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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妈妈 ...

  •   我的名字,起得非常随意。

      厝字,它是父亲扔起字典落地后,随手点中而来的。

      是的,你能想象得到,就像向空中投掷硬币那样的动作。

      我的姓氏后面的那个字很难写,大多数人也不认识,再加上我小时候非常沉默寡言,父母拿锥子也扎不出一个声响的那种,见了外客生人,不躲避却总是无视他们,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我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因而就喜欢叫我 “孔雀”。

      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有外人来家做客,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可能是因为过于开心,我打心里,就只想单纯地引起他们的注意而已。

      妈妈说,她之所以跟父亲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法忍受我的 “眼神整天跟死尸一样地飘来飘去 ”。

      幼小愚笨如我,一直对这句话的逻辑合理性存疑:死尸既然都已经死了,而他们的眼睛,又怎么能够飘来飘去地呢?

      我的妈妈长得很好看,有苗条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双双的眼皮,却总是喜欢恶狠狠地掴我的耳光,然后揪起我的脖子领,拍碎泼洒了满桌的啤酒花,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最烦你这样看人,跟你那个死爹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德行。”

      她的泼浪言行,跟她的动人美貌毫不匹配。

      至少,我无法从她扭曲变形的眉梢和涂成吃人血赤口中还喷着唾沫星的红唇里,读出一丁点儿美感。

      从那以后,我就率先比别的同龄孩子,更加明白了,这世上一句最朴素的道理: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我从小就是小鸡仔般弱不禁风的柴瘦伶仃样子,任谁也不会相信,我后来会变成现在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他们仅从我外在的体格,就轻易地认定,我可以被随意被主宰,被拿捏,被蹂躏。

      或许,正是由于这点,才让所有死在我手里的人,都疏忽大意了。

      虽然我并不想把自己封为死神,我只是匍匐在死神足前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奴仆而且。

      可他们,的确都为他们自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从另个意义上来说,我还真是要感谢我的妈妈,她给予了我一副挺不错的□□。

      我那漂亮的身体,正是最得力的武器,用来迷惑猎物的武器。

      一开始,我恨透了孔雀这个名字。

      学生时代,我恨“孔雀”这个名字尤甚——它发生在每所我待过的每所学校里。

      因为,突然的某一天,我总会发现自己的课本上撒满了灰白或黄痰色的、黏着散发着恶臭的不知名鸟粪。

      要么,我会在一个原本风和日丽,万物晴好的日子里,在放学回家脱下衣服后,才蓦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身上那件喜欢极了的新买的衣服背后,已经被人,用水彩笔画上了一只歪歪扭扭、滑稽可笑的“大鸟”。

      我知道,画下那只面目不清的“大鸟”的作案人,其实真正想画的,是一只孔雀。

      真是可惜,他的画技,实在是过于拙劣粗糙了。

      不然,我肯定会把那件衣服高高地挂起来,当做自己的图腾。

      否则,我也不会在在父亲又赌输了钱酗酒后的毒打里,淌眼抹泪地使劲地搓洗手里那可怜又无辜的衣服。

      我一直洗,一直洗,不停地洗......

      直到自己的双手像老树干一样褶皱挛缩,皮都浮起脱落,却只能把那只“大鸟”越洗越大,在洗衣泡沫水里由一只勉强靠猜测辨认出来的孔雀,晕染成了一只没头没脸的连体怪物。

      醉酒的父亲还威胁我说,如果直到明天早上上学之前,还洗不干净衣服,他就要拉着我,让我光着屁股去上学。

      我在水盆前呆呆地回想,倒放着当天的每一个画面,烧杀掳掠般地搜刮过我所有记忆和画面的每个角落,到头来,得出了最终的结论后,却只有一种巨大的绝望,笼罩了我:

      整件事情最可怕的地方是,那一天,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对我一反常态,和蔼可亲,平静无波。

      是啊,那天,大家都对我格外地友好,意外地没人欺负我,也没人找过我的麻烦。

      只是因为,我背上被人画了一只丑孔雀,他们就一下子对我仁慈了起来,释放出了以往鲜见的善意。

      始作俑者,静悄悄地躲在人群中,把那副丑陋的画作,挥洒在我的新衣服上,根本不想留给我任何机会,以发现他的身份和踪迹。

      我很想找到他,答谢他,或者,让我短暂地做他的美术老师也行。

      我会纠正他,教他,到底如何运笔,才能画好一只孔雀。

      始作俑者,就隐藏在每一个不动声色跟我打招呼的同学中,在每一个视若无睹的老师间。

      还有隐藏在每一个街边的大爷,跳舞的大妈,奔跑的路人,以及蹦跳的同龄,翘首的家长里。

      又或者,我更愿意相信,在我衣服上作画的人,那个“凶手”,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群人。

      他就是我见过的每一个人。

      每个对我一反常态笑过的人,甚至是从我身边擦肩经过的人,都很可疑。

      是他们,毁了我人生当中,为数不多的,本应该是最为美好平和的一天。

      “他们,都该死。”

      可我当时只是一个可怜兮兮的,上三年级的男孩,那时候,我所能做的,就是托着两只遍布紫青色瘢痕的肿胀手臂,眼泪汪汪地抬头望着阳台外的星空,一阵悲从中来,只期盼着天边有颗星星会掉下来,可以把年幼的我砸死。

      把我砸死,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这个对我来说完全不值得留恋的人世,爽快告别了。

      但是,当我的父亲开始歪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吼声震天地打鼾时,天真的我转念一想:

      “星星,如果你真能掉下来,我收回刚才自己的愿望,请不要砸死我。”

      “砸死他,砸死他,砸死他…….”

      星星听没听到我一晚上的祈祷,我不太确定。

      可我后来确信,星星也许真地听到了我微弱而遥远的呼唤。

      因为,那天父亲早晨睡过了头,等我晚上胆战心惊地回到家以后,家里的大人,已变成了妈妈,父亲早已经跟着小阿姨离开了,也就没机会再去实行他醉酒时说下的惩罚了。

      我还很欣慰地看到,我在早上去上学时还泡在盆子里的衣服,此时已经被妈妈洗涤干净,用夹子小心地在阳台上挂了起来。

      妈妈不算凶,也不因父亲发脾气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我知道,她那时刚下了夜班,炉子上还烧着开水,热气冒着,“呜呜~~”地疯狂鸣叫。

      还好我回家回得快,水差一点就要烧干了,我跑上去拧了煤气罐。

      如果星星还允许我多许一个愿望,我只希望妈妈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也希望父亲不要再给我们带来伤害了。

      妈妈心情好,也对我好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在刚刚放亮的清晨叼着烟,柔声细雨地叫醒我在床头,夹带着身上带着虽是廉价香水,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比好闻的馨香,俯身在我床前。

      她会扶在床边,抚摸着我的头,问道:“孔厝,今天晚上想吃你最爱的蛋炒饭么,我从单位食堂带回来一份好吗?”

      那时,我总会在被窝里兴奋地点点头,在睡意朦胧中,听着她跨上包离开的脚步,再紧接着听到门闩关上的声音。

      妈妈的味道,对我来说,就是廉价香水混合了呛人烟草的味道。

      只要她来过我的房间,这种特殊的味道,就会一直萦绕不散。

      “孔厝”,妈妈喜欢叫我的大名,我也喜欢听她念出来这个饱含书生气、古色古香味十足的大名。

      难为我那没有过多文化的妈妈了。

      她为了我,多认识了一个生僻字。

      而孔雀这个名字,随着它陪伴我的时间长了,哪怕一开始再怎么刺耳,也渐渐变得顺耳多了。

      何况,它并不难听,还很美。

      而我人生中的跨越,发生在我退学后。

      自我住进蜂巢一样的筒楼之后, “孔雀”这个名字,才开始变得名副其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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