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楔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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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调的木质橱柜及暗色墙垣将整个空间牢牢封锁，整个房间唯一一扇朝阳的方方正正的小小窗口也被黑骏骏的丝质布帘堵得严严实实。
唯有透过自没能合紧的门缝穿来的莹白光线才能窥见，这合该是个亮堂堂的好天。
极其宽大的原木书桌上，自翡翠色灯罩折射而来的光线泛着幽冥冷绿，显出十足的老派。
更能衬出一种诡异的冷沉。
有人匿在黑暗之中，笔直立在书桌前，屏息等待着什么。
面容极为冷肃。
双肩也紧紧绷着，恰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或说是等着受刑也不为过。
“阿西，”除却在场的那个少年，任谁都要被骤然从书桌后飘来的苍然声音惊上一惊。
因这密闭室内光线实在微弱。
教人根本无法察觉书桌后还坐着人。
“我以为你够聪颖。所以从不曾在人情世故上提点。”
“你第一次见我时，其实很愤怒吧。”
风牛马不相及的两句。
闻及此桌前的少年眼睫随之微微一动，却克制着脖颈避免做出大幅度的动作。
“无知小儿啊。若不是刚好看见你低头前的眼神，我哪会想到，三岁小孩儿啊，三岁小孩儿居然都会忍住自己的情绪，跟我一个老头虚与委蛇。”
“这一点，我孙儿就输你了。三岁就输你了。”
“我活这么久，也相信天赋这种事情的的确确存在。花甲之年了我才愿意承认，我这一路完完全全是靠自个儿一拳一脚扎扎实实走过来的，从而有了今天。虽说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这恰正是我的耻辱所在。”
少年眼睫一动，却不发一言，仍旧屏息听着。
“因我的确没什么天赋所在。”
“爱好上没什么特别。上树打鸟下河摸鱼倒是爱不释手。家中四个姐姐全部没上过学，钱全都用来供我。我却也不是读书那块料。”
“初出茅庐之时光有雄心壮志，没什么本事也是真的。被人骗过也骗过别人。后来稍有起色之时拽得二五八万，落井下石得罪了不少人。”
“我是打哪都没发觉自己哪哪有什么天赋所在。”
苍老的声音咳了两声，却十分刻意，显然不是喉咙不适所致的。
倒像是为提及什么难以启齿或不愿承认的言语而抛出的咳嗽。
“但你不一样。”
果不其然。
“我初初遇见你这小毛孩时，已经是个思想阅历都很完备的中年人了。
那时我已成了中产阶级成功的典范了。”
“我所有的洞察力，谈吐，为人处事，都是吸取了早年的血泪教训而来。”
“但你这毛头小儿，似乎同我一样活过了大半人生似的，我天生不是聪明人，所以惊奇于你的天赋所在。”
“我原本以为，你这辈子，不大可能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略微苍老的声音说到这便停了，少年却不曾给予这突然的静默丝毫反应，仍旧眼睑低垂，站的笔直。
少许，室中人终于闻得桌后的老者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些得意一般轻飘飘叹了一声哎呀。
“然而我却把你想得神乎其神，这些年看着你没给自个儿挖过坑，便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栽跟头。”
“天赋所在又怎样。我终究活得比你长，眼界也多少要宽广些。”
“会后悔的事情，能不做就千万别做。”
画面的最后，是少年闻言后舌头猛然顶向腮帮，继而抬眼露出外人看来有些过激的阴鸷眼神。
雁书便抬手关掉了电视。
《尾声》这剧拍完后被压了七年，直到今年才播。
好在拍的是年代剧，服装道具什么的也不会有明显的过时感。
雁书饰演的便是剧中立在桌前的少年。
时隔多年，再看到相关画面雁书竟还有一种颇为历历在目的感觉。
想来是印象极其深刻的一场戏。
然而又何止。
何止是印象深刻。
《尾声》这剧宣传虽然不怎么到位，但热度却极其乐观。
毕竟制作精良，且主演的热度摆在那里，还是主演大爆前的旧作，一水儿的剧粉爱豆粉蜂拥而来。
正是雁书饰演的少年被叫到书房喝茶这集首播这天，根本没往宣传里投钱的《尾声》居然被顶上了热搜。
标题就叫《尾声》编剧。
原是在翻拍IP大盛、仙侠古装校园题材大热，原创剧本大幅减少的情况下，《尾声》这一原创年代剧的播出受到了央视青睐，点名夸奖剧本考究台词还原，多重情怀杂糅不单单只以言情或商战博眼球，剧情对人情世故以及人物多样性的展现细腻而精准，场景道具服装也都极具还原性贴近现实，总之《尾声》班组以编剧等幕后人员也因此在业内红了一把。
上热搜的正是《尾声》编剧最近一次的访谈视频。
其实一般这种除却演职人员的访谈时很少有人会关注的，更别提大爆的可能，但因为发视频的博主鸡贼地打上了《尾声》和雁书的Tag，浏览量较以往简直暴增。
编剧分享了关于雁书和剧本之间的一件小事。
说是当初正剧杀青完，由于班底都不是当年乍现江湖的流量，剧本也不是时下流行的IP改编，缺乏粉丝基础，和热播台定下的档期被另一大IP剧截胡，定档一直遥遥无期，最后不得不低价臣服于一个平平无奇小卫视的收购。
由于并未播出，因此也没有什么后续活动，杀青后大家几乎就再也没了联系。
“结果距杀青大约两年左右吧，雁书突然加我微信。”
视频里编剧言及此不由流露出些显而易见的激动来，隔着眼镜都能看见她以言语重现当时场景的此时眸中仍旧带着点儿当初的诧异。
“那时候刚好一五年嘛，雁书转型参加完选秀已经大红了，已经是顶级流量了，我没想到当初在剧组的时候我跟初出茅庐小演员都没加微信，等到爆红的时候他居然回头加我微信。”
主持人似是被挑起兴趣一般，不等编剧感慨完便挑起话头，“那他是有特别的事吗？”
“没有特别的事我就不值得被加好友了么？？”年轻编剧假意嗔怪。
“确实不太值。”主持人并不接招，继续调笑。
视频中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女编剧大笑起来，转瞬又认真回忆，“他问我还有没有陆老，就是剧里算是雁书亦敌亦友的那个角色训他的那场戏的原稿了，他想要。”
“隔这么久了还隔空要剧本呢。”
“是的，我就问他是要做什么么，他说就只是想看看，突然想起那场戏了。”
“反正剧已经拍了，版权也有标注什么的，雁书也肯定不会坑我啊，我没在怕的，就跟他说找找，然后发给他了。”
“然后当天晚上这孩子又问了我一个让我差点反应不过来的问题，他说敏姐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真的内心有逻辑在还是为了剧情为了人物的高深而写套话交差。”
“我当时心里一咯噔，我以为他准备抨击我你知道么，我以为他要质疑我的作品。”
“害得我好认真跟他分享我的创作历程，跟他说虚拟的东西确实有很多，因为我的生活不可能接触到剧本里的所有场景所有经历，但人物塑造什么的语言啊我都有很严谨地站在现实的角度去揣摩什么的，我很认真的让每一个人有血有肉。”
“然后我都准备好迎接他的反击了，他突然特低沉了嗯了一声，然后问我哪天能不能跟他出去吃顿饭聊聊？？？？”
“要不是当年我也二十八九了长得也就普通人一个，我真的就以为我玛丽苏女主附身灰姑娘翻身被当红艺人眷顾了。”
主持人大笑，追问雁书约饭的真实目的。
“我也好奇啊。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现在就是阿西了。就是剧里的那个人物。还说他对于阿西做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之前的那场戏印象特别深刻，像诅咒一样一直念念不忘。然后魔怔地也像诅咒一样印证了陆老那场的台词。”
“他怎么了呢？”主持人不由发问。
“我当时和你一样好奇，电话里又不好问，于是第二天我就出去跟他吃饭了。”
“那见面之后雁书有说发生什么了么？”
“他说他也跌进了人生中的大坑。他说自己没有阿西聪明，却比阿西还要自负。他好像体会到阿西的后悔了。”
“具体什么事情有说么？”主持人半开玩笑半窥探。
“这个不方便透露哈哈哈。”编剧打哈哈道：“给大家透点别的吧，这个应该能说。”
“吃饭的时候我还蛮惊讶的。雁书先到的包间嘛。我进门的时候，当时在大家眼中还是弟弟人设的雁书看我来了，就很礼貌地把烟掐了。我都惊了，我没想到雁书会抽烟。好在很快就消化了，其实也正常，他那时候都二十岁了，只是出道太早大家都有刻板印象了，觉得他一直是小孩子。”
“不过这也不算爆料了。雁书有说过他以前抽烟的。而且后来过了那段时间，他就把烟戒了。鸿雁们别diss我啊。”
…………
……………..
看到热搜的时候，程知遇默默告诉自己，自己是因为编剧才点开这个视频的。
看完编剧访谈后，程知遇再次告诉自己，自己是单纯因为对让人念念不忘的剧情的神往才决定去看《尾声》的。
仍旧是一室冷沉。
阴暗馥郁。
镜头终于转向面容始终隐匿在黑暗处的说话的老者。
微微借力靠向椅背的老者皮肤光滑，面上并不见多少符合花甲之年的沟壑，有些花白的头发梳得油亮，宽额之下一双眼睛在幽暗之中也反着锐利光亮，一身正装裁剪得当，姿态极是闲散地落在高大靠椅里，面容却肃穆，端的是一副位高权重的长者模样。
面前的少年自被老者一语道破似的之后便不复先前从容了，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凝视着老者，奈何老人不急不躁地把玩着腕上手表，似是爱看极了少年人这幅敢怒不敢言的形容。
半晌，极富阅历感的低沉音色终于再度响起，老者的面容却再次被黑暗抹去。
“这话我只说一次。”
“你可要听好了。”
“我一直以为，你的天赋所在，一直是你对事物的感知和洞悉，包括对你自己。我神乎其神地以为，真的有人，天生就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天生就懂得三思而后行，目光长远而能忍一时之境。”
“十余年了，少年郎啊，我一直等着你跌跤。好安抚我心中的不甘啊。”
“我有时候经常会想，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我要吃那么多苦头犯那么多蠢才能造就后来的我，但居然有人天生如此。”
“但现在我释怀了，看来老天是公平的，当局者迷，在每个人身上都受用。”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跌跤。有人跌的多，有人跌的少。”
“渐渐的，跌的多的人学会了自愈，甚至得到了教训，变得更聪明更有抵抗力了。”
“而那些或幸运或聪明的跌的少的人啊，一旦个跌跤，就是人生里难以忘怀的大坑啊。”
“不出意外，小阿西，这将是你抱憾终生的遗憾。”
“如影随形的遗憾。”
“天赋所在又怎样，你一路靠着天赋走的也算顺风顺水，除了幼年时受过物质上的疾苦。”
“可是阿西啊，你可知真正的折磨所在，大多来自于精神啊。”
“你还未曾领略过的人情世故方面的困扰，大概也快来了吧。
“世人千万种，看来每个人，都很难搞清楚自己到底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现在说的这些，我知道在你听来根本不以为意，也可能以为我在吓唬你。所以我只说一遍，我只要求你记住，并不奢求也根本不希望你能大彻大悟。”
“我要的，是你仍旧一意孤行痴心妄想，铸成大错后方才了悟。”
“然后发自内心地感慨一句我陆云不愧为长者，早活几十年就是有早活几十年的阅历和远见，让我赢一次。”
“所有事物的发生并不是毫无征兆，这点你其实看的算明白。但你从来没把这一现象假设在自己身上，因而关于你的那些平静表面之下盘根错节涌动着的暗流，你根本看不见。”
“然而我能。”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教化你。我知这些事情若是从未经历过，很多话人啊永远不会相信。”
“有些道理，根本不是用来教化人的。而是给那些听过的人仍旧一意孤行之后，用来回忆用来恍惚的。”
“这番话，送你往后后悔用。”
“切记啊，小阿西。”
宋知遇看的迷迷糊糊有些神往。
雁书的意思是，他也如同剧中人一般做了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了么。
她努力回想，2016年杨晏殊到底经历了什么。
转瞬间透着迷惘的表情却冷凝下来，嘴角沉沉拉下。
说巧不巧。
狂补了访谈视频和剧集的网友们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热门榜单再次刷新。
#雁书后悔的事#这一词条讨论度节节攀升。
2016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众人只知2016雁书和KingsZone合约到期，并未续约。
反倒自立门户，成立杨雁书工作室，更艺名为杨雁书，不过或是为表亲昵，或是出于习惯，除了出席活动时的名卡或需标榜姓名的文案会写全名，大家一贯都仍以雁书称呼他。
纵观雁书出道这么多年，爆红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并未见解约后与KingZone反目惨遭打压或封杀什么的。
那么杨雁书，到底在后悔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楔子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