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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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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少爷,小少爷,清歌少爷,您去哪儿了呀,少爷……”季家的院子里,几个女仆在焦急地寻找着宴会上不见了人影的小少爷季清歌。今天季家承办的宴会,可是全华夏所有古乐世家齐聚一堂的盛典。虽说季家传女不传男,但作为主家,少爷中途离席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
“呼,可算走了。”躲在树上的季清歌看到几个女仆走远,才拍了拍手,准备跳下去。
“你就是她们找的清歌少爷吗?”
树下忽然传来的声音,把季清歌吓了一大跳。他扑腾了几下,差点直接栽下去。
“喂你这人,不知道突然出声会吓人一跳啊!”季清歌好不容易才稳住,心有余悸地看向说话人的方向。
季清歌看到说话的人,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声音慢慢小了下来。
“那个,你也是今天来做客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季清歌。”季清歌干脆坐在了树上,晃着两条白生生的腿。
少年看了眼季清歌晃动的腿,抿了抿唇:“我叫江月白,是跟家父一起来的。”
季清歌停下了晃动的双腿,有点懊恼地把自己挽起的裤腿拉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月白。江月白看上去比他大一点,头发和眼睛都是极深的黑色,五官清俊,带着些许少年的稚嫩。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脊背挺直,贵气天成。
季清歌想了想,顺着树干爬了下来,找了块江月白身边的大石头坐下。
“月白,你多大了?——我能这样叫你吧,你也叫我清歌就行。”季清歌露出了一个笑。
阳光,午后,少年。江月白看着毫不在意地坐在石头上的季清歌,他因为坐在了石头上,所以需要仰视着自己。但季清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双黑葡萄似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
江月白忽然觉得这样的笑容太耀眼了。他不着痕迹地把轮椅往后挪了挪,轻声道:“再有几个月,就15岁了。”
“那我要叫你哥哥了。”季清歌笑弯了眼,“你比我大一岁。真好,我只有姐姐,没有哥哥,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哥哥呢。”
江月白顿了顿,还是继续了最初的话题:“她们刚才叫的是你吧,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回去呢,你的家人会生气吧。”
季清歌皱皱眉头:“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会让她们为难,但是我真的好烦啊。反正不管我的琵琶弹得再怎么好,母亲她们也不会看到,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还不如干点别的事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季清歌吸了吸鼻子,有点低落:“反正我回去也是当摆设,别人想看的也从来不是我。我回去会和母亲解释,不让她骂小玲姐她们的。”
江月白面对眼眶发红的少年,有点不知所措。对于季家这个神奇的约束,他也有所耳闻。
“那个,我不是要说你,我的意思是,是……”
季清歌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江月白,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看你紧张得,我就是看你好玩,逗逗你。”季清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
这个人,真是个小骗子。江月白想。明明眼神那么难过,却还说是在开玩笑。
从那天以后,两个少年仿佛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友情。季家和江家离得不算远,季清歌会经常偷偷跑到江家所在的城市。有时候,他俩会在小园子的草坪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仅仅是看着蓝色的天空,一言不发,也能感到令人安心的静谧;有时候,他们会聊聊天,不过一般都是季清歌在说,江月白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看季清歌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而温柔。
这样奇妙的友情,持续了两年。少年人慢慢长大,眉眼开始舒展,身量也开始抽条。
“喂,江月白,你傻了?让我进去呀。”季清歌站在江家的门口,无奈地说。
“哦……”江月白一直看着季清歌。才几个月没见,季清歌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原本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瘦了下来,桃花眼越发狭长上翘,整个人都透着不同的气息,让江月白几乎都要看呆了。
“傻子。”季清歌轻笑了声,走了进来。
“清歌,你这段时间……”怎么一直都没过来。
“嗯?我啊,”季清歌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被母亲发现然后禁足了。最近要考试,她不让我出来,把手机也没收了。”
季清歌有点低落地说:“月白哥,对不起。”
“我以为你怎么了,没事就好。”江月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不知怎的,今天的心脏跳得格外剧烈。
“月白哥。”季清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天空,眼神有些空落落的,“你以后是会继承江家的吧?”
江月白点了点头:“嗯。”
“真好。”季清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着江月白,眼神温柔,“那,我们做个约定吧。月白哥你以后,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家主啊。”
江月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的。”
江月白每天都在看着门口,期待下一秒就看到那个人,没个正形地靠在门框上,露出慵懒的笑,用有点甜腻的嗓音,叫他“月白哥”,或者用戏谑的语气,叫他“傻子”。
江月白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的残腿。要不是这双意外伤残的双腿,他也能买上车票,什么时候想见他就踏上旅途。那时候,他一定要一周两次,不,最好是一周三次……可以的话,他想每天都见到他。
江月白不知道自己这种对朋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想法是否正常。因为他不去正常的学校,只在家里学习。因此,他也没有除了季清歌以外的朋友。学习之余,便是练琴,或是和现任家主——他的父亲学习如何去管理家族。
曾经的他,厌恶这种命运。当其他同龄人在玩耍的时候,他在学习;其他人在和父母撒娇的时候,他在被父亲责备。所以,他无比地期待那个人的到来。就仿佛一束光,照进了他索然无味的生活。
但是,季清歌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江月白每每想出口询问“怎么了”,却在看到季清歌放空的双眼,略显疲惫的黑眼圈时将话咽了下去。他这么累,自己却不能说出“你以后多休息,不要来了”或是“你以后在家等着,我过去找你”这样的话。
江月白恨这样自私的自己,却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生出更多心思。
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江月白让仆从推自己到廊下,静静看着雨帘中的园子。
“少,少爷,外面冷,小心着凉,我推您回去吧……”仆从小心翼翼地说。
“你先回去吧,我不冷。”
“可,可是……”
突然,江月白好像听到了季清歌的声音。
“少,少爷,您要干什么,外面有雨,要是您感冒了就麻烦了……”仆从被江月白忽然往前的动作吓了个半死,带着哭腔死死拉着轮椅。
“清歌,是清歌的声音吗……”江月白侧耳听着,但是那声音又没有了。
他怅然若失地坐在轮椅上,有些失神地望着大门。不知怎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自那个雨天之后,季清歌又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此时,江月白坐在江家主的旁边,心思开始放空。
“月白?你在听我说么?”江家主有些不悦地看着江月白。
“……不好意思父亲,我刚刚……”
“算了。”江家主说,“我一直都知道,你和季家的季清歌关系不错,你也知道,我对你俩交好的态度,是比较宽容的。虽然他并不能在一些方面给你什么助益,但季家,毕竟是一流世家。”
“……是。”江月白有些不明所以。
“但是,从今天起,你最好断了和他的往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家主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这件事,并未传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季清歌,他,”江家主顿了顿,“好像和季家主发生了很大的争吵,然后,离家出走了。”
江月白愣在了当场。
看着这样的独子,江家主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下去:“详细的原因没有细说,我知道这件事也是前几天,但季清歌似乎已经离家出走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用各种方法都没法联系上他。所以,月白,如果某一天他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父亲……”
后面的话,江月白没再听了。他仿佛失魂了般滑到了外面,怔怔地看着那扇大门。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打开大门,在外面搜寻着什么。
江月白宁愿相信,那个雨天,他是在幻听。他无法想象,如果那天在外面呼唤他的真的是季清歌,在这冰冷的雨中,他该有多绝望多悲伤,而江月白,大概也无法原谅那天的自己……
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江月白顿了顿,想要去到那里,轮椅却忽然开始乱转,他也被连带摔到了地上。
江月白咬着牙,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地爬着。外面的土地,因为这两天隔三差五的小雨,格外泥泞和湿润。江月白却仿佛无知觉似的,眼里只能看到那个小东西。泥水将他白色的衣裤污得透湿,他也毫无所觉。
“拿到了……”江月白使劲伸手,终于将它握在了手中。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这才缓缓伸开了手指。
——这是一个串着红绳子的玉牌。它的绳子并未断开,玉牌也完好无损,看起来,就像是故意放在这里似的。
江月白的手开始颤抖。很多次,他都在季清歌的脖子上看到过这块玉牌。他说过,这是他的父亲在他婴儿时期亲手为他戴上的,是保佑他一生平安的,他的珍宝。
“我的父亲,虽然对于他,我好像没有一点印象了,但是呢,我觉得,他一定非常非常地爱我。我也非常非常地爱他。”那时的季清歌,把玉牌拿了出来,宝贝一般捧在手里,眼神里全是欢喜。
而现在,这块玉牌,就这样被季清歌放在了这里。
“要一生平安喔,月白哥。”
在失去意识之前,江月白好像听到了。
在醒来之后,江月白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经常会陷入沉默,一言不发,一坐就是一天。后来,江家主忍无可忍,一巴掌抽醒了江月白。因为当时,江家主是这样说的——
“江月白,你这样还算个男人?你看看你现在颓废的样子!季清歌是离家出走,不是丢了命!他哪天回来了,看见这样,估计得被气得连面都不想见你!”
江月白看似正常了。他开始比以往更加拼命地学习,整天埋头在学业和工作中。只是偶尔,他会有些失神地看着大门的方向。他最宝贝的东西,好像是一个玉牌。有一次,一个仆从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玉牌摔到了地上,一向温和的江月白突然大发雷霆。自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碰什么都行,千万别碰少爷的玉牌。
然后,又过了几年,江月白接任了家主一位。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与温和的为人大相径庭,却迅速将江家本就很高的地位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并亲自出席了不少重要演奏会,彻底打破了之前“江家家主空有琴艺没有感情”的谣言。
但是,也有个怪事。年轻有为的家主江月白,拒绝了无数芳心暗许的女孩,其中不乏才貌双全又家境优渥的,但江月白无一例外,全都礼貌回绝。久而久之,有人开始传各种离谱的话,江月白却权当没听到。
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江月白已经逐渐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年少时,他不懂这份悸动是什么,误将它认为是友情。但其实,在他看到玉牌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明了了——他早已情根深种。不知何时,不知缘起。即使已去经年,那个会用慵懒语气叫他“月白哥”的少年,依旧在他心里的最深处。
2.
季清歌是个冷漠的人,他自己一直都清楚。无论他的笑容多么灿烂,但那只有在面对母亲和大姐的时候才会真实。到了后来,他真心以待的,就只有自己最大的姐姐了。
季清歌尤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江月白的那天。穿着白色暗纹衣服的江月白端正地坐在轮椅上,没有因为他是季家的儿子而露出或可惜或怜悯的表情,而是一脸正直地问他为什么要撒谎。看着江月白异常执着的明亮双眼,季清歌忽然有种想要靠近他的感觉。
一开始,纯粹是闲着无聊。他不想练琵琶,虽然他无比地热爱它。但就算练了,他最终的归宿,最好了也是在某个学堂当个琵琶老师。想参加比赛?成年后就被禁止了。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练。
不练琵琶,也不想学习。仗着管他不严,季清歌就经常溜出去,买一张大巴票,什么也不带,轻车熟路去江月白的家。第一次出现在他家门外,江月白愣了好一会儿,才有点不知所措地来到季清歌面前。季清歌敏锐地察觉,这家伙,明明就是超级开心。
原本是拿来消遣的事情,季清歌竟也渐渐沉溺其中。说不出是想要逃避琵琶,还是想要见到某个人。他只知道,只有在和江月白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轻松的。
有一次,季清歌拿来了他的琵琶。因为江月白说了好几次,想要听他的琵琶。到了江家之后,江月白竟早就拿出了古琴,对着他微微一笑。当时,抱着琵琶的季清歌就微微一愣,然后心脏开始狂跳。
“你,你拿出古琴做什么?”季清歌掩饰般地将琵琶挡在了脸前。
“清歌,我一直都想和你合奏一曲。”江月白的手拂过琴弦,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是他清泉一般的嗓音,“可以吗?”
“真,真拿你没办法。”季清歌抓了抓头发,找了块石头坐下,脸依旧有些红。
那天,江家的人听到了古琴与琵琶的声音。它们相互缠绕,盘旋在江家的上空。
“这是家主的琴音吗,家主的古琴造诣果真一骑绝尘……”一个女仆停下脚步,陶醉地听着琴声,“咦,这是不是还有琵琶的声音?家中有人会琵琶吗?”
“嘘——”另一个女仆竖起了指头,小声说,“这是少爷的琴音。弹琵琶的,是少爷的朋友,季家的小少爷。啊,他们终于合奏了,果真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动听。”
在书房工作的江家主听到这琴音,怔了怔,望向了窗外。他似喜似忧,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快乐的日子为什么总是如此短暂?季清歌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是不用上学的周末和假期总是一闪而过,在江家待了半天却像待了半个小时。
当季家主在他面前,大声斥责他不务正业,罚他禁足三个月时,总是脸上带笑的季清歌罕见地爆发了。然而,爆发无用。他在祠堂前罚跪了一天,然后大病了一个星期。
后来回忆起这三个月,季清歌觉得就像梦靥一般,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日被关在狭小的院子里,没日没夜弹琵琶,学习。他问为什么,反正也是没有用的。他的母亲只会投来冰冷的一瞥,冷淡回道:“因为你是季家人。”
是,因为他是季家人。所以即使以后不被允许参加任何比赛,也必须磨练好自己的琴艺,然后在季家学堂发光发热,为下一辈呕心沥血,付出自己的所有。
或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所有负面的情绪在那一刻,都从心里喷涌而出。
禁足期的最后一天,季家主将一份入学通知书轻飘飘地扔到他面前,说,他的高三必须在她指定的地方读,读完之后直接回季家学堂当家族的琵琶老师。
季清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捡起了那张通知书,然后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把通知书撕得粉碎。
季清歌第二天,就去了江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人,没有一刻如此迫切。他想要见到那双温润的眼睛,想要听到那清泉一般的声音,想要靠近他,想要被他的温柔所包围……
当他面带笑意地从江家回去,笑容却被站在门口的季家主瞬间打碎。
季家主冷淡地看着他,说:“季清歌,我奉劝你不要再这样频繁去江家了。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季家的孩子,每天巴巴地上人家门上,你丢的是季家的人。”
季家主说完便走,却又忽然停住。
“你这样频繁去江家见他家的少爷,我还真以为自己生了个女儿,上赶着给江家做媳妇去了。”
季清歌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拳头。
真正的爆发,并非一朝一夕的。当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事积攒在一起,在某个不起眼的晚上,就彻底爆发了。
看着一直以为所有事都在自己掌握的母亲,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季清歌竟然感到了一丝快意。他做了自己一直都想做的事——离开季家。
“季清歌。”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大,大姐?”季清歌看着撑着伞站在门口的季清荷,竟有些不知所措。
季清荷看了眼房里,又看了眼季清歌,极轻地叹了口气。她上前,用绣着荷花的手帕擦了擦季清歌脸上的雨水,然后塞给了他一个荷包。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吧,大姐会永远支持你的。”季清荷的眼里有些水光,却不知是雨是泪。
“大姐……”季清歌捏紧了荷包,上前抱了一下季清荷,露出了一个如从前一样的笑容,好像从未有过阴霾,“谢谢你。那,我走了。”
季清歌冒着下得越来越大的雨,跑到了汽车站,好说歹说坐上了最后一趟车,在挤成了沙丁鱼罐头的车里,紧紧捏着自己的玉牌,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哎哟,前面的路彻底过不去了,车去了就陷进去了,各位就自己走吧……”
季清歌咬了咬唇,干脆地一跃而下,深一脚浅一脚前往那个无比熟悉的地方。他想,在离开之前,和江月白道一声别,告诉他,不要等他了……
“月白哥,江月白!”季清歌终于跑到了江家后门前,顾忌着江家的其他人,也没有大声敲门,只是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着。
“江月白,江……咳咳……”季清歌被呛得不自觉跪坐在地上,双眼含泪地看着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还是算了吧,这么大的雨,怎么会听到……”季清歌垂下了头,任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身上,将他全身浇得湿透。
过了好一会儿,季清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衣服里摸出了自己的玉牌。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牌护在自己的手里,然后闭上双眼,许了一个心愿。
“好了。”季清歌自言自语,“小玉牌啊,谢谢你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就是我的福星,我一直都信你护我平安。”
“今天,我要正式把你交给我的……挚友吧,他叫江月白。这个人,身子有点弱,性格也有点迂腐,总之,不太讨其他人喜欢。”季清歌边说边把玉牌放到了墙角一个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用泥土把它埋了一半,“希望他能看到你然后捡起你。如果没看到的话,没看到的话……那我几年后,会再来接你的。”
“所以,你还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护他平安,就像护着我一样,好不好。”季清歌将玉牌放到了显眼而不会轻易零落的地方,珍惜地摸了摸它。
然后,季清歌从地上站了起来,最后望了眼江家的大门。这里的小院,是他这几年来,唯一能感受到爱和温暖的地方。他多么想留在这儿,多么想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是,他同时也向往着自由,不愿意自己的一生都被禁锢。所以,原谅他做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自由,他抛弃了一切。
季清歌离开了。并不知道,江月白就在与他相隔一墙之处,也同样看着这扇大门,同样思念着他。
离开季家之后,有一段时间,季清歌过着困难的日子。荷包在车上被人划开,偷走了一半多,剩下的只够季清歌买了张到远方的车票,住在最烂的旅馆的地下室。但是,他很快找到了适合自己做的事。他找到了一家民乐店,在里面卖货,试音。
赚了第一笔钱之后,他买了琵琶,开始卖艺。弹琵琶卖艺,可不多见,更何况卖艺人长相清秀技艺高超。他很快被邀请到一些饭馆弹奏,然后是高级酒店,甚至给当地名人……后来,季清歌受人资助,前往国外进行乐理深造,顺便传播华夏音乐。
只是,在酒店的十几层向下望去,看着异国繁华的盛景,季清歌总是会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个人。
3.
季清歌在国外,一待便是近二十年。中途,他也曾经回过国,却偶然撞到了他的母亲用同样的方式去罚他的外甥。他看到多年未曾谋面的母亲,心中不由自主地一痛,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黯然。
“清歌,把嘉珏抱回去吧。”季清荷来到他的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好像这几年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离。
“好。”季清歌将小外甥轻轻抱起,小心翼翼而无比珍爱。从这个孩子的身上,他恍惚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同样的稚嫩,同样的易折。
“清歌。”过了会儿,季清荷也进来了。她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大姐……”季清歌看着季清荷,所有伪装在此刻全面崩塌。
他有些委屈地凑了过去,季清荷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还长不大呀。”
“大姐,这个孩子叫什么啊,他长得和我可真像。”求安慰之后,季清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话题。
“他叫季嘉珏。”季清荷淡淡道,唇角想要逸出笑意,却又不知为何很快散去。
“好名字,好名字。”季清歌摸了摸熟睡中的孩子的头发,满眼笑意,“那姐夫呢?怎么不见他?”
季清荷的眼眸颤了下,语气古井无波:“我们,很早以前就分开了。”
“分,分开?为什么啊?”
“因为,我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心吧。”季清荷垂下了眼眸,“不说我了。你呢?”
季清歌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我,我什么啊,我现在还没对象呢……”
季清荷看着耳朵红透的季清歌,轻笑出声:“你啊,在大姐面前还撒谎呢?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江家的那个吧。”
“江,江家……”季清歌明显更慌了。他嗫嚅了片刻,才放弃般塌下肩膀。
“大姐太敏锐了,真是的……”季清歌嘟囔着,“大姐,你,你不会嫌弃我吧?”
季清荷笑了笑:“感情,何必讲那么多。此刻珍爱,就是最重要的了。至于以后……不要后悔,那便是了。”
季清歌默了默,突然说:“哎大姐,这孩子对琵琶感兴趣吗?”
季清荷看着明显转移话题的季清歌,在心里叹了口气。
“嗯,他很喜欢琵琶……”
不知是什么原因,季清歌并没有去江家。他明明坐车来到了江家,却望而却步。只是做贼般溜到当年埋玉牌的地方,看了半天,确定玉牌早已被拿走了。他也不知为什么,格外笃定——江月白一定找到了这块玉牌。
“再等等,再等等……”季清歌喃喃着,脚步转了回去。而这一等,又是近十年。
4.
“著名旅美艺术家季清歌近日回国,或在国内继续琵琶教育推广事业”
“啪”的一声,报纸掉在了地上。
“家主,家主,您,您怎么了?”阿阑有些慌乱地捡起了报纸,看着手突然开始颤抖的江月白,着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我,我怎么了?我很高兴啊……”
阿阑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可是,您哭了呀……”
过往的二十年里,江月白强迫自己投身事业中,强迫自己不再想起那个人。本以为,儿时的这段回忆早已在心里褪色,却在听到他回来的一瞬间,所有伪装都土崩瓦解。这份感情并非消失,而是深埋在了心底。
季清歌回来的第一天。江月白每半个小时便询问一次季家的情况,得到的回复均是“季家现在在大办宴席”。
江月白默了默,说:“阿阑,去库房里挑礼物,要最贵最多的,送到季家去。”
季清歌回来的第二天。江月白依旧时不时“不经意”询问,阿阑有些无奈:“家主,您若是想见季先生,我去给您准备车。”
“……还是先不了。”
季清歌回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江月白收回了望着大门的目光,不由得在心里自嘲。说不定记得那段时光的只有他自己罢了,说不定在他的心里,自己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那个玉牌,或许只是他心血来潮或是真的不小心留下的吧。自己又何必,困囿了二十年……
“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江月白摩挲着手里的玉牌,自言自语。
“嗯,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你就是个大傻子。”
一瞬间,江月白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怔怔地望向门口——
一个高挑纤瘦的男子靠在门框上。他的眉目艳丽而张扬,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能窥见一个人的身影。
“咳,这两天一直没有来,是安排了下我工作室的事情。”季清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安排工作室?安排什么?”江月白已经听不到季清歌说了什么了。此刻,他满心满目都是面前的这个人。他仿佛是他二十年来所有感情的开关。这一刻,所有深埋于心的感情一齐迸发,让江月白的眼里只能看到那个缓步向他走来的男子。
“就是安排之后的工作啊,因为,”季清歌仿佛有点不好意思,垂下了眼眸。
“从前,我太年轻了。不想放弃自由,让我们平白错过了那么多年。这次,我放下了所有,下定决心,回来了。”
“江月白,对不起。我能不能自作多情一点,认为,认为你在等我?”
一阵风吹来。在江月白的眼里,面前完全是成人模样的季清歌渐渐与少年的样子重合。一时间,江月白竟有些恍惚。
“不是自作多情。”江月白哑声道,“也不必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喜欢你,想和你此生相伴,再不分离。”
跨越了二十余年,跨越了大洋彼岸。如今,已不再相隔千里,也跨越了那堵墙壁。此刻,或许是他们两个最好的状态。没有一切外物的干扰,没有青春的忧愁,没有任何烦恼,只是想着,想要在一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