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师》十一记

48、云芝（三）

　　她又回头看着帐中正在哀嚎的病号，她止住了脚。

　　“云大夫，我的夫君怎么样了，”衣衫褴褛的女人面容愁苦，拉着她的手不停的询问：“求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云芝咬牙，她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继续给身前的人处理伤口。

　　“我会…救活你们的。”

　　“一定会的。”

　　云芝这样对自己说。

　　等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云芝连忙赶到镇长府上。

　　她在门外听到了那段对话。

　　她也看到了那个灵魂闪着璀璨光芒的女孩。

　　云芝愣在原地。

　　在这一些她不在的时间里，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原来害死小小的人…是我吗。

　　云芝失魂落魄的想。

　　是我擅自将自己的血喂给云柔，才造成的这样的后果。

　　云芝逃走了。

　　她这一路走的跌跌撞撞。

　　不管怎样催眠自己，骗自己说要是没有她的血云柔说不定母子都不能平安，她还是算是做了好事的。

　　不管怎么找借口，小小死了是事实。

　　怎么办。

　　云芝想着，她走进了药店里。

　　我该怎样面对云柔。

　　药店里仍旧有着病号。

　　她咬咬唇，正准备去找师父。

　　药童满脸慌张的跑到了她的面前，语气满是无措：“姑娘，你去哪里了，我们到处都在找你。”

　　他手足不规律的比划着：“黄师傅…黄师傅…故去了。”

　　云芝瞪大眼睛，半晌，她才声音沙哑的说：“…什么？”

　　“像是由于太过劳累…”药童还未说完，就被云芝打断了。

　　“师父在哪里…”云芝语气带着些平静安抚。

　　药童像是终于镇定下来：“后…后院…”

　　云芝错开药童，直接往后院跑过去。

　　黄为德正靠在摇椅上，闭着眼，整个人了无声息。

　　摇椅发出吱呀的声音，微微晃动。

　　云芝跑着上前，一下跪在地上，她的语气也没有前院的平静，而是带着仓皇失措，她伸手摸在黄为德的手上。

　　没有脉搏了。

　　没有呼吸了。

　　云芝一时竟顿再原地。

　　她不知道她如今该是怎样的反应。

　　周围渐渐的进来了人。

　　他们开始低声啜泣着。

　　“好孩子，你是怎么判断这个认是这个病症的？”

　　“这样该怎么治？”

　　“书记下了吗？”

　　“白日里看的病人可都记下了？”

　　“这味药改怎么用？剂量如何？怎样服用？”

　　“小芝，我们只是大夫，唯一能做的就是救治病人。”

　　“可是小芝，你要懂得身体上的病也算好治，可人心底的病却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在所有人周围。”

　　“小芝，你是女子，女子在这世道大多活的艰难，可我却从未看到你的不安，你接受着你能接受到一切事情，你好似在这人间，有好似不在这人间。”

　　“虽不知是何原因，不过这样也好，想的少些，活的也轻松些。”

　　“小芝，我太老了，这些医书都是我这一生的财富，我平生唯一志向便是它们在这世间再无用处。”

　　“我虽是个医生，我却希望这世间能够有不在需要医生的那一天。”

　　“小芝，你要好好的活，无论你是不是一个人。”

　　“你都要好好的活着。”

　　对她循循善诱的师父。

　　对她满是操劳的师父。

　　摸着医书对她满脸温和的师父。

　　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云芝捂着头，脑中鲜活的师父与眼前这具躺在摇椅上再也动弹不得的师父重合在一起。

　　云芝紧紧握着黄为德的手。

　　药童有些胆怯的跪在旁边：“姑娘，黄大夫在死前将这药铺以及他所有的东西都传给您了，黄大夫去的突然，周围几个徒弟也被黄大夫打发去救治旁的病人了…”

　　“…一切从简，”云芝站起身，唇色泛着白：“如今正逢特殊时期，师父的葬礼一切从简，将几位师兄请回来…请回来参加葬礼，安抚前院那些病人。”

　　云芝有条不紊的说着。

　　周围人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按照云芝说的话来执行下去。

　　云芝垂眼看着黄为德。

　　“黄大夫说想再最后出来吹吹风，谁也拦不住…”

　　“我知道…”云芝的声音像是含着沙砾一般。

　　云芝有些皱眉的捂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些东西正在一阵阵翻滚着。

　　黄为德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亡。

　　他面容平稳，甚至嘴角带着些微笑，衣冠整洁，将自己整理的清清楚楚。

　　云芝机械着处理一切事情。

　　她甚至都不能为黄为德守夜。

　　因为外周病人太多，而几位师兄处理不过来，唯有她能处理。

　　她这才发现这几年来，黄为德所有的事情都为她想到了。

　　名声，地位，房产，身份。

　　大多数人都相信着她这个关门弟子完美的传承了黄为德的全身医术。

　　几个师兄也都没有怨言，辅导着她。

　　她没有再去云柔那里。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见她。

　　她心里有愧。

　　即便同一个镇子，她也尽量避开了云柔。

　　云柔像是感觉到什么，也渐渐的没有来找她。

　　灾害已经过去了，可是沉痛与悲哀仍旧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底。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永远都活不过来。

　　基本上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与麻木。

　　原来人类真的如此脆弱。

　　云芝没有办法，她能做到的只是让那些人可以活着。

　　她只能做到这些。

　　房屋渐渐的开始重新建立，镇上突然有了流言。

　　她默默的听着周围人说着那些话。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一段时间过去，镇子上起了一个仪式。

　　她在远处看着。

　　好像是重新拥有了希望，人们的眼里有了光。

　　这便是所谓的治疗了心里上的疾病吗？

　　云芝有些茫然的想着。

　　在她这里来看病的人们开始活跃了起来。

　　他们有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有着一丝可能，他们都愿意活下去。

　　云芝皱着眉。

　　她看的很清楚。

　　这个女孩在用自己生命作为代价。

　　救着这些人。

　　云柔也开始振作起来，到处救济，领导着镇上的女子做些可以做到的事情。

　　不知是否是由于云芝以及英都是女子的关系，镇上可以外出的女孩子多了起来，她们的脸上带着笑容，她们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

　　她们不再像货物一般被人到处转让。

　　云柔开办了学堂，里面有着女先生以及女学生。

　　也有人反对，不过被英以及云琛按下去了。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女子有了自己的姓氏，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

　　即便是死了丈夫到妇人也可以改嫁。

　　虽然仍是有着不足，可所有事情都好像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云芝默默的感觉着周围的变化。

　　她仍旧没有再去见云柔。

　　她也开始让几位师兄收了女弟子，药房之中也有了女学徒。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

　　令她有些惊讶的是，云绵也过来了。

　　云绵是和她一同被拐卖的那个女孩。

　　那日她哭的一脸花却还小声的安慰着她，解答她的疑惑。

　　“我也想…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云绵满脸坚毅：“就算不可能，我也想学下去。”

　　云芝答应了。

　　她带着云绵，教她学习医术，即便她有很多听上去很傻的问题，她也慢慢的回答了她，就想当初黄为德教她一样。

　　在云芝十八岁的那年，她离开了镇子，外出增加阅历，她循着黄为德留下了几个老友的信息一一找了过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想法。

　　她想完成这个想法。

　　若是完成了它，那样就可以救治更多更多的人。

　　她好似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

　　她习惯了人类的脆弱，习惯了人类的感情。

　　她将自己当成了人类。

　　值得一提到是，云绵也跟了上来。

　　云绵一脸倔强：“你不带我，你的杂事谁做啊，你看看自己，饭都不会做，要饿死自己吗？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想再教我了？”

　　云绵不停的说着。

　　云芝面无表情的答应了。

　　云绵窃喜的笑了：“哼，我早就和夫人说了，夫人也早就答应了。”

　　“她…还好吗？”云芝有些迟疑的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去见夫人，不过夫人也大人有大量原谅了你，没有说些什么，”云绵撅着嘴：“你每次让我带的那些东西，药材啊，补汤啊，夫人都知道是你做的，夫人说让你什么都不要想，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就像她终于做好了真正的她自己一样。”

　　“真正的自己…”云芝心里想：“我想做个什么样的自己呢。”

　　“夫人让你一往无前，追着自己的目标走。”云绵说：“虽然我也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目标吗…”云芝看着面前整理好的书籍，以及她已经收拾好了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为救治了一个人而产生的高兴的情绪。

　　她记得她每次将这些医书背诵下来并且用在病人身上的成就感。

　　她记得灾难中那些她救治不来的满脸痛苦的病人。

　　她记得那些病患家属的悲嚎。

　　她记得黄为德抚摸着她的头发的温暖的手。

　　她想做一个医生。

　　一个普普通通的可以救治病人的医生。

　　她不想再有那种眼看着可以挽救的人死在她面前的无力感。

　　她想将这世上的所有病症全部收集起来，她想将它们到解药研究出来。

　　她…想让这些人类可以笑着…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她那么首先她要将这些知识撰写成书籍，让人知道这是什么病，并且知道这个病该怎样才能治好。

　　她抬头，望着远方，那里仿佛有些无限的希望。

　　云芝不知道的是，如今她的眼里也泛着光彩，那光彩令云绵觉得震撼。

　　一起就好了，所有的事情…一起就好了。

　　云绵这样想着。

　　就像当初她在府里默默的看着与她满是不同的云芝一样，以后她也会一直呆在她身边。

　　默默的看着她。

　　她想成为云芝一样的人。

　　她会成为云芝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