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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花(2) 除了没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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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非亲兄弟,不过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自俞邶父亲过世,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极深。
林砚再此谢过,郑重行了一礼,“若不是二位施以援手,我怕是见不到阿玉了,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楼彰抬手扶他,客气道:“林兄客气,我们碰巧路过,林玉运气好,万事都能化险为夷。”
林砚苦笑,此次当真是林玉运气够好,碰巧遇到两人,且二人还愿意施救。否则在山里,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野兽一啃,怕连骨头都不剩。
“不必客气。”俞邶同样拱手回礼说:“我和兄长将人送到,任务就完成了。外面挺冷的,你们早些回吧。”
“两位一路辛苦,不妨进屋坐坐。”林砚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
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家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林父推门出来,看见几人堆在门口,他的目光在林玉身上顿了一下,很快撇开了问:“砚儿,怎么不进屋?”
“爹,阿玉回来了,就是这两位兄弟救了阿玉,若不是他们送阿玉回来,怕凶多吉少。”林砚说完,等着父亲表态。
林玉闷不吭声地往暗处躲,像见不得光,生怕让父亲揪出来。他每每在外面闯了祸,回家少不得教训,林玉被打过几次,心里有阴影,很难不怕。
他在林砚背后偷偷地瞅着父亲,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么。只觉得无论什么,随便讲两句就好。
可沉默格外漫长,父亲没有表态。
林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个麻烦,可他并没有要求父亲偿还恩情。就算是请他们进去喝口水,说两句场面话也好。
楼彰主动接过话,“时候不早了,我与弟弟还要回家,等改天,有时间了再来叨扰。”
“人家有事,改天再请也是一样。”林父见他这么说,立刻借坡下驴,含糊地推了。
林砚脸色难看,勉强笑道:“兄弟家住何处,等改日,我带着阿玉上门致谢。”
楼彰大致指了个地方,
他们这地方十里八村,哪有什么陌生人,只是不常走动,但要想找个人很容易。
林砚送了他们,
回到门前,林玉还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去?”林砚看了看离他不到两步距离的家门,如今虽不是深秋,但晚上有些凉,屋里暖和些。
他看见林玉垂着头,见他过来,抬头看他一眼,欲盖弥彰地抹了把眼泪。
“我……”林玉咕哝哝地说:“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林砚没说话,带着人进屋。
推开门,高堂上坐,母亲怀里抱着孩子。
林砚:“爹,娘,阿玉回来了。他在外面摔伤了腿,家里有没有伤药?”
“他还知道回来。”林父坐在桌边,不咸不淡地开口,仿佛没有看到林玉似的。
林母说柜子里有,还是之前剩下的。林砚扶着林玉的胳膊,让他在椅子上坐会儿,转身到柜子里找敷伤口的药粉。
他一离开,林玉就好像失去了庇护,双手拽着衣角,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腿疼,疼得要死了。
肚子空空还没有吃过饭,外面又冷又饿,如果不是两人救了他,他前天就该死了。
没人说话,小孩也不哭,除了林砚翻东西的动静,安静到让人窒息。一家人坐在一个屋里,林玉回家并不比外面安心,反而忐忑,
——他两天没干活。
林父拿着喝水的碗,朝着破旧的木质桌上磕了磕,本就有些不稳的桌子晃得更加厉害,肉眼可见地挪动了一点位置。
他带着说教的口气,“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觉得我们管不了你。一声不吭就往外面跑,这会儿眼巴巴地跑回来做什么?
知道你哥回来了,有人给你撑腰?有本事你别回来,自己养活自己,咱还高看你一眼。”
林父嗓门没收着,话也不留情。
林玉缩着脖子,觉得这话说的不错,除了哥哥也没人会希望他回来,父亲连感谢的话都不愿意替他说一句,
他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
他想,别人的爹娘不是这样,偏偏做这些事的是他的爹娘。
林玉只听他说了这一句,却有了诸多想法,眼泪在眼眶越积越满,盛满了一池子要溢出来了。
他忍不住想,若昨晚丢的是弟弟,父亲还会这么说话吗?
林砚拿着药过来,长叹了一口气,对着父亲道:“爹,阿玉也没想让自己会遇到危险,他又不是故意的。幸好有人救了他,否则就回不来了。而今归家已是万幸,你就不要再责怪他了。”
林砚在林玉面前蹲下,解开他腿上的布条,露出伤口。
他看了一眼,一时怔住。
林玉向来听话,别人家的小子上树下河,他哪也不去,从小到大小磕碰难免有些,却没这般严重的伤。
大大小小的擦伤都算不得什么,小腿上有一道割出来的伤口,足足一乍长,踝骨红肿,是错位又掰正回来留下的痕迹。
“砚儿说得对,也不是什么大事,回来了就算了。”林母跟着附和,转移话题问:“儿子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不是还要给宝儿起名字?”
“我就没见过哪家有这么大脾气的,向来都是子从父训,到我这儿一句都说不得,你翻天了?”林父怒气未消,话是对林母说的,却伸手指着林玉。
林玉怕他,又没地可躲。
“爹,你看想取什么字?”林砚打水回来,站在林玉面前挡开了父子俩,“我请的假短,不日就要回了。”
林父听他这么说,欲要起身又坐了回去,缓了缓,道:“咱们家属你最有出息,原本就是让你取的,你想几个就是。”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林玉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心头稍安。他眼里的泪摇摇欲坠,底下浮动着微弱的光芒。
林玉向来知道,家里谁的话都不如哥哥说的管用,哪怕是父亲,也会听从长子的意见。
他的事似乎并不重要,至少远没有给弟弟起名重要。
林砚回过身,一边为林玉清理伤口上药,一边询问起名意见。
林玉听到他们在商量什么,也听到父母将那个小孩称作宝儿。他的睫毛颤了颤,疼也不吭声,双手更紧地抓住衣角。
林砚重新包扎好伤处,站起身在林玉头顶轻拍了下,而后转身思索片刻,说:“君子磊落端方,尊长爱幼,是为真。真者,圆满趋成,渐于完备,臻于至善。不如林臻如何?”
林父问他是哪个字,林砚便道:“晔若观五色,欢然臻四美。”
“林真?”林父念道,他年轻时是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在念书上没有天赋,学问粗浅,并不确定大儿子说的是哪个字,只觉得好认顺口,便说:“那便定下这个,小名仍叫做宝儿。”
林玉仰着头,听不懂这个字有多好,只觉得林砚说这番话时,身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兄长学识渊博,他一面与有荣焉,一面想这么好的名字,却是弟弟的。
自从弟弟出生,连林砚都被抢走了。
他不再是兄长唯一的弟弟,
林玉一双杏仁眼水洗过般,清凌凌地缭绕雾气,眼眶让泪灼了,连带着鼻尖腮边都是浅红。
从取名便可看出用心,
父母待小弟如珠如宝,对哥哥寄予厚望,听之信之。虽说金玉无价,玉也是贵重之物,却好似平平无奇。
他伸手想要抓住林砚,手指缩紧又松开。抓过的衣服上留下一道褶子,林玉用手指一点点抚平。
林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下头轻声唤,“阿玉觉得好吗?”
“哥哥取的,自然是好的。”林玉仰着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眼睛一抬好似含满汁水的葡萄,戳一下就能挤出汁来。
林玉嘴角向下拉,他想问能不能不要给弟弟起名字,能不能做林玉一个人的哥哥。
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
两个月后,
林玉的腿好得差不多,母亲托人在镇上给他找了份差事。
他没有异议,也许走得远一点,才能找到生路。林玉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没等到天亮,趁着还早便背着包袱,最后扭头看了一眼远山,沉默地走上去镇子的路。
林玉原本打算伤好了先去见他的救命恩人,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也不知何时再见。
他这么想着,在镇子上住下,却不其然遇到了恩人。
恍惚间天色重叠,仿佛回到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