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休》远方无城

3、斩霜雪（已修）

　　白日高悬，但阳光很淡，四下里苍苍的，全然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蓬蓬蓬——”一阵愈来愈响的拍门声将江饮寒吵醒，他一开始不打算理会，扯过被子闷头继续睡下去，偏偏那擂门声不断。

　　他这才将被子扯起来扔开，目光凶狠地射向门口，趿拉着鞋子脚步重重地朝门口踏去，一只大手猛地拽开门板，外头飞鸽子直蹿般冲进来一个扎着总角的皮头小男孩。

　　那小男孩一钻进屋内便绕到江饮寒的身后抱住江饮寒的大腿躲藏什么似的怕怕的模样。

　　江饮寒瞧着倒迷糊了，一颗气势汹汹的心也被这奶娃子软化了，反手去将那皮孩儿的小脑袋抓在手心，想给他调到自己正面。

　　谁知那死小孩手脚并用把江饮寒的腿给死死盘住，较劲似的皱眉咧嘴仰着头向江饮寒嚷道：“叔叔，外头……有鬼！”

　　江饮寒一听见那约莫七八岁的小屁孩叫自己叔叔，笑在脸上僵了僵，心内嘀咕道：“叔……？！小爷我不过十又有六，尚不知肉味……眼瞅着生也不出这么大个崽的同辈，估摸我要把你爹叫叔叔……”

　　一壁想着，一壁给那孩儿的脖颈提起，跟提溜一只熟透的西瓜似的给那孩儿提溜到自己面前放好，接着弯膝蹲在那孩儿的面前，问道：“小娃娃，你怎么寻到我这里来的？！”

　　那团面粉容的娃娃盯着江饮寒，一副认真的小大人模样，把手朝门外指，道：“它！它带我过来的！”

　　江饮寒听他说着，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一只肥嘟嘟大白猫。那猫假寐地趴在他房间门口前的台阶下，在一大片白日光里浴着——搁那儿晒太阳呢。

　　江饮寒觉得那白猫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江饮寒回头捏了捏面前孩子的脸蛋，又看他皮肤着实嫩滑，遂向小娃娃，问：“小孩儿，你是何许人也？”

　　那娃娃见问，瞬间起势，装模作样昂首挺胸，打鼻头冷哼一声，下巴一甩：“柳卿言者，砚瑶柳家长孙是也！”

　　“哈哈——”江饮寒瞧他那小大人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娃娃听见面前的大人嘲笑自己，乜斜眼来冷盯他。江饮寒忙收住笑，又问：“方才说的鬼，是个什么鬼？”

　　娃娃一听见“鬼”，气势登时掉完，跟纸糊的老虎一般缩进江饮寒怀里，面皮笼罩一层惊恐，小脸蛋儿吓得白煞，抱住江饮寒的胳膊，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回想，道：“爷爷……爷爷的剑房内，那鬼背着手在盯着铁剑看，我当时在剑房外以为是爷爷在里面，趴上去看，发现有个人立在那里，突然就扭过头来盯着我，我这才看见就是那鬼！爷爷杀死那鬼！”

　　“你爷爷杀死的鬼？”江饮寒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口内道，“小娃娃你骗哥哥呢吧！”

　　娃娃一副被冤枉的不悦模样，瞪了江饮寒一眼，赤着面皮争辩道：“叔叔！我才没骗你，以前我亲眼看见爷爷一剑把他杀了的！”

　　江饮寒再次被唤叔叔，有些许无奈，但心内又想道那剑房内的沉燕已经被我盗了来了，就藏在我的被子里，就算有鬼，此刻又哪里去看铁剑？！

　　他随即回想昨夜里打那假山折回房间，已是夜深了，只听得更夫敲更口内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时他房间四周的守卫已然松了不少，不过房门前不远处一个，还抱着长矛打呵欠，江饮寒顿时觉着那两碗青梅汤喝得还算值。

　　也是这时他心内灵光乍现，将所有线索合起来整理——那日在城外遇到的棺材就和他柳府有关，现又有赏剑大会——江饮寒寻思沉燕剑八九不离十就在柳府。

　　想着他掏出从蜀阳派弟子那里搜出来的柳府地图，跟着上头的标记，轻而易举找到了柳老爷剑房的所在地，居然离他所住的客房不甚远。于此，他遂往而盗之。

　　回忆落幕，再瞧着眼前娃娃可爱的圆脸蛋，江饮寒心泛起一层欢喜。反正剑已到手何必同个小娃娃争执，不如陪他顽一顽。

　　遂道：“好的好的，小宝，你且告诉叔叔那鬼为何被你爷爷刺死呀？”

　　小娃娃见江饮寒并不信他的样子，不满地瘪瘪嘴，抓住江饮寒就要向外拖，口内直说：“叔叔，你跟我去了你就知道了！”

　　江饮寒只得同他去了一趟。

　　时节几近深秋，本来两层衣裳正合时节，偏午日的日头下一顿奔走，背上还是热出一层薄汗。

　　白糯糯的小娃娃脸也热得红燥燥的，却依然扯着江饮寒的右手中指，带着江饮寒促促往柳轻明的剑房跑。

　　等两人迈进一个月亮门洞，那小娃娃才肯松了江饮寒的手指，弯着腰大口喘一阵气。

　　江饮寒把手肘抵在月亮门框上，把眼睛去溜了一圈剑房外的景况，忽见那不远处白石圆石桌旁栓了一只黑皮狼狗。

　　他心里一个后怕，昨夜黑漆麻乌只有淡淡的月亮，他哪里看到这么一个活物！

　　一想到自己偷了沉燕出来忽地尿急，便忙忙地把沉燕给圆石桌一搁，解了裤腰带就尿了一尿……

　　江饮寒一面回想自己尿尿的方位，一面用视线在那石桌旁游弋，过后竟然落在了那黑皮狼狗身上！

　　“万……幸！”江饮咽了口口水，手下意识往□□上摸去。

　　“就是那里！”小娃娃喘匀了气，拿手指着剑房，坚定的口气向江饮寒道，“方才我就是看到鬼在里头看铁剑！”

　　江饮寒心中虽不信，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

　　他趴在那窗口，把食指在口内一抿，戳上窗户纸。

　　屋内暗暗的，好一会儿江饮寒才视线才适应屋内的光线，方能分辨出屋内的物件。

　　屋子顶大，红柱雕梁。墙上挂着梅、兰、竹、菊的画卷，内中设有几架黑漆高几，几上头放着小松盆栽，屋当中摆了三尊香炉，那三尊香炉都是鎏金虎头，间隔着摆在一条直线上。

　　最醒目的是正对过去那面墙供着一尊金身佛像，那佛像似笑非笑，眼睛有眼无珠，呈现一种惊怖状。

　　江饮寒想到昨夜自己就是踩着那佛像累累圆粒疙瘩的锥形脑袋去拿下沉燕剑的，心内莫名发怵。

　　正想着他衣角被人牵了一牵，继而听见那糯糯的娃娃声里透着害怕，捺低嗓子道：“叔叔，看到鬼了吗？”

　　江饮寒这才回过神，心想“这佛像倒是有几分可怕，小娃娃大概是给它吓到了……”，待视线往上一移，江饮寒心里一惊，心凉了半截。他昨夜里忙活了大半夜盗来的那沉燕剑现下完完整整又悬挂在了那大佛像的头上！

　　刹那间，江饮寒觉到自己好像看见了果然有个鬼转头向他冷笑了一笑，唬得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一时间双腿发软，一个屁股墩摔坐在了地上。

　　小娃娃见江饮寒惊恐到脸色煞白的模样，以为果然有鬼，跟着唬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那黑皮狗本来恹恹地蜷在地上睡觉，听见哭声，一个激灵，一下麻溜地弹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立刻“汪汪汪”吠叫起来。

　　这一阵吵嚷倒使江饮寒心绪定下来，他摇摇头，直觉得不可能。适才他醒来还抱着那沉燕剑的，不过在门口同小娃娃说了一会子话，怎么可能就有人把这剑拿回来挂好了？

　　如此思量，江饮寒再次跑到那窗口去看屋内是不是沉燕。

　　“果然是！”江饮寒心一沉，紧咬着牙。他莫名有一种恐慌，不单是因那墙上的剑是沉燕，更因为他觉得有人洞察了他的所有计划！

　　那背后之人不露痕迹地把他盗走的沉燕在极短时间内还回去，似乎一切都在那人的掌握之中。那是意料之中他会去盗剑，任由他盗。

　　可是江饮寒猜不出这个人的目的到底的是什么，如果是沉燕，他为何还回来？如果是江饮寒……

　　江饮寒不愿向下想，他咬咬牙，眼睛凶煞地坚定地盯着那墙上的沉燕剑。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盗走沉燕，不论对方是谁，有多强大，他只管遇神杀神，遇佛斩佛！

　　“少侠！”身后突然响起冷冷的响亮人声，江饮寒垂下眼皮，却不转身，听见身后那人道，“想来昨夜两盏青梅汤倒使少侠睡了一场好觉！”

　　“是他？”江饮寒心内自问道，立刻转身盯过去，见昨夜那个下人一身粗布青衣冷盯着他。

　　江饮寒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默着打量那下人的身量体型，瞧来倒是习武多年。

　　一面瞧着，江饮寒一面抱臂静观其变。

　　那小皮孩忽然冲过去，扑在那下人腿上，奶声嚷道：“智叔叔，方才我在爷爷剑房瞧到有个鬼，这叔叔不信，我才拉了他来这里！”

　　那下人听说，半信半疑抬起眼皮来看了一看江饮寒，问道：“真是如此？”

　　江饮寒听他如此问，心内明了了，不是这人！

　　遂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撇嘴道：“我睡得正香，被你家这小主子惊了美梦，扯到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真是的……”

　　江饮寒一副极其不满的模样，把那下人不屑地瞟了两眼，冷道：“现在娃娃交给你了，不关我什么事了，如此我先走了！”

　　说罢，那江饮寒拍拍手只要走。

　　那下人蹲身一把将小皮孩抱在臂弯，使小皮孩坐在自己手臂上，方走上前去向屋内盯了盯。

　　这时江饮寒已经走到月亮门前了，正预备迈步踏出去，身后突然响起那下人冷冷一声：“站住！”

　　江饮寒盯着自己抬起来的脚，只觉得身后一阵汹涌的杀气。

　　他心下想，那下人倒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沉燕还没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打草惊蛇。

　　权衡过后江饮寒收回脚，讪讪地笑着回头看向那下人，问道：“还有何事？”

　　“你不是蜀阳派的？”那下人冷着面皮把江饮寒盯在眼里。

　　江饮寒脸上仍然笑，手却慢慢抬起来，向头顶的发带摸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