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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眠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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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对幼年的记忆并不深刻,而我却并非如此,几十年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幼时褐色家装的房子,天花板吊着花瓣形的橙色吊灯,一开始非常美,后来却成了蚊蝇尸体的沉积地,密密麻麻垒在那里,黝黑一片。
厨房在左手侧,我妈总是在那里很大力地甩动锅碗瓢盆,嘴里愤怒地说着某些词语,而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摊开的家庭作业一字未动,眼睛就盯着对面的小卖部看。
我看着路过的人在那里买烟、买雪糕,心里琢磨着我也想吃雪糕——也想试一试烟,然后我就看见我爸从灰色大巴上下来了,穿着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蜷缩在头盔下面,背佝偻着,像无骨的虾一样。我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缩回我的房间里去,把门关上,甚至跳到床上。很快,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的钥匙串声音响起,生锈的铁门发出嘎啦的凄吟,菜刀砰地一声砸中菜板——我爸回来了,我妈走出厨房了,他俩还未关上门,已开始争吵。
说争吵其实不太正确,因为我爸仅一脸死相,对我妈的各种明嘲暗讽一概听之任之,最多嚅嗫出一句“瓜婆娘”。我妈听了会很生气,嗓门大得戳破人的耳膜:“我瓜婆娘!?我是瓜才嫁你这种人渣没出息!”
我躺在床上看我自己粉刷起泡、很快就要咕噜咕噜掉粉下来的天花板。
咚咚咚!
我妈来敲门了,她非常不耐地吼道让我出来吃饭,骂我谁给我的勇气让我关门还锁门的,赶紧滚出去。我打开房间门。客厅里光线是阴暗的——我早就觉得灯光太暗,一定是蚊虫尸体太多的原因,但我不敢说出口,因为我想他们没有人关心,我也没必要关心。
几年后他们终于离婚了,我爸净身出户,这个净身是包含我在内的,因为我妈跟法院说她没有工作,不想要我,而我自己对我爸说:“我也不想跟你。”
那时候我爸的嘴唇像单薄的纸张一样瓮动了一下,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是这样懦弱可悲,我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时候我书也没有读了,和一个镇上的老哥坐火车去深圳打工,那时候为了省钱买的是硬座,然而等我去了趟厕所回来,我的座位已经被占了。一群穿着工字背心叼着烟的工人坐在我的座位和附近打牌,我不敢说什么,就在厕所口的洗手台旁边蹲了一宿,想起来的时候差点没起不来了。那时候我又累又饿,两眼昏花,起来洗了把脸发现连洗手台的位置也被别人占了——我差点哭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是很恨我爸和我妈的。在心底如同阴暗潮湿之地生长的青色苔藓,按一按就咕噜咕噜地冒出发臭的水来,我是深恨着他们的,我的灯壁漆黑,光芒昏暗。
到了深圳之后,老哥带我去见他的工友,于是我就在那里做搬货卸货的活,工资以天记,非常累,每天都满身大汗,像条死狗。睡的地方是集体宿舍,一大群同样死狗一样的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汗流浃背,屋子里臭袜子的味道一个比一个浓。我对这个工作和工作环境很绝望,但硬是咬着牙没跟爸妈任何一个联系。他们大概也不想我。
熬了几个月我换了工作,这次的工作体面的多,在路边的大排档帮忙涮碗端菜,除了工作时间总在晚上不利于睡眠,但其他一切都好。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才有资格开始逐渐地攒钱,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去街边小作坊纹了个身。
小妹问我纹什么,她说近来比较火的有心电图、小白鸽,还有“百善孝为先”之类的,我说打住,给我纹一个早死早超生。
小妹很为难:真的纹这个?
我说是的。
比上次纹“萌萌哒”的人还要奇葩。小妹说。
奇葩有什么,我毫无心理负担地就这么纹了,自从有了这个纹身,我感觉自己也就跟个社会人似的,反正底气都足了很多。当我把这想法跟同样在后厨打工的小胖说了之后,他表示很不屑,嗤笑道:痴线啊,你以为你纹了花臂就是大哥啊!
我想了想,觉得我的自信来源于大不了死了就超生去了。
是啊,我妈总觉得她嫁给我爸是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在这个错误的基础上出生的我却不是个错误,是她的恩赐——为何是恩赐呢,我很想对她说,她从未问过我想不想出生。我踩中他们吵架时砸碎的玻璃渣的时候这样想过,在走廊被前来劝架的邻居无奈护住的时候这样想过,班主任问我家长到底来不来开会的时候也这样想过…可他们或许从未想过。
有一年大年三十的时候我妈跟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劝酒,有鞭炮声音轰隆轰隆。隔着几千米的电话信号,素来强横的女人顿了顿,仿佛不知如何开口。毕竟我从小就在她的掌控之中,当她愿意的时候,她伸伸手就可以甩我耳刮子哭着说她造了什么孽才遇到这种事的,而现在电话线太长了。
是我先问她什么事的。
“什么事?”我的反问似乎立刻点了她的炮,“还好意思问什么事,你多少年没回来了?”
我说工作挺忙的。
她那头鞭炮声越来越响,我没听到她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小胖躺在我对面的床上打王者荣耀。他一拍大腿大骂这个id叫薄荷猫猫的人绝对是个女大学生,坑人级别堪比黑洞。
哥们你还知道黑洞?
哥当然知道。小胖眼睛一横,趁着一局终了朝我询问八卦:“催婚的?我懂,我懂。”
“不是。”我笑着摇头。
小胖也懒得再问那么多,他又躺床上打了一会,然后鬼哭狼嚎地对我说“我被禁言了!我就说了句‘就这水平还打射手’就禁言168小时,凭什么!”
我没理他。
或许给别人打工始终不是长远之计,我琢磨了好长时间,问小胖要不要一起创业。
小胖用当初嘲我花臂大哥的眼神看我,来了句创什么业,我说摆摊啊,卖韭菜盒子。小胖没有当真,我却真的这样做了,辞了工作开始创业,从挑着草莓在天桥躲着保安卖草莓开始,还干过推着车车卖烤红薯的活,甚至因此加到了好几个美女微信好友。反正几乎是摸爬滚打式的打拼,和当年扛完货的死狗比起来,我现在就是个浑身脏兮兮,泥地里面打过滚,毛发打结的土狗。
这个过程里我一直没有谈过恋爱,有兄弟向我介绍人相亲我都表现得奇差无比——不是我故意,是我从不上心,进完货浑身臭汗衣服都不换地去了,见了人姑娘也不会主动挑话题,别人问我什么工作的我说还没工作,别人问我买房没有我说我和一个胖子共同租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兄弟很痛心:你这样怎么成家?
家?
其实我不是很想成家。
那种承载一种亲密关系的词语,在我看来,却是无法修饰的行为暴力与言语刻薄。
后来他们大概是多多少少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也不再对此多提,但小胖这个良心和智商都被猪啃了的,总会在看到谁谁谁发表的生平回顾中感叹到:哥们儿,你看这个画师,我的偶像啊!没想到他小时候那么惨啊!
哥们儿,快看,这个作家,牛逼啊!看看他写的这些句子,惊为天人了简直,我以为这等牛逼人物是高知家庭书香熏陶出来的,没想到她爸居然搞赌博童年这么苦哦!哥们儿,苦难是磨练人的素材哦!
是啊是啊,我齐声应和,没想到这些人都童年这么惨还这么优秀,不像我又惨又不牛的,长得像天桥底下贴膜的。
小胖不作声了。
又过了好几年,连小胖也屁颠屁颠回老家奉子成婚了,我还是单身,也没回过家。我妈好歹跟我打过几个电话,我爸竟然一个都没打过,大年三十,深圳整个城市无比寂寥,我躺在铁丝床上抽烟,烟头的星火恍惚如同年幼时候挂在树上的七色彩灯。
那时候我爸把我顶在肩上,让我伸手去摸。
我出神地想了很久,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才猛然清醒过来,看着凌乱的房间,我捻熄烟头又扔进垃圾桶,觉得想把自己也扔进垃圾桶里。
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吗?我知道我妈已经再嫁了人,我爸的情况我却不清楚。我设想这个懦弱的男人如果又娶了一个剽悍的妻子,还是那么不关心生下来的孩子吗,还是没有鼓励他给予他做人的勇气吗,而倘若他又生活幸福,新的孩子勇敢坚定,而我又该怎么面对他。我是个见证失败与痛苦婚姻的劣等品。我叫不出那声“爸妈”了。
我仍然深恨我的父母,我恨我妈的势利、尖酸刻薄,也恨我爸的无能软弱。恨他们在翻天覆地的辱骂争吵中,从未在意那个瞪大眼睛的我。
过完年了,小胖跟我打电话,说是要留在老家,不打算回来了。
“我爸妈和她爸妈都在这里,”小胖解释说“在外奔波累啊,老人家都老咯,我俩走了,谁来照顾?”他叹了一声,说只可惜宿舍里还留了不少各种周边,没办法带回来。
“我给你寄过来。”我说。
“不用了,这里快递不方便,”小胖其实很想的开,“留给你吧老哥。这是我的地址,有空过来看我。”
我听他挂了电话,那句“你这些东西我又不需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没了小胖咋咋呼呼地打王者荣耀,我的房间里安静了很多。这种安静让我恍惚间意识到,我已经是被时间抛下去的人了:我的同辈们已然走向了下一个人生阶段,而我还是那满身泥泞,无家可归,可怜兮兮的土狗。
促使我最终决定回家的,是我妈寄来的一个快递。
她在离婚之后嫁给了一个土老板,老板也离过婚,带了一个女孩。三个人就这么一直住着,原本一直没怀上孩子,然而前不久竟然老树开花怀了孩子,俩个“老爸妈”都高兴得很,合计着换个大房子。于是我妈收拾房子,竟然无意中翻出了一些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我想本以她的性格,该随手跟我扔掉的;但或许是因为怀了孩子有了一种母性光辉,她居然格外温和地给我寄来了。
我翻着那堆老旧的东西,看见在那些低龄的课本上,我幼稚而拙劣的笔记:木头铅笔写出来的字,非常大、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翻到后面,我看见了一排字:是我爸实在看不下去,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陪同我写的,我的名字。
我看到这里沉默了,倏忽间想起来原来我与他之间也曾存在过这种温情平和的时刻,一位父亲握着他生命血脉的手,来教导他仓颉流传千百年的文字,一笔一划,一个含义为“自己”的词语,生命和宇宙中存在的意义。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吗?
我想我的心里永远都有一场海啸,打翻船只,幸存者来到我的岛上,这里有植物,未开垦的土地,也有野兽。
我决定回一次家。
回家的火车没有那么痛苦了,我在卧铺上一路睡到回家,拖着行李箱来到我爸住的农家院落,行李箱的滚轮上沾满了淤泥。贴着钟馗伏魔的铁锈红色院门打开着,一个身形瘦弱的老人带着老花眼镜坐在马扎上浇花,全然未觉我站在门口。
他的身影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佝偻着,像是因疲累压垮的稻草。他看起来非常老了,老得我几乎不敢认他。这么多年,他的灯壁也是堆满蚊蝇,灯光浑浊的吗?
良久他像是终于察觉了外面站着一个人,他抬起头,看见我之后呆愣在那里,手里的喷壶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了两个圈。
我看着他,说了句话。
“爸。”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