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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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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已经到来,来人间贩卖黄昏的旅人开始走马观花的收集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柔。
现在已经到了收摊的时间,易长眠却始终没有看见母亲归来的影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收摊。
徬晚的清水巷已经没什么人了,在这个连黄昏都不愿光顾的小长巷里,易长眠就借着落日余晖的亮光收拾着摊。
把剩下的几条鱼装进塑料袋,将已经浑浊的污水倒进了下水管道里,常年收集各种垃圾的下水管道发出了一阵恶臭,让易长眠不适的偏头屏住了呼吸。
就算是在这生活了五年的他,还是依旧不适应。
把最后一点垃圾清理完,盖上了深蓝的广告布,走到摊位门口刚准备落锁的时候,易长眠听见了人询问的声音。
“你好,还有鱼卖吗?”
来人的声音沁入心脾,让人甘之如饴。
易长眠这才看见自己旁边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鸭舌帽把来人的脸遮住了大半,同色系的衬衫里套了一件白色T恤。
“有...有的,不过只剩鲫鱼了”
易长眠看着来人咽了咽口水,指尖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白T恤。
“没关系,那就鲫鱼吧”
“ 好...好的,那你等一下,我给你拿。”
“嗯。”
鸭舌帽持着一口苏音和易长眠讲着话,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尖点了点潮湿的地面,倚靠在一旁的路灯下。
易长眠又把打算带回去煲汤的鱼拿出来,掀开盖在摊位上的深蓝色广告布,团成一团塞进下面的纸箱里。
把鱼放到剖鱼用的案板上,刚刚拿起菜刀就被鸭舌帽制止住了。
“不用杀,我要活的。”
鸭舌帽从路灯下走过来,无比自然的拿过易长眠手里的菜刀丢到了案板上。
昏暗的灯光正好打在了鸭舌帽的侧脸上,一双丹凤眼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易长眠的视野里。
易长眠偏过头去拿塑料袋,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双眼睛。
难以言说的清冷沧桑被揉合进一双剑眉下的丹凤眼里,犹如万千星辰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我...那...那我给你装起来。”
易长眠磕磕绊绊的说完整句话,移开了目光飞速地转身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鸭舌帽。
鸭舌帽接过易长眠手里的胡乱动弹的塑料袋子,将钱递给易长眠示意他找零。
看着易长眠找零的模样,鸭舌帽轻轻舔了舔明显的唇珠,说了一句:
“小朋友,不是所有人的鱼都需要剖的。”
“ 什么?”
易长眠找零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
鸭舌帽却只是笑笑,没有解答易长眠眼里的困惑。
接着道:“小朋友,天色不早了,早点收拾收拾回去吧。”
易长眠突然反应过来那人叫自己时的称呼,眉头不由的皱了皱,把找的二十八块零钱递给鸭舌帽,没忍住和他呛了一句:
“给,这是找你的钱,还有,我不小了,已经成年了。”
鸭舌帽闷声笑了笑,柔和的苏音像阵微风从易长眠的耳边吹过。
“哦,十八岁的小朋友。”
什么?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不是小朋友了...”
易长眠抿了抿嘴唇,声音低的让鸭舌帽凑近了才能听清。
鸭舌帽突然凑近的脸把易长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突然凑...凑那么近干嘛”
用手摸了摸眼角的泪痣,低头看着已经被弄脏的鞋尖。
看见易长眠往后退的的动作,鸭舌帽眼里的笑意渐浓,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笑笑着:
“你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看我,看我像坏人吗?”
“嗯?”
鸭舌帽突然来了兴致,嘴角的笑意难得抵达了眼底。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轻轻的在易长眠心里挠了两下。
“....不像。”
“哈哈...”
鸭舌帽偏头朝易长眠笑着,低低的笑声,嘴角凭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扬起了微笑。
易长眠不懂那人笑什么,困惑看了一眼鸭舌帽,转身重新把广告布盖好,用钥匙给破旧的摊位门落了锁。
鸭舌帽看着易长眠利落的给门上了锁,没由来的说了一句:
“你怎么不认为我是杀人犯呢?”
易长眠转身的动作生生停住。
一双被鸭舌帽遮掩住的丹凤眼动荡着眼底的波澜,就这么望着易长眠的侧脸。
看着他的笑意渐渐收敛住,丹凤眼变得凌厉而透彻。
天色早就已经暗了下来,开始零散的小摊小贩早就收拾了东西归家了。
夜晚的星星也没肯光顾这条晦暗的小长巷,一如被主人遗弃的布娃娃。
见易长眠没说话,突然掩去笑意,厉着声色质问道:
“一个人戴着鸭舌帽不敢露脸你不怀疑吗?”
“一个人晚上忽然在这条破烂巷子里要买鱼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你为什么不认为我就是...”
“因为没有杀人犯会突然跑到破烂的巷子里和别人说他是的个杀人犯!”
易长眠忽然转头,直直的看向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微微发白的嘴唇上下一合,一字一顿地说出让他哑口无言的话: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敢露面?!”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是不是杀人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鸭舌帽哑然,一时间无话。
耳边传来的只有易长眠极速平复的呼吸声。
“对不起。”
“啊?”
易长眠没想到他会道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鸭舌帽忽然歪头朝易长眠笑了笑,抬手把帽子摘下来,蓬松的黑发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绽放在嘴角的笑容被
多情的桃花眼精准的捕捉住。
“许淮上。” 他笑着。
“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是同一种人。”
苏音向着酥软的晚风流淌进黯淡的桃花眼里。
易长眠黯淡的眼眸忽的生起点点星光,在这个遍布黑暗的世界里显得异常明亮。
我们...都经历了人生的痛点,不是吗?
“易长眠”他说。
“那...走吧,小朋友。”
“我送你回家。”
“......”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是个坏人了。”
“噗嗤...”
“那你也来不及逃了,小朋友。”
“哼哼,你承认了吧?”
“拐卖儿童的劳改犯。”
“什么?”
许淮上哑然。
梧桐新街看着两个人在这条星河大道上磕磕绊绊的身影,用梧桐树叶一点一点的抹去了两人步履蹒跚的痕迹
十八岁的易长眠和二十七岁的许淮上就漫步在梧桐新街里,玩着踩树叶这样无聊的小游戏。
“许淮上,你是渝都人吗?”
易长眠扶着单车踩着地上的梧桐叶歪头问着看着他笑的许淮上。
“我?我不是,我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那你呢?你是从哪儿来的?”
许淮上反问着易长眠。
“我?我也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
不过从一个噩梦逃到了另外一个牢笼而已,易长眠不以为意的笑笑。
“你怎么不觉得我是渝都人呢?”
许淮上也只是笑笑。
“因为我见过你...”
易长眠还没有听到,声音就落在梧桐叶里,被掩盖住了行踪。
两人穿过零零散散的落叶大道,走进偏僻的长街里,狭小晦暗的街道一次只能走一个人。
易长眠在前面走着,许淮上就在后面跟着。
“你的心,疼不疼?”
许淮上忽然低沉的声音在狭窄晦暗街道里变得格外清丽,易长眠眨了眨眼睛,长睫毛快速的上下煽动着,嘴里咬嚼着文字。
“我的心?你怎么突然这么文艺了?”
易长眠逃避着试图从里跳脱出来,可惜前面的重重迷雾让他迷了路。
许淮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借着街道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易长眠的脸。
削尖的面庞上优越生长的五官让人赏心悦目。
卑莫如华的眉宇下,勾画出那双倒映出麻木人海的桃花目,高翘挺俊的鼻梁和有了些许红润的薄唇相连。
嘴角和眼底似有似无的笑意让许淮上晃了晃眼帘,右眼角的泪痣直接点进了许淮上跳动的心脏,烧灼出来一个抹不掉的痕迹。
许淮上第一次有了把人藏起来的念头。
可他不会这么做。
即便是在混乱的世俗走了一遭,却依然让二十七岁的许淮上不敢轻易靠近。
“喂,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好看吗?”
许淮上不自觉的点点头。
“好看。”
声音柔和的不像话。
易长眠没有想到许淮上会这么回答,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隐藏极好的虎牙在捕捉住黄昏的镜头下着了凉。
“你也很好看。”
“是吗?”
许淮上不相信似的往前凑了凑,被易长眠用手挡开。
但是眼睛却始终注视着许淮上独特的琥铂色瞳目。
“ 真的。”
一直到现在,易长眠才好好的看清了许淮上的模样。
他长的真的很好看,即使眼里有着没法言说的清冷和沧桑。
许淮上看见易长眠的时候是很温柔的,一如十七岁的他。
一双剑眉下的丹凤眼里宛若温柔的恒河水,让人甘之如饴。
挺而翘的鼻梁,薄唇上明显的唇珠因为柔和的笑意而微微抿起。
嘴角两侧的梨窝暴露在易长眠多情的桃花眼里,带着浅浅的眷恋。眉宇间的美人痣驱散了一点点的清冷气。
漫无天日的黑暗里,你是我死乞白赖也想留住的温柔。
“....我不疼的,许淮上。”
因为早已习惯,泣若泫洙的伤感和痛苦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许淮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没再开口。
易长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歪头和许淮上说着话。
“ 你怎么会叫许淮上啊?”
少年清丽的嗓音在许淮上的心里重重砸了两下。
如同古老的鼓钟,借着徐来的清风将悠宛长鸣的音符送入许淮上的耳朵里。
“因为,淮上半相忘,长眠归故里。我父亲给我取的。”
“那你呢?你为什么叫易长眠?”
易长眠看着许淮上温和的笑了笑。
清丽的声音再次传进许淮上的耳朵里:“或许是长眠归故里吧。”
这个夏末的尾巴里,十八岁的易长眠和二十七岁的许淮上。
乱了夏末蓝了海,守了初秋乱了星河。
许淮上一路把易长眠护送回了家,看着没有亮光的窗沿暗自叹了口气。
易长眠早已见惯不怪,没有丝毫波澜的把单车锁在窗户旁边。
回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许淮上问道: “我到家了,你要进来坐坐吗?”
许淮上重新把鸭舌帽戴上,举起穿着黑色衬衫的手左右摇摆了两下说“不了,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就不进去了。”
易长眠点点头说“那好吧,你慢点,年纪一大把了,摔着就不好了。”
许淮上哑然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走上前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易长眠右眼角的泪痣,用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
叫易长眠笑着逃跑开来。
“你呀你....小长眠,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易长眠就这么柔和的注视着许淮上,眼底的纯粹让许淮上神鬼使差突然开口道:
“我明天再来看你。”
易长眠微微一征继续用柔和的笑容回应着“好啊,我等你。”
“好了,快点进去晚上冷。”
“好我知道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嘴里认真的答应着许淮上,但却硬是看着许淮上的身影消失在眼帘处,才转身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嘴里笑着哼念着:
“许...淮...上”
“易...长...眠”
“许淮上和...易长眠”
楼道里的灯光晦暗不明,易长眠摸索着木门上的钥匙孔。
“啊,在这里。”
手里的钥匙插入门栓,带着螺旋轻轻转了两下,门开了。
易长眠推门走进去没有看到空无一人的家,却看见了搬着椅子坐在门口的刘若榛。
冷清的周遭不声不响,清冷的月光婆娑至刘若榛混浊的双眼里。
眼里不再压抑的怒气和剧烈扩张的胸脯让易长眠拿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易长眠尽量压抑着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心里的大石被高高吊起。
望着门内的身影急速的巴眨了几下双眼,先前还有些红润的嘴唇刹时间失去了血色。
深深的吸了口气,颤抖着声线堪堪的喊出那声“...妈...”
刘若榛动弹了两下嘴巴,吐露出来的却是令易长眠寒风刺骨的字眼
“啊...你在这里啊....”
易长眠颤抖着双手,看着刘若榛一点一点的走过来,只能徒劳的摇着头,脚步一点点的向后退。
在残酷青春的洗礼下,少年只能向黑暗深处绝望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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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咳咳,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