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曙光(伊和）》站在北极圈中心

17、边缘 既然已经决

　　11月份，东京进入了深秋时分，公寓中没有暧气，和谷即使在室内也穿起了保暧运动风衣。
　　时针指向晚上十一时，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快半小时，最后终于失落地叹了口气，落幕地站起，打开窗户，从外面灌进的冷风吹拂脸庞，带来凉意。
　　这种冰凉，直透心肺。
　　伊角已经一天有多没联系他，这是从他们确认关系开始就没发生过的事。
　　就在昨天下午，伊角在横滨的对局结束，七番棋的第四局，结果是落败。
　　电话里伊角的声音没什么精神，显然心情落到了谷底，只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那里跟和谷说‘抱歉’，和谷也没太过安慰他不用难过，还有机会什么的，他很清楚，那只是无用之举。
　　在那之后，伊角便一直没再跟他联系。
　　和谷很了解伊角，知道他内心的脆弱所在。就像多年前院生考试落榜时一样，他需要独处的时间，好收拾心情。虽然无法确认在下次对局前，他是否能够重拾自我，但和谷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打扰他，就跟那时一样。
　　跟那时一样？
　　不对，并不完全一样。
　　现在的和谷，比那时的自己多了一份难以按捺的焦躁。
　　当年的伊角，即使整整一年没有主动联系，打电话也不接听，和谷也只会抱怨他花太多时间振作，以及竟然连自己都不想联系。但是现在，却多了一份迫切——去他的给对方冷静时间和独处空间，他只想立刻赶过去。
　　和谷的这份焦虑，在周三早报送来时上升到顶点！
　　不知哪个手欠的报社记者，用三分一的版面对这次棋圣挑战赛的结果评头品足！什么所谓的围棋界黑马只是错觉，伊角能坐上挑战者席位全靠运气，只因进藤光在循环赛的A组中偶尔打败了塔矢亮！
　　那些家伙是白痴吗？
　　进藤能够打败塔矢是实力，那伊角打败进藤就叫运气好？更何况他还无视了伊角在七番棋第一局的胜利！很好，只要不曾真正赢过塔矢亮，哪怕从仓田棋圣手中斩获一胜也算不上什么了？
　　可恶！
　　愤怒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和谷差点拔打报社电话投诉科将人骂得狗血淋头，好不容易按捺下来，无法忍受独处的和谷离开公寓，到外面散步透气，双脚就像装上了自动导航似的，等发现时，人已经站到伊角公寓的楼下。
　　一街之隔，便是伊角公寓的入口，身后是再熟悉不过的便利商店，和谷静静地站着，内心的焦燥没有因物理距离缩短而得到安抚，反而加剧燥动。
　　咬了咬后牙槽，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过女子叫唤的声音，和谷转头，意外地看见美穗提着超市购物袋从便利点出来。
　　披着亚麻色披肩，气质利落的少女正是伊角还在大学的妹妹伊角美穗，和谷的心脏一下子提起，连打招呼也嗑嗑巴巴：“美、美穗，好、好久不见！”
　　美穗看一眼他僵直抬起的手掌，无语了好一阵子，不满地质问：“干嘛一脸看见怪兽从地平线走出来的模样？我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绝——对没有！”和谷连忙否认，脑筋急转道“买了这么多东西，是要去慎一郎家？”
　　美穗撇嘴：“你都直接称呼大哥名字了啊！”
　　和谷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看着向来伶俐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美穗心满意足地哼一声，把其中一个袋子递过去：“居然不知道主动帮忙分担重物，你变笨了，和谷！”
　　和谷连忙接过，一脸茫然：“其实我没打算上去。”
　　“什么？”美穗一脸难以置信“你特意跑到楼下，在这里傻站了十几分钟，就是为了欣赏他家的窗户？”
　　“不是。”想到自己在这徘徊不前的窘相都被美穗看去了，和谷尴尬得浑身难受“我只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打扰，他需要冷静。”
　　“冷静？”美穗一下子提高音量“他有什么好冷静的？不就是爸爸给他压力，说什么要是这次夺得棋圣头衔，就认同你们的事，否则想都别想。爸爸就是看他输棋心情不好趁虚而入，然后被我那个笨哥哥当真了而已！”
　　和谷吓一跳：“居然有这种事？”
　　美穗怒其不争：“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不都已经是恋人关系了吗，怎么还都喜欢藏着掖着？哥哥自己的压力没告诉你，你呢？像刚刚那样在楼下傻站也不是第一回了吧？”
　　“你怎么知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个便利店的店员一直看着啊，刚才我听见她们在讨论你的事。什么‘去年冬天也这个男生，连续三个晚上在这里傻站了几个小时’这样的，你完全没有自觉啊。”
　　“……”
　　和谷盯着地面，恨不得挖个洞把脑袋插进去，以为没有人知道的事，竟然已经人尽皆知！
　　“既然这么担心，就去找他呀！不要在这里擅自猜测对方到底需要什么，然后又擅自替对方作出决定！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那不管快乐也好，悲伤也罢，都要共同分享！要不然，你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
　　“你干嘛呆呆地看着我？”美穗皱眉。
　　“就是突然觉得，虽然比我们都小，但美穗好成熟。”
　　“那是当然！拿着！”
　　把另一个超市购物袋也交到和谷手上，美穗理直气壮道：“照顾大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了吗？”
　　“不了，反正他现在最想看见的人又不我。”美穗转身，背影有些落寞“喂，和谷。”
　　“啊？”
　　“……不，没什么，我走了。”
　　看着美穗离开的背影，和谷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提着两个沉重的超市购物袋，来到伊角色寓的门前。
　　把购物袋的重量全部转移到左手，再用右手掏出公寓门匙，开门之前，和谷作出过许多假设，却没想到，原以为在消极沮丧的人，没有发呆更没有躺在被窝里用睡眠逃避现实。
　　伊角在客厅，坐在棋墩前面打谱，看起来十分平静。
　　拾起一颗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优雅好看。
　　听见开门声，伊角头也不抬地说：“美穗吗，替我采购辛苦了，今天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真的？那我要吃你做的爱心便当！”
　　伊角猛然回头，眼中全是惊愕：“义高！”
　　“你这是什么表情？跟见鬼似的，难道我就不应该出现？还是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和谷佯装愤怒地瞪过去，伊角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只是说要过来人是美穗，没想到是你。”
　　说话间，伊角已经站起，接过和谷手上的超市购物袋，两人一起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和谷悄悄打量伊角的侧脸，看不出倪端，只好直接问：“我突然过来，不会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看见你我很高兴啊。”
　　“真的？”和谷确认“前天晚上通电话，感觉你情绪很低落。今天遇见美穗，她跟我说了，在棋圣挑战赛上，你父亲似乎给了你很大压力。”
　　“美穗跟你说了啊？”伊角维持着的笑容稍减“没什么，我能处理好。”
　　“慎一郎……”
　　“想吃什么？日式饭团还是咖喱饭？”伊角截断话题，一手拿着紫菜包，一手拿着土豆询问，和谷想了想，将这两件东西拿走，按着他的肩膀在棋墩旁边重新坐下：“今天你坐着好了，我来大展身手！”
　　伊角惊讶：“你要下厨？”
　　“怎么？不行吗？”和谷捋起衣袖“别小看我！你搬走以后，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
　　“不是吃外卖？”
　　“不是！”
　　“好吧。”伊角展露笑容“那拜托你了，义高。”
　　虽然说了拜托，但伊角显然还有点不放心，全然无心打谱，不停伸着脖子偷看在厨房劳作的恋人，意外发现，和谷真的会做。
　　“怎么？一直看着我，怕我把你家厨房炸了吗？”
　　被发现窥视的伊角干脆放下棋谱，正大光明地观察起来：“就是有点开心，我是第一个能吃上你亲手制作料理的幸运儿吗？”
　　“那当然，除我自己以外的第一个！”和谷嘻嘻一笑“但是比不上你做的好吃，不要嫌弃就好。”
　　“怎么会？”伊角原本低落的后心情在刀具与木板碰撞的得得声中平伏“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突然道谢？”
　　“谢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不管是跟森下老师对峙也好，在我情绪低落时过来安慰我也好，你总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那也不一定。”和谷将切好的土豆块放进备用的大碗中“今天我确实过来了，但本来是不打算上来见你的。”
　　伊角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独处一段时间的样子，如果不是遇见美穗，她非让我上来找你不可，我大概已经离开了吧。”
　　伊角沉默了一阵子：“我确实本来想独处一段时间，整理情绪，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种沮丧的样子。”
　　果然如此。
　　“美穗说，我们已经是恋人，快乐的事，悲伤的事，都应该共同分担，不然我们的恋人关系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这么说了吗？”伊角笑了笑“六年前，我在考试失利后，沉沦在痛苦和迷惘的泥沼中时，她也说过这样的话。‘亲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共同分担’什么的，然后不停地鼓励我，给我打气，叫我不要放弃梦想，放弃围棋——当然，我并没有想过放弃就是。”
　　“所以，你其实不会觉得这种时候被打扰是种麻烦？”
　　“怎么会？知道自己被关心着，我挺高兴的。”
　　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下，和谷沉下声线：“是这样吗？原来你并不拒绝被关心。那为什么当我联系你的时候，你根本不接电话？”
　　觉察恋人语气不对劲，伊角不解地挺直身。
　　“回答我啊！为什么六年前要刻意疏远关系？从棋院退出，没去九星会，完全联络不上，虽然棋院的老师跟我说，你看起来不像真的要放弃，只是需要自我调整！”
　　伊角站起来，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没想过和谷突然纠结起六年前的事。
　　“义高……？”
　　“我一直觉得那是你的节奏，所以就算心里不安，也拼命抑制自己，对自己说要支持你，理解你，不要去想‘万一老师说得不对，伊角不回来了怎么办？’这种事！”
　　和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憋屈，事隔六年，本以为早已痊愈的伤疤，在三言两语中被揭开撕裂，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过的担忧和委屈来袭，化作汹涌的泪意，止都止不住。
　　所以到底为什么？如果他想得不对，伊角觉得低落时能被关心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仿佛要断绝来往的姿态来疏离所有人？
　　要说不懂，也并非真的完全不懂。
　　那年考试，他跟进藤、越智一起成为院生，从伊角手上夺走最后一个名额，落榜的伊角暂时不想与他们来住，也是正常的反应。
　　但一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交流，那种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恐惧，像蛇一样紧缠着他。
　　就在情绪快要到达顶点时，和谷才从奈濑口中得到消息。
　　伊角没有放弃围棋，他去中国了。
　　松一口气之余，也忍不住有些失落，伊角依然没有联系他，消息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
　　难道想要等到通过考试，成为棋手，才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面前吗？
　　伊角走过去，扶住他颤抖的双肩，从背后将人紧紧抱进怀中：“抱歉，没想到那件事让你这么难受，其实我……”
　　“我知道原因，你不用解释！”和谷打断他的话。
　　“不是，你听我说。当年所以在失败后远离你们所有人，不仅是考试失利那么简单。”伊角脸颊贴上他的额角，安抚轻轻蹭着“真正的原因，是我觉得没脸见你们，尤其是你。”
　　眼泪稍稍止住一下，和谷的声音十分困惑：“没脸？”
　　“嗯，还记得我跟进藤的那一局吗？”
　　“记得，虽然当时我没有看，但越智说你明明形势大好，却转眼之间就认输了。我们推测过你可能紧张过度，不小心犯了致命错误。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伊角点头：“那时我不是犯错败局，而是犯规败局。”
　　“什么？”
　　千算万算都算不到是这个原因，和谷惊讶得哭泣都忘记了。
　　“就是那样，因为太过紧张而放错位置，已经落下的子又重新捡起。那时候的我，实在太想赢了……”
　　“你马上认输了不是吗？”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差劲。”
　　“才没有！”和谷高声道“你没有输给自己的心魔！”
　　“嗯，这就是我最后没有放弃围棋的原因。”
　　和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有时你也许会因为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而暂时忽略我，如果暂时不想看见我的脸，走开一段时间静处也无所谓，我能理解，也能等待。但不要因为这个而消失不见，也联系不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伊角更紧地抱着他“抱歉，总是让你担心。”
　　“说什么呢？”泪水未干的脸展现一丝笑颜：“会担心是因为喜欢你啊。所以我也希望，你会因为喜欢我而愿意与我分担。”
　　“好……那约定了。”
　　“约定了啊！拉勾勾！”
　　尾指轻轻勾在一起，破涕为笑，压在心底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