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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一 梦境 ...

  •   岁月无痕,我和破空躺在摇椅上,听着重孙们的笑叫声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是又梦到了多年前不断重复的梦。只是以前都是一段一段的,这次似乎梦全了。

      “爷,将军今天回来,可要去城门接?”尚还年轻的管家玉成站在练武场边上叫我。
      “不去。”挽了个剑花,就听我声音冷清,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内心淡漠,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精神,哪怕是亲身父亲。
      “爷可要用早膳?”玉成微微躬身站在一边。
      “好。”我把手中的剑扔到一旁入鞘就走了,却没听到玉成的叹息。

      将军带了个孩子回来,我虽早有耳闻,看着这孩子怯怯地看着我,但我并无什么喜爱之情。父亲带了许多东西回来给我,我看着那些幼稚的东西,没有任何感觉。父亲想对我说什么,可我并不在乎。娘亲的去世,弟弟的夭折,足矣让我痛恨这个名为父亲的人。生而不育,只凭娘亲一人撑着,我不觉得这是家国大义,只觉得他们亏欠娘亲良多。
      这个孩子叫破空,他对我很是亲近,可我看他对我那怯懦的样子,就觉得不爽快,因此总是没有理会他。父亲跟我说过破空这孩子有多好,我不想听。若不是他占了我夭折的弟弟的福分,将军府怎需一个外人继承?
      破空进了府之后,我一个人待了二三年的将军府一下子鲜活了起来,被我教训的刻板却训练有素的家丁们也开始笑着去服侍小少爷。我有时会收到破空悄悄放在我房门前的东西,或是一柄匕首,或是他自己做的竹笛。每次他偷偷看我的时候,我都看得到他,只是他以为送我些小玩意儿我就能喜爱他吗?呵,幼稚。

      过了两年,我从国子监退了学,给父亲留了条子,就出去游荡。好在平日里我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称得上的可能是宗家宗浩青,可他有些虚伪,见了我也总是怕我一样,总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只是我退学时,他壮着胆子问我为何退学。我想着这同窗平日里待我尚可,大发慈悲告诉他不想读了。没管他怎么想,我就走了。
      我去了娘亲曾说过的凉州,她说凉州有好酒,后劲儿大,我们竹儿若是去了,要小口喝,切勿醉了。我买了酒,小口喝,没劲儿,大口喝下去,从喉管烧到胃,那才叫爽。当然,后果不过是在房顶吹了一夜风,酒也没醒。
      顺着凉州往西,见识了大漠下雪,莺飞草长。我路过父亲曾坚守的边城,城墙斑驳,城内的人们言笑晏晏,兵民交融,虽然看着贫穷了些,可人们脸上的笑让我觉得可能父亲只是对不起娘亲罢了。
      回来时走的西疆,路过时随手救了只小羊羔,被主人请去喝马奶酒。夜里点了篝火,载歌载舞,我觉得若是父亲的功劳,那我可以再原谅他一点。走了几个月,喝了多处酒,觉得似乎想回去看看,就回了将军府。

      那日秋色宜人,我先去老餮园要了壶酒叫了些菜,坐在窗口,却觉得长安街这两年并无多少变化,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喝了口酒再看,看到个似乎熟悉的身影,跟在另一位少年边上说笑些什么。我眨眨眼再看,原来是那个叫破空的孩子长大了些,眉眼长开了些,说话间神采奕奕,皮相确实不错,不枉我听别人议论的时候只听戚小将军长相如何,未听到他做了什么。
      刚准备叫他,身边有些响动,刚要出手,却听到宗浩青的声音。他似乎长高了些,穿着一身月色袍子,淡雅了许多。他先是惊喜地跟我寒暄,而后跟我说起这两年京中的情况,我才知道刚刚那孩子身边的人是六皇子。不过,与我何关?不过这宗浩青看着淡雅,这会儿真是能说。
      我听了戚府的近况,觉得似乎不多太平,而这戚破空未进国子监,不考大试,只是每日跟着六皇子厮混。可我看那六皇子面相,不是个多简单的人物。宗浩青仍旧絮絮叨叨,喝了我两壶酒,有些醉了,才跟我说,世间多寂寞,青只服过你一人,可你也走了,青真是难过极了。我冷眼看着宗浩青,才觉得每人难处大抵相似,孤寂才是常态。
      在京城待了几天,宗浩青每日都来寻我一起。虽然烦人,好在我也许久未曾与人交往,就当是请了个百晓生吧。

      我在问知楼留了牌子,随缘做点生意。不想生意来的快,一个号称自己是三爷的人请我帮他模仿字迹。想着这单子报酬不错,我就接了。拿到东西我就知道这怕是皇家的事情,可无妨,我孤家寡人,活多久算多久便可。
      那三爷给了报酬就没了消息,我也没有再在京城待,夜里去宗府扔了把扇子便走了。就当是这几日宗浩青陪我的报酬吧。

      这次我南下,去了南尧。那边民风民俗不是多好,不过水果多样,娘亲若是来了,想必会很开心。待了两月,一路向西,高山雪原,我去见了曾经都拜服的佛。
      都说我佛慈悲,我看着悲悯的佛像,只觉得横眉冷对。善恶有报,可娘亲那么好的人,却不得善终。我出去的时候,一个小沙弥追上我,说施主有心疾,若哪天想不通了,拿着此物过来便是。递给我一个平安符,不等我说话就跑了。我下意识收下了。
      可能我真的有心疾呢。
      这一次又是游荡了三年,见了佛门善恶,去了道家修行,便越觉得世间皆苦,我不过尔尔。于是又回了京城,想着见见父亲。

      我敲了将军府的大门,无人开,只好翻墙进去。凭着记忆寻到父亲的院子。一路走来,只觉得这将军府花草枯萎,有些败落了。我怅然若失,不过六七年光景,曾精心呵护的地方,显然已经不再存在。
      父亲院子里还有人住的痕迹,我推门的时候,还听到里面咳声阵阵。掀开帘子进去,就见曾经威武的大将军如今病的不像人样。我有些难过。走过河山,对父亲曾经的恨越来越少,敬佩反而越多。可现在看来,似乎他也要如娘亲一样离开我了。
      “是破空吗?”父亲听到声响,虚虚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进门,俯视着看到我之后激动的父亲,“靖竹不孝,回来迟了。”伸手握住父亲伸来的手,只觉得骨头锋利,扎进了我的心里。
      “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父亲泪眼朦胧,用力握着我的手,只这一句,就让我想起娘亲当时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我去给你找大夫。”我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父亲。印象中的人与现在的人相差太大,我自小只见过几面的父亲,高大威武,说话铿锵有力,何时竟白发苍茫,骨瘦如柴。
      出门时,我看到老了许多的管家玉成,他见了我满目悲凉,欲言又止。我拿了身上所有的银票给他,就去了宗府。

      宗浩青正在奋笔疾书,准备大试。我来了他很是高兴,要请我吃酒。我只问他戚破空在何处。他让我稍等,然后说了地址。我道了谢便往那地方走。策马到了河边,果然见到一艘大船,上面少男少女乱作一团,水里的六皇子正被追杀。我到的时候,恰好看到戚破空下水去救人。我冷眼旁观,等着他们上来,才看到戚破空穿的是王府的侍卫服,现在湿漉漉地混着自己的血,看着狼狈极了。六皇子被救上来之后,一群少男少女围上去嘘寒问暖,只戚破空在一旁撕了袖子,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皱眉。
      将军府败落,小将军变成王府侍卫,娘亲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将军府就这样凄凉至此。骤然间,我的心有些疼。策马回城,去问知楼留了牌子寻大夫,不想正好碰上那传说中的三爷。他倒是坦荡,直接请了太医去将军府为父亲医治。只是父亲旧病无医,戚破空处境艰难,终是不久后便走了。我将他葬在了娘亲旁边。
      父亲葬礼办的简单,我看着戚破空跪着哭的撕心裂肺,可我却不觉得心疼。
      戚家儿郎何时沦落到给别人做小?我依旧想不明白。
      锁了将军府,送走玉成一家,我便去宗府常住了。
      宗浩青陪我下了几天棋,后来猛然发觉他是要大试的人,就任我自生自灭去了。宗府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地方,老爷文雅,夫人温柔,三个儿子皆风流。对我而言,确实是个温暖的地方。
      我偶尔出门,也是去问知楼接任务。这个三爷对我还不错,我觉得他也对我的胃口,便成了他的神秘幕僚墨竹公子。偶尔也能见到戚破空跟着六皇子出街巡游。可后来我才知道,戚破空竟然是因为个姑娘才成了六皇子近卫,我怒从中来,却又觉得与我无关。
      宗浩青大试得了状元,宗府大庆,三爷也过来庆祝。三爷走了之后,宗浩青又拉着我酩酊大醉,说他本愿去固守疆土,做一位热血将军,可如今竟成了文试第一,真是作弄人。我听他醉言醉语,心里却想起了戚破空,再后来觉得若我没走,可能现在将军府还是热热闹闹。宗浩青消停了之后,我才发觉,我竟开始后悔了。去拉宗浩青的时候,我怀里那个平安符掉了出来。
      我辞别了宗府,又去了见了那悲悯众生的佛。

      住持名知苦,相貌慈祥,看谁都是一副悲悯的样子。他见了我并无多说什么,只是给我一杯禅茶,待我喝完,他见我沉默,便走了。之后日日如此,我竟是喜欢上这苦的发甜的茶了。
      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知苦才开口对我说:不闻苦,不知甜,世间险恶,却道人心本善。施主执念深重,茶不可解,我亦不行。只是你我有缘,若施主再悔,便种棵因果树,赎你人生路。
      我谢过知苦,留了香油钱,回了京城。

      将军府杂草丛生,荒凉破落,我买了宗府附近一套小院子。
      三爷手腕强硬,却含着悲悯之心,我知道他的野心,也知道他必定能成。我跟宗浩青二人也算半个同僚了。
      宗浩青年纪轻轻,弱冠之年便成了礼部尚书。四夷大典,他给我留了个小桌,让我易了容一起来吃宴。我看着大皇子跟六皇子嘀嘀咕咕,目露凶光,也看到戚破空站在他们身后佝偻着肩颈。我觉得他可怜又可悲,但我与他无关,他亦与我无关,我便无权评价他。
      歌舞升平,四海来朝,看着一派好景象。各国献礼朝拜,总是忍不住伸出试探的爪牙。北邕人英勇善斗,上场环顾四周,偏看上自称文人雅客的六皇子。六皇子哪有什么武力值,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的小厮都比你们那些野蛮人强,转身就推了戚破空出场。戚破空多年不曾与人如此斗狠,少年时与人厮杀的狠劲儿早已被六皇子身边这几年消磨的一丝不剩。我看着戚破空眼神空洞,便知道这战必输。果不其然,不消几息,北邕的勇士大喝一声,反剪戚破空双臂,直接用力把一对胳膊拧了下来,面目狰狞,戚破空却像不知道疼一样,呆呆愣愣晕了过去。我有些愕然,对戚破空的遭遇有些难受。
      大典结束之后,我茫然地在皇宫游走,像是受了指使一般,听到一间偏殿里鞭声狠烈,我从门缝看去,就是大皇子和六皇子二人面色凶狠,手中拿着鞭子不断地抽着地上的人,可我却看不清是谁。过了一会,只听六皇子开口说阉了,随后一声痛呼,地上的人脸转过来,我才看到是戚破空。还在犹豫要不要救他,就听有人过来,我赶忙隐了自己的身形。待我再出来,人已经都散了,只有地上一滩血迹证明着曾有人在此受苦。
      我有些郁郁,找宗浩青喝酒,可他终日忙忙碌碌。
      六皇子定亲了,皇妃是大皇子的表妹南充郡主,也是戚破空心悦的那人。那日三爷去给六皇子贺礼,我跟着去了。看到戚破空跪坐在门口,衣着单薄,大雪簌簌,他冻得全身发紫,我终是没忍住,解了披风扔在他身上,可他连动都没动,俨然一副行尸走肉。六皇子见我扔披风,恶毒一笑,唤了他给我们端茶。戚破空颤颤巍巍站起来,却因为冻得久了,摔倒了雪地里。六皇子一边说着废物踢了他一脚一边解释说这是他们府上一个下等太监,因着郡主可怜他才让他在这里上职,只是一个残废罢了。我看着戚破空站不起来的样子,跟三爷要人,三爷遂了我的愿。问我把人安置到哪,我随便找了处院子把人丢进去。

      六皇子终要大婚,宗浩青忙活了几天,可算是让这位爷满意了。大婚那日,六皇子携十里红妆去娶南充郡主。不知为何,我去了戚破空那里。他一人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若不是每天有人来给他喂饭清理,想必现在早就不在了。我看着他,莫名地想跟他说说话,可也不知道说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吗?我对他并无期望。过了很久,我才说,南充郡主今日出嫁,还有两刻过你门前。我本以为他会无动于衷,却不想他马上坐起来,鞋袜不就,外袍不穿,直接跑出门去了。我好奇他将如何,却不想他跌跌撞撞几条街,无神许久的眼睛似乎有了光,可泪眼迷离,更有雪天路滑,总是摔倒。我跟着他走了几条街,终是在故无街头,见他因为见到花轿激动之余,直接滚落到了花轿之下。可那郡主没有出来,戚破空却被拖出来拳打脚踢,殷殷血色入雪色,待我过去,戚破空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随着花轿远去,便身死僵。
      我站在他身边许久,红妆散尽,人来人往,却无人问津。偌大天地,昔日往我门前放匕首的孩子不到二十,便随着我生辰远去。
      我把戚破空葬在了西华山的另一边,不想娘亲看他烦,也不想父亲找不到他。人生浮萍,我把平安符里那个种子和他一起埋了。

      宗浩青拉着我在宣门门口,指着所有宫门打开,一眼望得到头的金殿,说三爷要登基了,王妃今日生了嫡长子,最近心情开怀,所以他打算辞去礼部尚书,去游乐山水,问可否与我一起。我点头,只说看着三爷荣登大宝了,再走。
      这一等,又是一年过去,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记得这么清楚,也不过是宗浩青与我同年罢了。三爷仁慈,给各位兄弟安排的妥当,六皇子封了乐王,软禁在京城哪儿也去不了。宗浩青终于被三爷放了出来。这一年的等待,其实就是三爷不准宗浩青走。
      走之前,我可算堂堂正正进了次皇宫。三爷叫了二爷和宗浩青,我们四人坐在御花园饮酒。二爷喝多了之后抱着我的胳膊哭,说这辈子除了三爷和王妃,也就我和宗浩青二人真心待他了。如今我们都要走,他着实难受。恍然间,我看着三爷的眼睛也红了,随着他目光所及,却是醉趴下的宗浩青。
      可月色迷离时,我带着宗浩青直接出城走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也庆幸,此生有三两好友。只是缘尽于此,不如各自安好。

      我和宗浩青一起游览山河,不过也就同行五六年,他因着北邕犯边,回三爷那边,请命去了北疆。自此,我便再无他的消息。

      人生苦短,我快四十的时候,路过西华山,就上去给娘亲磕头。临走时想起另一边还有一个人,就过去看了看。却没想到,当初雪里埋的种子生根发芽,如今十几年,已成挺拔棚盖。站在树下,仰头看树枝缝隙透下的斑驳阳光,我突然流泪。
      知苦当年说,不闻苦,不知甜,世间险恶,却道人心本善。我想起这孩子初见我时怀着多大的期望和欢喜,哪怕对我惧怕万分,也从没放弃讨好与我。我的离家对我而言可能只是巡游山水,对父亲和这孩子来说,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在西华山的瞰江亭站了半天,从云卷云舒到白鹤红霞,再到月色清亮。人道四十不惑,我如今才明白。

      后来我漂泊半生,不知死在了哪里。一生孤寂,生有明目死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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