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被吹散于风中的故事 第二个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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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住的小镇是个在祖国地图中不起眼的所在，就像文艺电影里所展现的无数平凡小镇一样，阳光，尘土，孩童的玩闹声与狗叫恰到好处地混合，是个平静到无聊的小破地方。
因为处于城乡结合部，小镇的蔬果多数靠本地供应，其中番茄的种植面积尤其广大，这种蔬菜在当地人的食谱里就出现得十分频繁。虽然这些蔬菜公认的物美价廉，但如果学校食堂里的某些菜品总是反复出现的话，也是会引起人的反感的。我是十分讨厌酸味的人，所以每到番茄上市期间都会变得十分痛苦。在我的强烈反对下，我家的餐桌上几乎不会出现本地人引以为傲的番茄，但学校食堂不会因为一个学生的好恶而改变采购方向，更何况是我这样成绩平平的女生呢？酸溜溜的番茄，仍然是我无法摆脱的梦魇。因为常年忍受学校随意安排的菜谱，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人类个体的渺小与无力。
据我观察，每周一都会出现番茄炒蛋，而每周三都会有糖醋里脊。或许是从小被浸泡在番茄汁里，我的同学们每到这两个日子对于吃饭的热情都十分高涨，而我，作为没有被番茄蛊惑的正常人，我时常冷眼看着他们，并在心里大声地骂蠢货。
或许是因为与这番茄的洪流对抗多年，我从小就比身边的人成熟一些，我对番茄信徒们的鄙视并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在班里的人缘还不错。身边的人也十分体谅我不吃酸的怪癖，提及此事时总是带着遗憾的神情，仿佛不吃番茄是天大的损失一样。
直到班里多了一个名为陈渡的插班生，据说在之前的学校休学半年才转来的，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休学，大家也并没有深究其原因。因为对于美女，所有人都是温柔的。或许是同性相斥的道理，我并没有被她的美貌打动，对我而言只是邻座换了个人而已，反正对待他人只要语言足够礼貌且幽默，就可以受到欢迎。
午饭时，她小声对我说：“其实我……无法接受番茄。”
似乎世界有一瞬间安静下来了。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也不喜欢番茄。”
于是我们的友谊就从番茄开始了。虽然仅凭口味的差异就给人划分种类、打上标签是十分愚蠢的行为，但我仍然觉得不吃番茄的我们是有别于他人的特殊存在。不过我也有隐瞒的地方……我喜欢糖醋里脊。虽然是酸的但实在是很好吃。但承认了糖醋里脊好吃的我，又有什么理由坚决反对酸味呢？如果我可以认可糖醋里脊，就说明“酸”并非是我无法接受的味道，一直以来对于酸味的厌恶就变得像是叶公好龙般虚伪了。我无法亲手推翻自己的立场，可糖醋里脊真的很好吃。在这种矛盾之下，我对糖醋里脊的心情逐渐变得复杂了。
我仍然讨厌番茄炒蛋，但却在期待着每周三的糖醋里脊。每一次借口要克服酸味，实际上是想要吃糖醋里脊。为了不至于让他人怀疑，我每次都只吃几口，做出十分努力却无法适应的样子。
我从没想到我羞耻又隐秘的快乐会因为陈渡的到来而分崩离析。当我如往常一样用精湛演技来享受糖醋里脊时，却发现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是想提醒我身后有只鬼。
我停下筷子，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她踌躇了片刻，开口说道：“原来你可以吃番茄的。”
“我只是不喜欢酸味，并不是无法吃番茄。而且我认为人应该努力克服弱点。”我想当然地这样回答着。
“可我一想到番茄……就觉得无法接受。我也想试着去吃，但根本做不到……”她一边说着，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我却被她的发言刺痛了。一个将番茄讨厌得彻底的人，使我想起我喜欢糖醋里脊这件事是多么的动机不纯。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吧。难道你对番茄过敏吗？”
“这倒没有，可是……”我的话似乎触碰到了她不美好的记忆，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却想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
不知何时我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他人，关于番茄的对话就这样变成了全班参与的话题。因为其他人都是些蠢货，渐渐的大家的发言不对劲起来。吃番茄的人不会理解不吃番茄的人，即使我们之中也有人不吃香菜，不吃洋葱——可是不吃番茄的人只有一个，在场的确没有第二个人理解她。
“其实她不吃番茄只是想显得自己很特别吧。”不知谁在这么说了一句，于是这话就像一粒火星一样，迅速引燃了全班的情绪。对于她的嫉妒与不满，便全通过番茄这个小小的开口倾泻而出。
原来受同性相斥作用的，不仅仅是我一人。我清楚地看到语言的漩涡让她逐渐地窒息了，但因为我对番茄实际上没什么看法，所以我无法说出“我可以理解你讨厌番茄的心情”这种话，反而想到正是因为陈渡的存在，才让我因为不喜欢酸的而讨厌番茄这件事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场混乱的讨论最终以陈渡的眼泪收场，自始至终我都无法说出维护她的话来结束这场本是由我引起的指责。我想着我们的友谊应该是终结了，不过我也并未因此感到遗憾或愧疚，毕竟由于共同讨厌番茄而建立起的友谊本身就是风雨飘摇。可在那之后的日常生活也并未有什么不同，我仍然一边讨厌酸味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糖醋里脊，陈渡也一如既往地避免与番茄有关的一切事物。
我们的生活都一如往常，只是同学们会有意无意地排挤陈渡。未成年人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愚蠢又聪明，他们会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左右爱恨情仇，也会不着痕迹地让一个人被排除集体。我仍然会时常与陈渡不咸不淡地交谈，或许是源于我的愧疚之情吧。
在许久之后的一个星期三，陈渡又与我聊起番茄的话题。
“我并非是讨厌它的味道，也没有遭遇过什么会让我恐惧或厌恶它的事故，可我就是无法接受这种蔬菜，我总觉得它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一样。”她这样对我说着。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我不由得产生一丝怜悯。
“或许，你可以试着与它和解……你看，我今天吃光了糖醋里脊。”我向她展示着空空的饭盒。
下一个星期三的晚上，她从楼顶一跃而下。
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死因，或许是学业过于繁重，或许是无法适应校园生活，或许是宠物死掉的一时冲动，或许是家庭不和造成的早有预谋。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应用哪个理由去解释她的死，但其实也没有人会需要得知她真正的死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终于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在她人生的最后几分钟，我受到了她的消息：“我还是无法接受番茄。”
有些人不吃香菜，有些人讨厌虫子，有些人害怕打电话，有些人会因为无法接受番茄的存在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想，装作无所谓而吃下一盘糖醋里脊的我是造成她死亡的罪魁祸首，但没有任何人来追问我的责任。吃下了一盘糖醋里脊的我无法再继续讨厌酸味，番茄也好醋也好，我虽然不喜欢，最终却全部放入口里，吞进腹中了。
在之后的人生中，我吃下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却无法再评价它们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被吹散于风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