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师》十一记

7、明河（七）

　　明河停在原地，看着李想远去的背影。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与她同样名字的河流。

　　它已经存在的很久很久了，它已经老了，它快要死了。

　　愿你前程似锦，今生平安顺遂。

　　她闭上了眼睛，消失在原地。

　　在李想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他一直在大学与家中两地跑，每次休息便直奔家中，回到明河身边，与明河在一起。

　　他本来以为他会与明河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那一天，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圣地走过去，那里有他最想见到的人。

　　他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惑，也终于开始面对胆小的自己。

　　明明为什么会选择我呢，为什么会救我，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其实他一直都有疑惑的，他不知道明河为什么会在他的面前显出身形，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耗费灵力救他，又为什么会和答应那个无理的要求来和他一个哑巴签订契约，所有的疑惑像是一团毛线，越缠越大，却一直没有解开，他不敢解开，不敢问出口。

　　李想握紧了明河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他好像永远都不能使其温暖起来，他的心里此刻更是紧张的，他想要一个答案，他低着头，像是等待审判的罪犯，等着判官对他的宣判。

　　明河只是望着他，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你…不，您一直在看着谁呢，您的眼里有过我吗。

　　李想只觉浑身像是掉进了冰窟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母亲打骂他的那个时候。

　　他的美梦做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破碎掉了。

　　明河有些悲伤和茫然的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是爱着您。李想倔强的想，他将明河抱进了自己的怀中，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将她冰凉的身体捂热。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麻烦请不要松开我。

　　李想放开了明河，他抹了一把脸，他强撑着微笑对着明河比手势。

　　我要去赶到学校的车了，下次再来看您。

　　李想觉得自己像是个逃兵，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不知名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席卷全身，他颓废的坐在车上，茫然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想到这次见面，就是他和明河的最后一面。

　　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李想心中满是后悔。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看来叔叔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李昭昭说道，“不过想必叔叔还是有所察觉，只是不敢确定吧，在最开始我就说了，通灵之人死后灵魂不会消散，一般通灵师死之前灵力都会归于天地，灵魂直接沉睡，知道灵魂再次圆满，从而转世轮回。”

　　李想垂下眼，避开了李昭昭注视过来的目光。

　　李昭昭哼笑一声，“明河从一开始便一直守护着叔叔，是因为叔叔就是明河刚觉醒时遇到的那个人，那个明安的开国帝王——杨严。”

　　李想捂着自己的头，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窜了出来，所有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像是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李想有些释然的想。

　　我纠结的东西竟然那般可笑。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她…那她后来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了。

　　“唔…”李昭昭轻声说，“好像并非是不愿见你，而是她一直在你身边，你却再也看不见她了。”

　　怎么可能，李想有些激动，我后面学会了怎样运用灵力，我…

　　“因为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显形都做不到了。

　　明河刚刚有意识的时候是没有名字的，由于她是河流化灵的原因，所以她的行走范围也只是在这条河流的源头周围。

　　她平常也不怎么喜欢动，于是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这天她没有睡着，她在河底与一些小鱼小虾玩耍，突然从岸上掉下来了一个人，用人类的那边的语言来概括的话，应该是一个男人。

　　其实她真的没怎么想救他，毕竟每年不管是别人造成还是自己跳进河里面的人那么多，即便她相救也是救不回来的。

　　可那个人身上的光实在是太闪了。

　　咦，他好像看见了她？

　　她将水一个翻涌，把人抖了出去。

　　杨严被一个大浪从水里打出来，他浑身湿透，狼狈的坐在地上，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瘦削，他长的很是好看，衣裳粘在身上更是为他一个男子添上一丝风情，可在场唯一一个能欣赏他的好看是一个不辨人类美丑的灵。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神仙？

　　他轻咳一声，起身站起，姿态风雅，他对着眼前的河流拱手，“在下杨严，多谢这位小神仙相救，大恩大德…”

　　她从水中跃了出来，她如今是仿照着她原来在水中看到的岸边玩耍的小女孩的样子化出的形象，她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和脚上都系了铃铛，她跃出来的时候杨严仿佛听到了铃铛的脆响。

　　真是…可爱极了。杨严出神的想。

　　她飘到他面前，站在地上，居然和他差不多高，她双眼望着他，眼神清澈明亮。

　　他的话一时说不出来了，虚假的感谢被他碾碎在嘴里，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在眼前的神仙面前他更加觉得自己虚伪。

　　大恩大德。你想。怎么报答。

　　她就这样望着他，眼中有着一丝好奇。

　　他看着眼前的人，“在下愿意当牛做马来报答小神仙。”

　　小神仙。是什么。我是。这。河流。的灵。

　　“那不知在下该怎么称呼您呢，”杨严笑了笑。

　　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她好像有些低落。又有些好奇。

　　名字。很。重要。吗。

　　“这是两者之间互相的称呼，比如在下名讳是杨严，小神仙可以直接称呼在下为杨严，而神仙是指一种统称，并不单指您一个神仙，”杨严对着眼前的小神仙解释道。

　　哦。这样啊。

　　她站在岸上，低了低头，嘟起了嘴，两边的脸颊都鼓了起来。

　　“不如…不如就让在下为小神仙去一个名讳吧，”杨严有些紧张，咽了一下口水，他搓了搓自己放做背后的手，“明，明如何？”

　　咦。她低头想了想。

　　好听。

　　“那就好，为小神仙取了个名字可真是令在下开心，”杨严望着眼前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明，笑的很是开心，还带着一些傻气。

　　白日正中时,天下共明光。

　　如同明亮的光辉照在了他的身上，着实让他三生有幸。

　　从此以后，杨严就基本在河边定居了，时常和明说着外面的故事，给她描述那些风景，若是明实在想看，便全都画下来。

　　可是，世道混乱，他却不能很好的守得了她。

　　“我要在此建国了，”他本来就是公侯贵族，少时生的好看，时下人不忌男女，居然有人想趁他父母皆过世而对他有所觊觎，他连夜逃出，本想寻个好地方自尽，万万没想到居然被明从河中救出。

　　他那时本已万念俱灰，可是却遇到了光。

　　光将他从黑暗中救了出来。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明的存在被人知晓，他唯有在此乱世之中掌握权柄才能护住她，让她好好的当她的小神仙。

　　明望着眼前的杨严，他的眼眸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如同她第一次见他，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明皱了皱眉头，在杨严十四之时救下他的时候她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的模样，如今他已经二十有五，她仍旧是个孩子模样。

　　她扑进他的怀里，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说。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在心里想，我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杨严感受着明的温度，他将下颌放在明的头顶，紧紧搂着明，他一直知道他怀中搂着的便是他的全世界。

　　随后便是杨严在刀风血雨中立国，将明存在的这条河流立为圣地，称为“明河”，将国号立为“明安”。

　　他在后面阅历增长的同时，对明一类的灵了解的更多，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了明当初为了救他付出了什么，于是苦心钻研，终于研究出来，从而替她顶了部分天谴。

　　可人的宿命最多不过百年，他终是快要死了，可他却舍不得忘记她，他撕裂了自己的一半灵魂，替明挡了另一部分天谴，随后将与明相处的记忆融进灵魂之中。

　　他感受着如同烈火焚烧一般的疼痛，他知道这疼痛将伴随着他直至下次灵魂转世为止，可他仍旧不后悔。

　　脑中的记忆翻滚着，他躺着床上，他如今已经快要死了，他抬起干瘦的手伸向明河那边，他知道那里有他所眷恋的，他知道灵还在那里。

　　人死之前，往事全部会在脑中回想，可他却只是想起了那日与灵初见之时日子。

　　那天当真是个好日子。

　　他想。

　　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再次见面之时，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他的手一下从空中坠落下来。杨严死了。

　　明还在岸边玩耍，她看着今日的阳光仿佛格外温暖，她在这里等着杨严给她讲故事，他每次过来都会给她带来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史记：明安国主天纵奇才，可惜英年早逝，不过不惑之年便已去世，举国皆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