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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极北冰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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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岩北城出现一个好手。”扎着双髻的小童调笑着打门而来,然而原本雀跃的眼睛却在落到院中时蓦的瞪圆,硬生生在还未完全褪下笑意的脸上掰出一副扭曲的嫌弃之色来,“一刀剁了那鹿如春……是你吧谢师兄?”
院子里,传说中的使刀好手正仰面躺在竹编的藤椅上晒太阳,松散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睡了去。听闻小童的浮夸赞美,谢某人也只是懒洋洋的掀了掀嘴角,连眼珠子都没能纡尊降贵的转上一转。
“谢师兄怎的这般没精神。”小童见谢松不理他,倒也不恼,熟练的摸出乾坤袋就开始窸窸窣窣的往外掏东西,“也不知这陶记的酱鸭子……”
话还没说完,手上的酱鸭子已经不翼而飞。
刚刚还躺尸的谢松此刻正襟危坐,半边眉梢散漫的挑起,吊着一张要笑不笑的脸,该死的欠打。如果忽视他手里正滴着油的纸包,倒确实有些传闻中修者的风范气度。
“墩子,师父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出关呐?”颇有风范气度的谢松咬住一口肉,略略侧过脸,慢条斯理的,仿佛在进行一项莫名伟大的事业一般。
小童没回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酱鸭子,嘴一瘪,眼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谢松啧了一声,“别在我这里装。”
小童依旧红着眼,没吭声。
仿佛当真委屈了他似的。谢松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仍是让了步,“我这次下山买到了好几本册子。”
顿了顿,他又道,“都是给你带的,是画圣不忿山的册子。”
小童眼睛一亮,小脸立刻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就去翻谢松扔出来的储物袋。那是低阶的袋子,没有神识标记,就算是没有修炼的凡人也能打开。
“老头子到底什么时候出关?”谢松看他捧了画册爱不释手的翻来翻去,全然把他忘在脑后的模样,不禁敲了敲躺椅扶手,手里的酱鸭皮掉了一地。
小童正在兴头上,头也没抬,“刚出关呢,正等着你。”
谢松翻了个白眼,撕下一口鸭肉塞进嘴里。
石峰的使命是守护与维护,历代门人都镇守于三大魔渊之一的浩瀚渊,守宗门传承,护修界安宁,不得离去。
作为石峰一脉的亲传弟子,谢松很有作为石峰人的自觉。他早早做好了与师兄师姐终年镇守浩瀚渊的准备,而石峰也能很好的回馈他——丰富的修炼资源,珍贵的秘境以及先人留下的阵法,无一不能很好的锤炼出优秀的继承人。他们只需要安心守着浩瀚渊,甚至不需要处理任何糟心的人情世故。
毕竟他们人少,经历过一次内乱后,已经再也斗不起来了。
待小弟子们修炼到筑基,便在浩瀚渊刻上神识,成为深渊的新一代守护神,再不能离开。
但他上一次向师父朱无倾展现自己筑基大圆满的修为时,这位师门第一的阵符师并没有要求他在浩瀚渊的封印里刻上神识。
朱大阵符师只是闲懒的歪在浩瀚渊旁边,对着深渊拨了拨陈旧的阵盘,声音无波无澜,“你该下山去,找寻自己的缘法。”
谢松睁大眼。
石峰诸人皆受盟誓所梏,终生镇守深渊不得出,除非事关门派生死存亡。
也只有每一任守渊人可以破除规矩,在外行走。
可——师父这样子,明显不是门派出了什么事,缘法一词甚至表明了他不想让自己拘泥于石峰千篇一律的道。
这是叛宗。
下山历练寻找机缘对其他弟子来说稀松平常,但对石峰弟子而言却是异常奢侈的念想。石峰之人,万事皆由门派始。
谢松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家师父。可朱大阵符师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脾气,他又拨弄一下阵盘,然后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着谢松招了招手,“你过来,为师给你赐刀。”
朱无倾作为混迹于石峰这一古老刀宗中主修阵符的奇葩,从不使刀,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刀。事实上,他的刀很多,比他的阵盘都要多。
面对着诧异的小徒弟,他只思索片刻,便摸出一把几乎生锈的刀,然后及其敷衍的擦了擦,并着一只崭新的银色刀鞘,“带上它一起。”
谢松想了想,“我下山会背离石峰盟誓吗?”
“石峰盟誓不存在了。”朱无倾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接好你的刀。”
不会叛宗就好。谢松接过锈迹斑斑的刀,没有再问石峰天命,那离他还太远,于是他只小心翼翼将刀抱在怀里,“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我的刀。”朱大阵符师重新举起阵盘,再次慢吞吞的拨弄起来,“这是你的刀。”
言下之意,你的刀叫什么名字,为师怎么知道。
于是谢松拜过师长,独自携刀下山了。
那是他自入门来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离开石峰。
谢松走后,石峰主人的身形缓缓出现在朱无倾身边。
“这样是否过于冒险?”年迈的石峰主人生的一副慈悲模样,此刻他垂着眸子,一手捻着一串碧绿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引得歪坐的阵符师皱起了眉头。
“无倾。”见人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石峰主人又好脾气的喊道。
朱无倾从阵盘上抬起头,终于肯施舍给年迈的石峰主人一部分注意力,“没有稳妥的方法。”他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又重新对着阵盘拍上灵力,“我算过无数次。浩瀚渊守不住,不止浩瀚渊,三大魔隙都守不住。唯一的生机只在于观星道说的那个死境,置之死地而后生,它犹有最后一线生机。”
石峰主人捻动一颗珠子,“他会活下去。”
“我朱无倾的弟子当然能活,但若是按部就班的守着浩瀚渊,那他连自己怎么死都不会知道”,朱无倾嗤笑一声,“年轻人的未来不应该葬送在狗屁天道手里。”
“这次下山,就是转机。”他举起一只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我会帮他拼出一条活路。”
石峰主人终是叹了口气,“我会昭告宗门,石峰盟誓作废。”
朱无倾笑眯眯的,“浩瀚渊出事,大家都完蛋,跳出石峰的规则是唯一的出路了,不管是对我徒弟,还是对宗门。”
石峰主人的身影已经慢慢消散在风中。
良久,朱无倾才从阵盘上抬起眼,“狗屁天道。”
他看着深渊,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身后如何暗潮涌动,谢松自是不知,他在山脚又接到了师父送的包裹,里面放着守渊人的令牌。跑腿送东西的师兄说,带着包裹里的东西约莫会过的顺畅一些,如果让现在的谢松知晓,大抵也只会在心里骂上一句狗屁。然而,彼时他的满腔热情早已系在下山游历一事上。
谢松觉得自己虽然不曾下山,甚至未下石峰见过其他修真者,但是自己这遭下山却适应的很好。
山下游历五年,他砍了三百五十六个魔物,端了十六个魔窟,还一刀剁了鹿如春。他愉快的想,等回到石峰,一定让师兄师姐刮目相看。
正思索着,耳边突然传来话声,吓得谢松险些跳起来,他扯了扯嘴角,重新看向面前静坐的阵符师。
五年不见了,朱大阵符师依然一副闲懒的模样,仿佛他就这样在深渊边躺了五年。年轻的阵符师照旧穿着身破锣的青衫,歪歪斜斜的靠在浩瀚渊旁边的石碑上,手一顿一顿的拨弄着掉了漆的阵盘,就连声音也是懒散的,“有何收获?”
“徒儿除了极北冰原的魔患。”谢松想了想,又说,“五十多年前极北冰原那场困斗怕是不寻常。”
朱无倾嗯了一声,端的是一副赏脸倾听的姿态。
“那五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谢松在岩北城看着麻利收下碎银的小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同样做的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还不是名噪一时的除魔之战?”小二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异常有神,他熟络挨着谢松的坐下来,“修真界正道那些高门大派的仙人,靠些阴邪手段把无名道人逼入那儿,杀了。”他手一指,窗外正是猎猎冰雪。
看着小二一脸我知道很多秘密的样子,谢松有些乐了,“你既说是除魔,为何除的却是个道人?你既说是正道仙人,为何却使得些阴邪手段?”
“无名道人一把裁骨刀斩遍所遇不平事。”小二又为他倒上一杯酒,“都说啊,只要遇见过他的人,就不会轻易将魔之一字放在他身上。除魔之战除的当然不是他,更何况……”
小二左右看了看,用手圈在嘴边小声道,“有传言说,那整日带着一张白面具的无名道人啊,其实是东君。”
谢松一怔,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当初那场战役可是请了石峰出山的,石峰除守渊人外,其余弟子都不出山,应邀前去的应当就是上一任守渊人东君。
应邀下山的除魔人无辜被除?这可就有意思了。
只听那小二接着道,“五十多年前除的自然是魔主。”
“就是为那无名道人之死而堕魔的霞麓道宗道子,彩云剑文绍白。”
观星道主人闭关百年,一朝破关而出便带来了魔主出世的消息。他直言仙道应对魔主的处理方式会影响到未来的三界和平。千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使得各大门派和世家死伤惨重,最后仙主重伤垂危,魔主陨落。魔族二君虽带人退出了修者大陆,但走前却在修者大陆灵气最浓郁的三处地方留下了打通了连同魔域的深渊,修者试了无数办法却关闭不得,只得封印,代代驻守。仙主自此回到白玉京闭关养伤,多年不得出。
魔主如此危险,仙道还能怎么应对?当然是先魔族一步找出来解决掉,以绝后患。魔主是天生地养的魔物,为万魔之源。对于当年参加过那场战役的修者来说,魔主二字便如跗骨噩梦。然而不过百年,陨落的魔主居然要重新出世了。
观星道主人修为蕴含星辰之力,占卜能力强悍,按说本该一鼓作气卜算出魔主其人,这样正道就能先下手为强。但他却因长期窥测天机遭严重反噬,需要常年闭关修养,故而并不愿偏帮任何一方。因此,观星道虽坐着正道四大门派之一的位置,却能够在正魔两道之间维系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在第一次闭关前,这位卜算能力倾天下的观星道主人曾言说,他只有在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大事发生时才会出关,并且一次只能出一卦,再多会引起天道反噬。
因而在给世间带来魔主这个重磅炸弹后,观星道主人就撒手回去继续闭关了,下一次出关时间不知几何。
众人无法,只有召集了各大门派的顶尖修者,以他们修为沟通的天地之力找寻魔主的踪迹,最后隐隐窥见了一张无名白面具。
这个消息隐于各门派高层,不得出。
多年以后,白玉京仙主降下神谕,魔主的命轨与无名道人有相合之兆。
“我问得这些,似有所惑。”谢松看着眼前的阵符师,“仿佛经历过那无名道人一生的人是我一样。”
谢松是在从岩北城回师门的第二天回想起的。
他戴着一顶纯白面具,手握裁骨刀,被各大门派高阶修者秘密围困在极北冰原。
意识到自己被围剿,忍无可忍的无名道人还是取下了面具,他想着待会一定要将这群不知道自己在围谁的老糊涂们臭骂一顿,但昔日的师长们朋友们在看见他那张如同三春拂过的脸后,神色依旧冷硬,刀剑凌厉如初。
无名道人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早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依然要杀他。
拎着面具的道人这时候还有心思摸一摸自己的胸膛,他以为会在这里摸到满腔的愤怒,却未曾想到这里只剩下难言的荒谬。他终究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会这样?却只听一人道,“做个明白鬼也不是不可,白玉京仙主降下神谕,你与即将出世的魔主轨迹一致。”
“不明白吗?你就算不是魔主,也是魔主出世的关键。”
“更何况石峰掌诛杀令已经够久了。”
他仿佛又看到了白玉京主悲悯的眼神,“你待如何?”
“若天命叫我困死在这里,那我只能顺势而行……”谢松慢慢的扬起了刀,昔日春融融的笑都带着一股子扭曲的狠厉,“逆转天命了。”
厮杀声犹在耳,他也似乎正哑着嗓子喊,“春柳刀——绞杀!”
“我不服,也不信——”
猎猎寒风中,白玉京主拂袖而去。
一箭穿心。
谢松一边出神的回忆着,一边慢慢的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煞白面具,然后慢慢扣在了脸上。
极北冰原,这是他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