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符粤

1、蛊惑。 爱上一个蛊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有见的人。

　　正因为很久都没有去想，刹那之间只觉得电光花火，有什么被遗忘的全数记起，包括一些傻到家的羞耻回忆。

　　其实最讨厌这种回忆过去的方式，但是却不受控制地，在某一个句子，某一种天气，某一类香味里面回想起来一个人，然后就是曾经以为已经忘记的片段，叫人很不愉快。

　　那人凭什么就这样影响了他这么多年？真不可思议。

　　原本一直以为不会再有和那人扯边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却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行为模式早就被那人根深蒂固地固定下来，尤其在作出选择的时候。

　　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呢？

　　他以为他终于不再记得那人，所有的选择可以自己来做，面对一切会有自己的做法和想法，并且以为可以淡然地面对那人的时候，却被告知，从来没有成功摆脱那人过？

　　他曾经那么喜欢那人的文章，被语言蛊惑，要命的是其中角色和他的性格看起来别无二致，于是他睡在床上翻着书本，为其中的爱恨情仇或痛哭失声，或开怀大笑。

　　那个时候他只不过是很喜欢这样一个作者罢了。后来情况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失去控制，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曾经模仿那位作者的文风，并不是特别成功。他感到自尊心受到打击。

　　不就是一种语言风格吗。他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任何时候都在想着那人的反应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到了连别人一个问句，回答出来的也完全不是自己的口吻的地步呢？

　　但是当时他并没有认为这样很不好，他觉得自己成功了，并且乐在其中。

　　于是每当作出选择的时候，下意识地都会选择那人会选择的一方。他模仿得很成功，他几乎认为自己完全可以达到那人的高度了。

　　那个作者却奇怪地开始没有音讯起来。开始的时候他并不习惯，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经历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明白那个作者的愤世嫉俗不是没有原因的，接受了世界丑陋的一面，也用正确的世界观看待这个世界。

　　他觉得之所以会那么着迷那个作者，是因为那人很特别。

　　有多特别？

　　他也说不清楚。那人被指责说文风和某大作家很相似，他马上去看那大作家的文章。然后告诉自己，风格相似的确，但是灵气不同的。

　　他一心偏袒自己喜欢的那位作者。虽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是那么一个并不算十分特别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却是地位比任何一个有成就的大作家都要高。

　　或许他从来没有用在艺术上的造诣去衡量一个作者在他心目中的排行，他只不过是一心偏袒罢了。

　　这是为什么呢？他也没有仔细去想。

　　直到某天有朋友招呼他叫他看一篇报道。

　　A，你过来看看这篇你喜欢的作者的访谈，真的好特别，言语全然不如在文中般犀利。

　　他无数次在朋友面前夸奖过那位作者，朋友早有怨言，被逼看了几篇，不过如此。今日终于找到把柄，便咄咄逼人起来。

　　他接过报纸，内心里仍然是有偏袒的，看了数行，却看到十分介意的句子。

　　其中有这么几句，面对记者的提问，那位作者坦言自己在生活中根本不是这样的一个个性，因为这样生活会很累。

　　记者又问，为什么你总是要写如此脱离自身的事情呢？

　　作者答道，生活已经足够压抑，写作不放松放松怎么活？

　　他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是因为觉得没有同类吗？不，他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根本不算同类。

　　那是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吗？他疑惑，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欺骗呢？其实作者虚构了这样一个以第一人称出现的人格是很正常的，哪里来的欺骗？

　　是了，他其实一直认为那个作者是这样一个人的。

　　但是偏偏不是，那个作者明明白白昭告天下，说自己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那么他所期望的那个人，他一心偏袒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那个作者完全没有一点点个人的影射，就凭空杜撰了这么一个让他如此偏袒的人？

　　而且用的是第一人称，到底那个人是作者本人，还是读文章的他自己，他也分不清楚了。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把作者视为最了解自己的人，因为每篇文章他都未曾失望过。

　　而现在究竟谁了解谁他也弄不明白，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的。

　　一厢情愿这个词让他吓了一跳，但是他并不认为他如此荒唐地爱上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作者。

　　但是未曾谋面又如何呢，许多人你早见晚见，也未必就如同他了解这个作者一样了解那些人。他甚至可以面对那个作者一篇新文章，在完全不看下文的情况下轻易说出角色的台词。

　　那么他是爱上了那个作者的灵魂？

　　事实上似乎也并非如此，只是一个杜撰的灵魂罢了。

　　他觉得无比失落。那个作者从此淡出他的生活。

　　在这之后他觉得，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原来生活中并不存在这样的人，那他何苦勉强自己做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人？

　　但是凭什么呢？不论是做什么事情，都会马上想到那人的行事方式，一直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地对自己说我不是你，为什么还是不可以？

　　明明他们是不同的，他也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不同了。兴趣爱好根本不同。但是他对那人的依赖却从来没有消失过，甚至到了不用那人惯用的口吻就不能认真写文的地步。尝试过很多不同的语言风格，为什么到最后总是会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应该是怎么样的？

　　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表达方式罢了。

　　他一直都有努力，并且也认为自己做得不错。

　　但是他今天经过书架，上面摆着一本作者的最新短篇。

　　于是他再度想起了那个作者。

　　而今那人已经改变了写作的方向，往他越来越不能够理解的方向发展。与当初让他惊叹的文笔相比起来，果然已经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容易了解的人。

　　他翻开作者的新书，藏匿其中的灵魂气味芳香。

　　那人从没有改变过的一点，就是写作语言的魅惑力。

　　他细细读新书的对话。那个若有若无的灵魂又再度浮现在他眼前。一样的不可捉摸，一样的灵动，让人忍不住想去了解，想去接近。

　　甚至……想要去模仿。想要成为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灵魂。

　　他微笑着合上书页，这一本当然也会买。

　　作为一个忠实的读者，他是很乐意再被蛊惑一次，暂且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只是，除他之外，不知又会蛊惑了什么样的人？

　　他想。

　　而在他转身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少年恰好手里拿着那个作者的新书，往收银台方向走去。

　　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中似有无限内容。

　　然后擦肩而过，再无其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