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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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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窗外的暖风依旧,明艳的花儿娇艳欲滴,仿佛张牙舞爪,迎接着盛夏的芬芳。
远处的楼阁传来人头攒动的声音,热热闹闹,好不喜庆。
…
这又是怎么了?是又有什么喜事吗?
我已多年不出深宫,外界的是非纷扰早已与我无关。想来这样的心境,是在他走后才有的吧。
十年了…
如今,已是新帝登极三年,距他昇天却已有十年之久。纵使情深意重,恩爱不离,在岁月的蹉跎下,曾经的痛苦与绝望到现在也只剩下回忆,更多的是平淡如水。
我也曾试着重拾曾经的悲痛,但悲既已去,又何曾能拾?就算重归于悲,想来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吧…
作为前朝的老太妃,我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我既非毫无权势的前朝宫嫔,又未有盛世宠妃的滔天权势。新帝忌惮,朝臣攻陷,家族一朝陷落,子女俱先早亡,正是他走后的漫漫天日,过得尤其漫长。
夫死子亡,人世的悲剧莫过于此吧…
一时间悲上心头,无从诉说。
窗外的鸟鸣声,叽叽喳喳,一时间惊醒了我,我的思绪由此打断。
像是神灵的召唤,像是命运的指引,更像是…他的诉说。
何顗佳啊何顗佳,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你还是那个往日敢于调笑帝国君主,说他像个老太太般的女子了吗?
你的自信与脾气到哪里去了?
你还记得曾经那个宠震天下,被朝臣斥为祸水的的自己吗?
你的勇气与胆识如今还存在吗?
连续的质问剖析内心的自我,却显得毫无意义,就像无依的浮萍,只能飘飘荡荡,不知所终。
或许自他走后,一切的人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可正是他带来的痛苦,造就了我堪称悲剧的后半生。
若有人问我:“怨吗?”
我定回答:“怨。但…从不后悔。”
如今是重建三年。他走后的朝局变得一锅糟乱。就算是深居宫中,不问世事的我也不可不知晓些许动荡。
那与我儿子争夺大半辈子皇位的皇长子,就算在国本之争中获胜,如愿登上太子之位,在他殡天后即位不过一月却暴毙而亡。
而新帝的儿子又亲信奸臣,把朝堂搅的一团糟,在位七年就早逝。
再即位的是新帝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天下之主。
而今日宫中庆祝的,怕就是新帝的如今宠妃田氏了。
我已经不问外事多年,对如今的宫中风云变幻早已了无兴趣,更何况是如今我的孙辈的争斗。
或许早在昭历三十九年,我的心就死了。
也或许在昭历四十八年,在垣郎走的时候,我却已不是我自己了。
“太妃娘娘,今日陛下在昭阳殿为田贵妃设生辰宴,要派人送些礼去吗?”采星走来问道。
采星是我在承光殿的贴身侍女,刚满二十岁,有蒲柳之姿。因家境贫寒而充入宫婢,这样背景的女子在宫中并不少见。
我在太妃宫中的十年并不全是她侍奉的。这十年来,我的前七年是个叫作/春华的宫女照顾的,那是新帝哥哥在位的七年。他的上位,无疑在京城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由于认定我是害先帝暴毙的罪魁祸首,加之我的存在给他带来了阴暗的童年,他大概是恨我入骨。御宇之初便撤换掉侍奉我数十年的宫女,添了春华过来伺候。
可谁愿意照顾一个不被新帝待见先帝太妃而永无出头之日了?宫里的拜高踩低、冷暖自知我也略有体会。
可春华也没有办法,由于圣意的不可违抗,她只能勤勤恳恳地侍奉我这个老太妃。
有时我会想,她是不是很希望我早早去了,好不浪费她的青春年华?看着春华在侍奉我的七年见日益消瘦,面相也日益刻薄,言语怨天尤人,活生生成了一个怨妇,成了最令人讨厌的样子。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一个祸害,连老了都还要祸害那个曾经明艳,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小姑娘。
先帝在位的七年终于过去,奸臣弄权也被新上位的皇帝以雷霆手段伏击。朝堂震荡,同样影响于深宫之中。
那时宫中人人自危,紧张的氛围漫布于宫廷内部。我忘不了春华死时的样子。双眼瞪着,仿佛摆出要吃人的架势。明明那么娇小的身躯,却硬要与刺客单刀搏斗,不自量力极了。她走时一定很痛苦罢,带着未尽的愿景,以最屈辱却最伟大的方式离开。
如此可真是留我一个人了。
新帝又安排了采星侍奉我这个历经四朝的贵太妃。我不想再祸害其他好姑娘了,遂欲向新帝请辞,不料采星却发誓愿意留在承光殿侍奉我。这着实超出我的意料,采星虽然不算貌美,但说以后出嫁还是能找到去处的,可若是留在我这承光殿,可当真是要伴随青灯古佛,孤独终老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丝毫没有紧张或羞涩带来的赧然,沉着冷静地只答道:“奴婢家破人亡,又心无所属,不愿出宫潦倒一生,不如就在宫中过这辈子。”
这话倒是真诚,直觉告诉我这是个有故事的姑娘,但我不愿深究。既然她愿意,我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拒了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从此采星便代替春华成了我的贴身侍女。
采星和春华不同,她总是那么平淡如水,人淡如菊,平日里不争也不抢,管理事物到也井井有条,不过如今我宫中事务也清减许多,不比曾经的繁杂宫务。
“派些去吧,你看着办就行。”我答。
她“诺”一声答到,便退下了。
我望望远处,虽然目光所及一切模糊,却依然能感受到今日昭阳殿的喜庆与福气,与这里的承光殿门可罗雀形成鲜明的对比。
望眼欲穿,思绪好像回到了曾经昭阳殿的时光。那是个曾经比现在还热闹的地方,无他宫可及,连皇后的椒房殿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我还记得那里有夫妻间耳鬓厮磨的温存,有孩提欢笑吵闹的叫嚷,有母子间关怀入微的温情。我曾在昭阳殿与他夜半私语,也曾与他决绝别离。我曾在那里与他共研书籍,也曾与他对弈作画。
初时,我与他相守一生的承诺在这里被许下。
终时,我与他来生续缘的契阔在这里被约定。
垣郎,你可知我真的好想去见你?一具没有灵魂的生命存在于世间又有何意义?
垣郎,你又可知我为了你而苟活下去感到了一丝温暖?我觉得我不再是为我一个人而活,而是你我二人,乃至你我和孩子们的生命。
我真的好怕我走后,什么也没留下。
你、我和孩子们不过成了史书记录的冰冷的文字,而你我曾活过的火热的一生只能就此终结,全凭后人戏说。
因而我不愿离开昭阳殿,那我生活了四十四年的地方,我想带走一切那里的回忆…
我去争取过,丝毫不顾体面地守着宫殿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我与那些大臣们对抗着,像真正他们口中所说的祸国妖妃那样。大臣遂奋起而攻之,雪花花的奏折上疏给新帝,而新帝却拿我毫无办法,我知道他并不敢真正拿我怎么样,因为他心中有愧,良心难安。
就这样半紧张半激动地不肯离宫半步,甚至我以为我可以留在那里了,哪怕不合礼制。但我低估了皇长子一脉对我仇恨程度,哪怕皇长子本人都不愿追究我。
新帝即位未足月而暴毙,不知缘由。
有说服用红丸的,有说悲伤过度的,还有说是我毒害的…
群臣像是又找到了攻击我的绝佳借口,而新帝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孙子却偏偏不愿与我配合。他执意要赶我走,好似在宣示主权。
我最终离开了那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宫殿,什么也没带走。
昭阳殿依旧熠熠生辉,宛如重新升起的太阳洒满光亮与快乐于世间。可我看不到光亮,许是过于刺眼了些。
思绪追回,我便缓缓移步,进入承光殿的书阁。
其实书籍算得上是我一生的伴侣,在未见垣郎时我就喜好读书。与垣郎在一起时我们就一起读书,他还会教我很多我从不知道的东西。在垣郎走后我也与书籍为伴,可惜身体日渐衰老,眼见的东西愈发模糊,只得找个会读书的小公公来读,让我听着。
小公公很识趣地开始读书,其实平常人家都是不读书甚至不识字的,这小公公为何可畅读如流我也不知,亦不想知。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字正腔圆地朗读着,不疾不徐,恰合我意。
只是这意思,颇有些令人玩味了…
我十子俱亡,为何今日要读此篇来羞辱我?
我心想:“皇帝打的好算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