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周南生

2、东风夜放花千树（二）

　　正说话间，只听“蓬”一声，一瞬间，夜空亮如白昼，游人抬头，只见一大蓬银白的焰火开在夜空，绚烂之极，一朵还未消散，另有金色的焰火洒开，直照得人明明灭灭。一时间，商户富闾纷纷点起门口摆着的几层高的花盒子，焰火升空、绽放、散落，此起彼伏，互相应和，整个天空都是火树银花，仿佛要将这一世的繁华热闹都燃烧殆尽。

　　纪子归看得出神，忽听前方一阵骚乱，惊见一人一骑飞快驰来，在这样人流如织的闹市，居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行人惊恐地纷纷避让，却哪里来得及，连人带路边的摊贩哀鸿一片。那一人一马转眼便到眼前，纪子归只觉得一股锐气裹挟着风雪扑面而来，一眨眼，便远去了。纪子归只来得及看清那人身上银色铠甲下黑色的金吾卫制服，和紧握在手中的锐利银枪，在斑斓的焰火映照下，发出冷冷的光。

　　街道上乱糟糟一片，大家都议论纷纷——

　　“京师重地居然这样嚣张？！”

　　“啧，人家现在圣眷正隆，看样子是刚从宫中出来呢。”

　　“这么晚？还真是毫不避讳啊！”

　　“听说这次护送太后銮驾回宫，也是太后她老人家钦点的呢！”

　　“不过是个区区从四品中郎将，真是贻笑大方！”

　　“喂，你太大声了啦，被别人听到就不好了……”

　　纪子归微微侧了侧头，身后交谈的声音立刻停了，冷冷地盯了纪子归一眼，转身拉着另一个人走了。看他们衣着打扮，华贵精致，显然也是世族子弟，不然也不会对朝堂上的事了解得这样清楚。

　　朝堂上的事情风云变幻，一夕之间，往往改天换地，纪子归既不在朝为官，更离开京城多年，对于如今朝堂局势摸不清头脑也是在所难免，刚才听别人如此谈论，忍不住好奇——

　　“冯兄，刚才那人是——”

　　“不就是那个凤家的小儿子嘛……”冯遗爱撇撇嘴，显然很不以为意，看纪子归依然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一拍脑袋，道，“是了，当年端仪公主的赏香宴你没去，所以没见过他。说起来你考取功名也有三年了，若不是发生那件事，想必现在也已是我们大唐朝的肱骨之臣——只是，唉！”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惆怅。

　　当年他和宁秀、纪子归交好，三人一同参加科考，又同时上榜，真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想着日后同朝为官，互相扶持，实现抱负理想，何等快意。谁知一夕风云骤变，情势急转直下——先皇驾崩，薛王叛乱，再然后是平息叛乱，新皇登基。这一系列的变化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可却已物是人非。他们冯家凭着辅佐新皇平息版乱而借机上位，成为新一代权贵，而纪家却因为一向与薛王交好而受到新皇猜忌，以至纪子归虽然进士登科却闲置多年，而他们共同的好友宁秀却成为了那场叛乱的牺牲品。

　　看气氛有点沉闷，冯遗爱不禁暗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换上一副笑盈盈的面孔，拍拍纪子归的肩安慰道：“你也别想太多，伯父为官一向清廉正直，当今圣上也并不是糊涂人，何况还有太后在一旁辅佐。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子归兄文江学海，相信不会等太久的。”

　　纪子归笑笑，也知好友的好意，欣然领情。

　　“来来来，不提那些扫兴的话，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好地方！”冯遗爱眉也笑眼也笑，脚下也不停，径自走进酒家，回头招呼纪子归。

　　这个叫做“玉京春”的酒家当街两间敞轩，一目了然，空气中起初淡淡的香料味道到了这里愈发浓郁，和醇厚的酒香交织在一起，一派旖旎风情。胡琴悠悠，蒙面胡姬席地而坐弹奏着异域风曲，迎接黑眼睛的东土人对遥远山海风物的想象——更有一白一篮两名胡姬和着音乐妖娆舞蹈，殷殷劝酒，周旋左右。更奇异的是那一白一篮两名胡姬居然是一对双胞胎，一样的美丽，一样的体态丰饶，举手投足，那手腕上、脚腕上、腰间的金色铃铛便清脆作响，仿佛是摄人心魂的魔音，妙不可言，真可称得上是两大尤物。也怪不得那酒户中一派醉生梦死的极乐之象。

　　冯遗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地方，拉着纪子归坐下。那胡姬便旋到他们身边，她们也不说话，就是举着酒壶为你斟酒，然后对着你笑，笑得甜蜜暧昧，蓝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是最深情的海水。

　　酒色金黄，清澈见底，衬着瓷白的酒杯，煞是好看。

　　纪子归微微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清醇，齿颊留香，是难得的好酒。

　　对面的冯遗爱早就一口干尽，爽朗笑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美人，美酒！好曲，好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摇头晃脑地念着诗，享受之极。

　　纪子归微微一笑，也一口饮尽杯中之物。

　　那酒喝着清淡，后劲却绵长。三杯两盏下肚，纪子归的脸渐渐烧起来，他本就不善饮酒，这会儿闻着室内浓郁的香料味道，脑袋越来越重，再看冯遗爱，早不知喝了多少酒，此时正拉着蓝衣胡姬的手絮絮叨叨地跟人说话。那胡姬也任他拉着，问她什么，也不答，只是笑盈盈地温柔地望着冯遗爱。

　　纪子归摇头失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到外面吹吹风，解解酒气。

　　外面也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却并不影响人们庆祝节日的好心情，礼炮声响不断，天上的焰火此起彼伏。有小孩子提着花灯互相追逐玩耍。

　　纪子归沿着河慢慢地走，忽见一叶轻舟从水面悠悠飘过，船上一位十二三岁的小船娘，生得明眸皓齿，一身红色小袄，衬着这五彩灯光，映着这粼粼水波，煞是动人。纪子归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小船娘见他看自己也好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回看，忽然听她叫喊：“公子，小心后面！”

　　纪子归急忙回头，原来这灯节的重头戏“舞龙灯”已舞到了这个地方——旌旗、锣鼓、号角为前导，龙前由一人持竿领前，竿顶竖一巨球，作为引导。巨球前后左右四周摇摆，龙首作抢球状，引起龙身游走飞动。欢呼叫喊，锣鼓震天，人群一下子拥挤起来，你推我搡，差点把纪子归挤下河。

　　纪子归连忙扶住一边的柳树，回头对船娘笑道：“多谢了，姑娘。”

　　小船娘笑笑，摇橹准备离开，刚划开两三步，又将船撑回来了，抬头对着纪子归笑盈盈地说：“公子，要上船吗？”

　　大唐虽不太讲究男女之防，但像这样女子大胆邀请的倒也不多见，然这女子在纪子归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一时倒有些踌躇。

　　小船娘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指着前方的河道说：“前面有条船上在演皮影戏，好看得紧，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与我一道。”

　　若是这样再拒绝，未免太不识趣——纪子归微笑着点点头，当真朝小船娘那边走去。

　　那船轻小，他一上船，便摇晃起来，纪子归不识水性，当下有点着慌，忙蹲下身紧紧抓住船舷，惹来船娘咯咯的笑声。纪子归有点尴尬，七尺男儿倒不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只得苦笑。那小船娘也不多言，一摇橹，船便荡开来，缓缓地前进。

　　“公子一个人吗？”那小女孩一边摇橹，一边笑盈盈地与他攀谈。

　　“不，只是和朋友走散了。”纪子归并不多作解释，只道是萍水相逢，过后也就散了。

　　“唔，我说呢，一个人的上元灯节岂不寂寞！”

　　“那么姑娘呢，怎么一个人？”

　　“所以我才邀请你啊，这样就是我们是两个人了。”她虽然年纪小，讲起话来却是像模像样，又透着一股天真率直，十分讨喜。

　　那船行得稳，纪子归慢慢放开了紧抓船舷的手，与小船娘偶尔交谈，没多久，便看见前头果然灯火通明，一条大船上搭了戏台子，正上演着《玉娇娘》的皮影戏。那大船下四五条小舟，上面错落坐着八九个观众，这样在船上看戏，晃晃悠悠，映着水光，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船在水中无处停靠，她便用船橹撑着水底，不让船随水飘走，然后坐下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杏仁，递到纪子归面前，问：“吃吗？”

　　纪子归摇摇头，她便也不强求，顾自一边看戏一边吃，津津有味。纪子归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此时河道上的风夹杂着轻薄的雪花吹在他发热的脸上，十分舒服，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出了口气，环顾四周，当目光扫到右手边时，却不觉狠狠地一震——

　　如果那天没有上那个红衣小姑娘的船，他就不会遇见那个人了吧！那样的话……至少……至少不会这么寂寞，这也是他在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