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影沉璧》熹语

1、第 1 章

　　沉璧老了，整日恹恹的，以前她最喜欢侍弄的花草也搁下了，偶尔精神的时候，倒还会读书和报纸，小辈们当着她的面总是嬉笑，甚至故意搞出点由头让她开心，但背地里都知道，她，该走了，该和属于她的时代一起走了。

　　“我叫江沉璧，江水的‘江’，‘静影沉璧’的‘沉璧’。”

　　二十岁的沉璧，年轻自信，骨子里透着玉一般的优雅。那时的她，时常穿一身旗袍，头发用丝带绑得紧紧的，脖子上戴一块白玉，玉上有金丝做装饰，人们看了她的玉总免不了要说上一句：“沉璧的玉好哇，金镶玉，金玉良缘呐，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

　　沉璧不是大家闺秀，她的父亲是小城里的教书先生，母亲是账房的女儿，未出阁时认得几个字，仅此而已。沉璧幼时有父母教导，后来进学校念书，毕了业留校未果，又无事可做，只好在家写些小文章，换取微薄的稿酬。母亲对此毫无异议，父亲也捻着胡子点头：“嗯，女孩子学成这样也是可以的，又不要做专家，将来嫁人教小孩子启蒙也够用了。”虽然父母足够宽容，可是沉璧不甘心，少年人总是向往鲜衣怒马，跌宕起伏的人生，不干两件大事，等上了年纪再后悔怎么成？不得不说，沉璧是很有远见卓识的，六十年后，当她日益虚弱，整天躺在安乐椅上迷糊发呆，还会有小报记者时不时地登门拜访，希望能从她的口中了解昔日大都会的荣光。

　　......

　　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沪上

　　“今天有‘五四运动’十周年纪念会，沉璧你去不去看？”

　　“我不去了，等会儿要跟露西去看婚纱。”

　　“是哦，伴娘嘛，那好，我们先走了。”

　　沉璧刚收拾好东西，就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三声，不多，不少，这是她和露西的暗号。

　　“怎么才出来？”露西一身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两条细细的眉毛紧蹙着，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刚下课。”沉璧有些歉意地笑笑。

　　“我知道你学习努力，可那有什么意思。”露西摆弄着指甲，看了沉璧一眼，后者正饶有兴趣地朝车窗外看，“咱们到该结婚的年纪了，不过现在不时兴包办婚姻，咱们读过书，多认识些新派青年才是正经。”

　　“嗯。”沉璧不咸不淡地应着，她心里不是没有盘算过，论长相论学识，她都过得去，但也只是过得去。她平时穿旗袍，头发用丝带绑得紧紧的，脖子上戴一块镶金丝的白玉，气质柔雅，与露西那种大小姐做派全然不同。她做学生时身边不乏追求者，其中有几位还算优秀，不过因着各种缘由，都没了下文。其实，她也常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然而，没有答案。她渴望“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爱情，但理智告诉她，人还是要面对现实。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找一个薪水不多的年轻□□结婚，然后在家相夫教子，料理家务，就像父母一样，过最平淡简单的生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然而，作为一个新女性，这远远不够，她要打破禁锢，走出家门去工作，她要撰写进步文章，唤醒麻木的人们，她还要......她想得入神，连车子停了也丝毫没有察觉，直到露西叫她下车，才勉强收回思绪。

　　她下了车，面前是一家西式的婚纱店，这店布置得相当精美，四面用玻璃罩着，人从店外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衣服。洁白的婚纱放在闪亮亮的玻璃橱窗里，与你近在咫尺，你看得见却摸不到。这是沉璧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大都会的奢华，这样的东西是她在小城里连想都想不到的。

　　“别发呆了，进来试试你的衣服。”露西道。
　　沉璧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她一面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这家婚纱店，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浅薄与无知，在这方面，她有自己的小办法，倘若一会儿有人问她一些她不知道的问题，也能蒙混过关。

　　“喏，这是你的衣服，试衣间在那里。”露西将一件西式纱裙递过去，然后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婚纱。

　　沉璧接过衣服，按照露西的指点进了试衣间。这件裙子设计得比婚纱简单不少，但即便如此，对沉璧而言，还是一个艰难的挑战。浅绿色的纱裙如同初初长成的荷叶一般，上面绣着些粉色的花，裙摆服帖地垂着，两只袖子只用一层纱缝成，穿上能看见整条手臂。沉璧觉得这衣服不大妥当，但是本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原则，她还是接受了。

　　衣服不算难穿，她从试衣间走出来，对着镜子上下打量自己，她看镜中的自己，而商店外不远处已经有人被她惊艳到。

　　年轻的记者橱窗外惊鸿一瞥，情不自禁举起相机将美丽的身影瞬间定格，沉璧似有所察觉，转身正对着镜头，又立刻回身害羞地躲回试衣间里，那边的记者头脑发痴，想着去店里结识一下，但脚下迟迟不动，等到沉璧换完衣服走出店方才如梦初醒去追，可惜遇上电车阻拦没能如愿，从此失魂落魄，念念不忘，也不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又不知她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只有一张照片承载相思之情。六十年斗转星移，年轻的记者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找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临终前终于如愿以偿找到沉璧，将照片交给她，他与她本素不相识，她的照片却陪伴他大半生，使人不得不感叹，缘分，妙不可言。

　　沉璧坐在安乐椅上，手中拿着那张奇妙的照片，含笑睡去，梦里，又是一场未知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