的恰到好处。在秦刺旧力已竭尚无处借力时刺出。
　　庖丁虽有暇顾及秦刺，但这一剑速度太快，他绝抽不开身。这剑快，他的心也跟着快，庖丁的心在一瞬间已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可他已来不及喊。这一剑便似已到光，当你看见的时候，便已经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