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祭》林初染

1、第 1 章

　　朋友的外婆突然离世，深夜的时候，看到她更新的心情——我可不可以永远是个孩子。不用面对死亡，谢谢你们，保护我。
　　夏季夜晚特有的燥热伴着手机泛出的悠悠蓝光，让我有着些许的恍惚。
　　那恍惚，来自目光离散，找不到焦点的十年前。
　　十年，是如此漫长的一段时光。
　　陈奕迅在唱，“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终沦为朋友。 ”
　　有人用十年的时间去缅怀一段过气的情感，回忆初遇的美好，一起时的甜美，分离后的悲怆，然后，忘却，开始新的生活，找寻新的方向。
　　这样的感情，我们姑且称□□情——我一直都觉得，真正的爱情是经得起时间的磨砺与考验，不管最终有没有在一起都不会忘却，一直美好的珍藏在心底的。
　　一直坚信爱情的长久的我，在谈及十年这个占据我生命将近一半光阴的日子时，没有办法想到我的爱情。就算用妈妈的话说，我是一个早熟的孩子，但我的爱情萌发地再早，都不会在我八岁懵懂的岁月里绽放出青涩的花朵。
　　十年，我想起的是已离去我的你。
　　和朋友刚刚送别的人有着同样称呼的你。
　　我亲爱的外婆。
　　我在朋友的空间留言：这样的疼痛我十年前就已经经历，十年前的我，可以说还是个孩子，可是，并没有如你所希望的就不用面对死亡。所要庆幸的是孩子对于死亡的认识总是过于的单纯——死亡只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到达了极乐天堂。用孩子一样的心态去面对，相信她会在天堂微笑看你成长，看你微笑成长。
　　孩子的单纯总会避免很多的疼痛，所以，在我八岁时，看着亲爱的你离去，心里并没有刺痛的感觉。就算眼前闭上眼睛，永远离开我的人，是一直都挚爱着我，被我挚爱的外婆。
　　我相信她的离去没有痛苦，安详地到达她一直相信的极乐园，开始新的生活。
　　我相信她会在高处久久凝望着我，她想要看到的就是我依旧微笑的脸庞。
　　那些微小的让我眼睛干涩的难过，只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像你这样的宠爱自己，可以任我撒娇耍赖，再也没有人会在夏夜帮我驱赶蚊虫，轻拍胸腹哄我入睡，再也没有人会在雷雨天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宽慰我的害怕。
　　是这样的单纯一直陪伴着我，在我独自走过的十年里，一个人微笑，一个人勇敢，一个人坚强。那是从小就根植在心底的，我知道，这是你对于我的期望，我答应你的，就会努力做到。
　　在我安慰朋友不要因为亲人的逝去而难过，相信亲爱的她会带着所有人真挚的祝福快乐的到达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在那里过的很好，借用自己曾经有过的心情希望她可以快乐的时候，骤然发现，亲爱的，你离开我已经有十年了。
　　整整十年。
　　十年，这个占据我青葱岁月大半光阴的数字，原来竟是如此的短暂。
　　我明明还清楚地记得你的音容笑貌，还记得你牵着我在田间漫步的情景，还记得你抱着我时宠爱的语气，甚至记得你离去时我心里微小的疼痛感，记得巨大的送葬队伍，记得振聋发聩的锣鼓鞭炮声。我以为，一切都只是在昨天，你离开我，也只是昨天发生的事，你没有离我很远，你还在我身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
　　原来，光阴荏苒，恍惚间，已是十年。
　　十年，经历了太多的起起伏伏，改变了太多的我，早已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可爱而单纯的孩子。
　　翻看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是那么的灿烂。
　　你溺爱看我的表情，自从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的注视过我。我好像独立生长在沙漠里的胡杨，用自己的坚韧长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这其中所经历的艰辛与坎坷，唯有自己知道。
　　也是这样过早的磨砺，独自闯荡世界，面对现实的残忍，灯红酒绿的迷醉生活，让我学会了如何去叛逆。我努力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再受他们的约束。这样的战争从你离开后不久就开始爆发。一次一次，永不停歇。我们都是刺猬，用周身的刺包裹自己，攻击别人。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但却无可避免。
　　曾在心里问过自己，是否应该庆幸你过早地离开。不用和他们一样面对改变了如此之多的我。看到这样的我，你是否会同他们说的一样难过，亦或为我为你悲哀。又或者，如果你在，有这样一个如此保护我的人，我就不用过早地学着去面对那些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可以继续躲在你的怀抱里，让你为我遮风挡雨。
　　想到这些的时候会难过，伴随着那些一直以来就插在心里未曾拔除的刺痛感。
　　难过的时候会想你，想你哄我入睡时唱的童谣。轻柔的音色，温柔的语调，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回忆。
　　自你离开，我学会了失眠。整夜整夜的睁大眼睛，不想睡去。害怕自己会一睡不起，害怕醒来后，身边只有自己一个。总是会蜷缩在昏暗房间的角落里，细数天空闪烁的星星，我仿佛坐上时空穿梭机，又回到了十年前又或者更早以前的夏夜。
　　和你坐在庭院中，身边是你摇动蒲扇带来的凉风，头顶是没有被污染过的纯色天空。星星缀满夜空，你指着天上的闪烁告诉我，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每颗星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不懂你说的，但是却记住了你说的“每个人都是一颗星”的话语。
　　在你离开后，我总喜欢抬头仰望，找寻属于你也属于我的星。那颗最亮最亮的，一定就是你在对我绽放微笑。
　　夜晚虽然静寂的让我觉得孤独，但是有着满天繁星地陪伴，再大的伤心难过我都可以慢慢消除。我相信你会和你说的一样，一直一直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多少年后，即使在我面对自己深爱的男子对我说出“永远”的承诺的时候，都不曾轻易地去相信，惟有你的“一直一直”成为了我充满信心往下行走的力量。
　　我告诉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依旧要勇敢做自己。
　　我知道，不管有没有人支持我，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我，你一定不会弃我而去。
　　在行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之后，在穿越过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香樟之后，在我有足够的认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与你，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曾经的你是那么的痛苦。不知道那个被称为是胃癌晚期的病症，该有着多么的疼痛，不知道你是用怎样的力量苦苦支撑，让你在面对我的时候，一直都在微笑，直到最后一刻。
　　是我太天真，看不到你的伤痛；是你太心疼，不忍让我为你难过。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着我幼小的心灵，努力给我营造一个美好的童话世界。让我相信你真的是快乐地离去，到达快乐的彼岸。
　　当真相揭开，一切尘埃落定，我除了后悔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你总是能及时发现我打异样，给与我及时的帮助，而我，却粗心地在这么久之后才知道你的疼痛。
　　没能在你疼痛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没能像你安慰我时一样安慰你，没能揉揉你的小腹，减轻你的痛苦。
　　愧对你对我的疼爱，自责却改变不了任何。
　　无数次的失败，跌倒，落魄，都没有此时这样的挫败感。
　　他们说的对，我是一个自私的孩子，我爱的，只有自己。
　　和朋友聊起，她说这个才是幸福。
　　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留给我的都是美好。
　　不像她。
　　在半夜被家人的疾呼声惊醒，听着父亲在客厅大喊，120在寂静夜晚疾驶过来，闪烁的急救灯映照出她的苍白，没有担架，没有医护人员，看着父亲和母亲的着急，自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就算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孩子，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不用担心，安心睡觉。但是，疯狂增长的不仅仅是年龄和身高，还有应有的常识。
　　在医院，看着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的她，一点一点的憔悴下去，终日昏昏欲睡的样子，直到最后闭上双眼。这一切，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那样的现实感，想要装作不知道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疼痛感如此真实地蔓延在周身，束手无策，抓不紧的时空，就这样带离了她。
　　所以，不要自责，不要难过，你最童真的过去，是他们努力想要给你的。他们希望看到你垮了成长的模样，不是被悲伤充盈的童年。
　　亲爱的外婆，在你健在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一个词可以来形容对人的喜爱，在我知道并疯狂迷恋上这个词之后，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亲爱的外婆，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所有的美好我都会珍藏在心里，一直一直都不会忘却。你想要我长成的模样我一直都记得，曾经被你拉着答应你的事，我也不会忘记。
　　我们说好的，要快乐勇敢的生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留下任何的遗憾。终有一天，我会带着让你满意骄傲的成绩来到你面前。
　　文章的最后，想到了苏东坡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