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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中菖蒲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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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噢。”
“北方天寒,衣物要多带一点。”
“娘,到那里的时候该到夏天了。”
“带着总不错的,有备无患嘛。王伯、福贵,要照顾好少爷。”
王伯是赶车的,福贵是随侍的小厮。两人齐声声地应:“是。”
“一路上我跟你爹都派人打点过了,但出门不比在家里,还是要当心着点。”
“知道了,娘……”云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您也要保重身体。”
“考不中没关系,”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哽咽,“只要你平安回来,娘会一直……等着的。”
云紫离开的时候,不能说是带着多欢快的劲儿,只是精神上仿如有些忧郁有些沉重有些漠然。莲碧会高兴看见他奋发图强、光宗耀祖,但即使只是安稳地穴居,也没什么关系。莲碧已然不在,一切也就没有了完全的意义。
但云紫不会想到,这一次告别就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跟父亲、母亲说话,最后一次看那门前的桃花,最后一次拥紧云香他的妹妹,然后最后一次回首杭州城,他出生却不能在此死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云香在听闻他要走的时候哭过,只是以为那是桃花迷了她的眼。
有一些东西,我们看见的都不一样,只是没法言传。
杭州城一路往北,没几天就到了秦淮。幽幽的秦淮河,静静地流淌,像是一名恬静的仕女,在那似梦似幻的水波里,闪着别样的光芒。千里红堤,秦楼画舫,红粉女子,像烟花一样美丽、烟花一样易逝。云紫如同所有老掉牙的故事里的俊朗小生一样,为这繁花似锦迷了眼;或者说是他本性难改,看着赶考还有些时日,便在花丛中停歇了下来,寻觅一份为他所有的绮丽,然后,某一天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死去。
这一发现没有让他震惊多久。
大家都说人死了魂犹在,他便是那魂,这样想也是通的。但魂要归往哪里?他并不清楚。云紫抬头看看天上,像是永久阴郁的天空中并没有什么光芒要把他收去。他试着提脚走路,一切没什么异常,跟平时差不多,鬼也不全是飘的,至少他就不知道该如何飘起来,只是偶尔会有一些人一些物什么的在不经意间穿透他的身体而过,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的空气。风还能掠起一片落叶,他却没有办法捡拾起来。
云紫醒来的地方是一片潮湿的河岸,一支黄色的菖蒲花在离他右手不远的地方开得正欢,他明明记得自已昨天晚上还是睡在充满芬香的整洁而温暖的床铺上,鼻息间似乎还能闻到那幽幽的满载着水气的焚香。他身上仅有一件青色的长衫,普通的,跟他常穿的精致锦衣不同,像是脏脏的水草的颜色。
原本的华衣去了哪里?
不过幸好,不是赤身露体……
不然就更郁闷了。
云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反正是睡不着——他也不知道鬼魂是否需要睡眠——逛逛就逛逛吧。他凭直觉认为,这里还是秦淮河的边上,花楼画舫依旧,只是有一些,显得格外地老旧,仿佛已经屹立了许多年。
行走在青石路上,这一回没有脚步声。一些人看不见他,直接穿过;一些长得比较奇怪的,则绕过他,但是没有同他攀谈的,只当他是空气一样的不存在。他也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发声、不知道会不会突兀?
街角伫立着一家酒楼,名曰“春生”,是云紫不曾见过的。他好奇地进去。
“哎呀,客官,快请进来!”
“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美艳的女子,有芬芳的美酒,您能想象的一切,应有尽有!”
“客官……”
一众女子披红戴绿,热情地拥过来招呼,当然不是对他,而是同时进门的一胖一瘦两个外地赶来的买卖人。
“这地方不错。”
“姑娘也漂亮。”
买卖人说。
云紫感觉有些晕眩。这叫不错?蜘蛛丝都垂下来了,楼板还有一股子霉味。而且,漂亮?那些个女子长得呲牙咧嘴有之、歪鼻竖眼有之、两耳招风有之,反正怎么奇怪怎么长,说漂亮也只有那身衣装值得一提,两个买卖人实在是品位独特。不过云紫很快又想到,传说中有些妖精和鬼怪会障眼的法门,说不定在那两人眼里确实是金碧辉煌、美女如云?
他跟着两人进了内厅,里面是一间一间小厢房。买卖人选了一间题为“竹”字的隔间,叫道:“好酒好菜快上来!”
显然是一路赶来,腹中空空。
一个女子下去,吩咐餐点,在经过云紫的时候显然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像是没看见一样,轻飘飘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