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陆桢》肆门

1、鄙人陆桢（1-20） “可怜人哪

　　1.

　　今日上朝，皇帝又宣了祈小王爷入宫。

　　左相陆斌在下朝后，与我走到了一处，悄声道:“右相，这，这圣上与祈王……”

　　我未接话。

　　他头上急出了汗，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陆公子，您从圣上做太子时便辅佐他，您便应了这满朝文武的心，去劝劝圣上吧！”

　　“慎言。”

　　我停了步子，垂眼，望着脚下玉砖白阶，淡淡道:“左相，圣上做什么，非你我可言的。”

　　语罢，我拢了袖子，向前走去。

　　2.

　　回府时，宋卿临为我去了朝服，从后方轻轻揽住我的肩。

　　“相爷，”她轻柔唤道，“我与相爷成亲三载，却未能为您开枝散叶。”

　　“——着实惶恐。”

　　她解开了我的衣襟。

　　我闭上眼，握住她的手。

　　3.

　　所谓云雨，即与心爱之人共赴极乐。

　　我却品不到丝毫“乐”。

　　4.

　　宋卿临在得了想要的东西后，便披着衣裳，去了她的小寝。

　　我知她想要孩子。她要孩子来稳固自己在相府的地位，以便让我那些有子嗣撑腰的妾明白，她才是主母。

　　如此，她才过得舒心。

　　我望着空空的卧房，觉出些嘲意。

　　——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公主。为了目的，能牺牲一切。

　　我又觉心尖难受的紧。

　　——皇宫里的，哪个不是如此。

　　——哪个不是如此。

　　5.

　　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宋青铭。

　　宋青铭做太子的那段时日，正逢他最乖顺的年纪。

　　那小东西每天捧着几卷沉甸甸的竹卷，就在外面等着我醒。待那不成事的小侍童慌慌张张喊醒我、再经一翻鸡飞狗跳后，我便能望见小东西冻得通红的脸。

　　那脸白里透红，却当真嫩的很。即便仰视起别人来，也有种莫名的骄矜。

　　但他如此望我时，眼神清澈明亮，甚至带了孺慕。

　　我听他说:“太傅，您真漂亮。孤能娶您做太子妃吗？”

　　6.

　　第二日醒来时，头痛得很，也没有人侍候。我只得扶着昏昏沉沉的脑子，翻下床去倒杯茶。

　　待一杯隔夜茶下肚，我才清醒了几分。

　　我抬眼，望向庭院中端坐的人。

　　——是宋青铭。

　　他未配发冠，三千青丝自肩颈滑落。身上是一件敞口的衣裳，颈上有细密的吻痕。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神色淡漠。见我望过来，也不做丝毫掩饰，平静道:“丞相。”

　　我垂眼，俯身:“圣上万安。”

　　他晾了我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起罢。”

　　“不知圣上此次驾临相府，所为何事？”我抬眼，望向宋青铭。

　　他将茶盏缓缓搁下，落了一声轻响。我听他道:“来看看朕的太傅过得好不好。”

　　他起身，步至我的跟前。抬手，拨去了我鬓边白发。

　　“太傅，您老了。”

　　“陆家的兵权，可以交了么？”

　　7.

　　我记得刚做太子傅时，大了太子一轮半。

　　那小东西已十五，君子六礼习得紧，见我这头一面却仿若失了智，什么话都敢说。

　　我记得我那时是呵斥了他的。

　　也是那句“慎言”。

　　但小东西未听进耳朵去。他整日黏在我身上，哪怕是习武，也要我去陪去看，再在我眼前被武师折腾得几乎落下泪来。

　　而我必定是冷眼旁观的。

　　我便站在那儿，看着小东西一下一下被武师挑了木剑，拍了手腕，便红了眼眶。

　　小东西娇贵，此前恐怕不曾被如此对待过，可仍倔犟地不肯示弱。

　　所以在武学课止时，人已爬不起来了。

　　偏生他的侍读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这抱太子回宫的差事便落在我身上。

　　我抄了他的膝弯，又拢了人的肩膀。抱起来时，发觉小东西轻得可怕。

　　但人还有些意识。挣扎时，少年人柔软的唇瓣蹭过我的颈间，落下一片凉意。

　　我垂下眼。

　　8.

　　小东西很坚持。

　　他每日都提早来见我，并极力赞颂我的容貌是如何如何，我的为人又是怎样怎样。

　　我记得，我那时约莫已有些动摇了，但仍放不下这纲常。

　　我便说:“臣大了太子许多。”

　　他便回:“孤不在乎。”

　　我又说:“臣在乎。”

　　他又说:“可孤喜欢太傅，如果太傅不喜欢孤，孤就会伤心，太傅又舍不得孤伤心……”

　　我打断了他:“止。”

　　他便乖乖住了口。

　　我起身，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好了，太傅舍不得你伤心，来喜欢你了。”

　　9.

　　我垂下眼，避开宋青铭温冷的眸子，漠然道:“将军令在家兄手里，臣恐无能为力。”

　　他冰凉的指抚上我的眼尾，轻轻按揉，按红了一片。我听他低声道:“朕的太傅虽老，但风姿不减啊。”

　　我猛地退开，冷声道:“圣上慎言！”

　　宋青铭轻笑一声。我望他捻了下指尖，而后捧住我的脸，吻了上来。

　　我挣扎着，他却变本加厉地撕咬我的唇瓣。

　　宋青铭柔软的舌撬开我的唇齿，沿着齿缝舔舐。我不堪受辱地咬进他的舌肉，品出点悲伤的血味来。

　　待分离时，唇之间里落了一段血丝。

　　他抿了下唇，而后温和地抹去我唇角的红，笑:“鸣徵。”

　　我红了眼眶。

　　“啪——”我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圣上，”我捂着唇，冷冷望着宋青铭，“您九五之尊，别与臣这污泥之辈有染，脏了您的血。”

　　10.

　　我记得那荒唐一夜后，小东西便更黏我了。

　　他不知从哪儿知了我的字，也不喊“太傅”了，整日“鸣徵”长“鸣徵”短，清润的少年音嚼着这两个字，莫名的好听。

　　第一次难免出血，我从太医院要了膏药来为小东西涂抹。他害羞，撇开脸不敢看我。

　　我也有些拘谨，动作越发小心。完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羞得脸红，我好笑地给他揉了揉，他便软着嗓子糯糯地喊:“鸣徵，孤想要你做太子妃。”

　　我便跟他说:“那臣便做不成殿下的太子傅了。”

　　小东西似被问住了，迷迷糊糊地想，却想不出法子。我等了他好一会儿，便听他忽而道:“那便让陆大将军做孤的子傅，让鸣徵来做孤的太子妃！”

　　是陆极，陆鸣徽，我的长兄，也是裕朝的镇国大将军。

　　我便板着脸:“那殿下要谁去镇守边疆？”

　　他便又迷糊起来:“我，我不知道……”

　　我起身，温柔地抚上他蓬松的发:“臣不要太子妃，臣只要看着殿下平平安安地，坐上那个位子。”

　　11.

　　我没有食言。

　　在老黄皇帝死前，宋青蕴带兵逼宫，我护着小东西出宫。

　　一把冷箭射来时，我便替他挡了。

　　从前我是练过几下的，但从小身子弱，只起个强身健体的作用，成不了气候。如此一箭，我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

　　陆极这个不信命的人都被我这反复无常的身子弄怕了，推我去了趟护国寺。

　　寺里的住持是个清秀的和尚，手里握着串佛珠，为我取平安签时，给我落了句:“慧极必伤。”

　　我不明所以。

　　病时记东西不灵便，我能记得的，便是我的小东西只来了几次。

　　我以为他是登基时受了累，却不料他在坐上皇帝只一月，便接了一人入宫。

　　12.

　　宋青铭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他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朕的太傅不喜欢朕叫他鸣徵，”他望过来，低低地笑:“那丞相喜欢什么？”

　　他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的颈侧。他用几近缠绵的语气道:“‘皇后’，喜欢么。”

　　我忽的释然了。

　　我笑起来:“圣上，您的皇后，可得是女人啊。”

　　“您敢要男后么？”

　　13.

　　小东西接回来的是他的一个皇表兄。

　　陆极给我带了话:“叫宋青辞。”

　　我难得起了兴致，或是对这位多了帝宠的所谓表兄起了醋意。我记得我是问了这句的:“国色天香？”

　　陆极看了我许久，才回:“不及你。”

　　14.

　　小东西成了皇帝，我便成了帝师。

　　他登基得早，如今才及弱冠。我病好后还得去教这位小东西。

　　回府时我碰见了个人。

　　——宋青辞。

　　少年人身子弱，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还捧着个小暖炉。半张脸埋在白绒绒的狐毛里，眼角冻得有点红。

　　当真国色天香。

　　——如果不是那张与我近乎一般无二的脸，那就更好了。

　　宋青辞走过来时，端端正正行了个君子礼，而后温和道:“见过帝师。”

　　我觉得冷，冷得彻骨。

　　15.

　　我此刻这模样，仿若被扒光了衣裳，扔到大街上去。

　　我想起那一句话:聪明一世，抵不过那糊涂一时。

　　我伴了宋青铭五年，被他骗了五年，也在那帝王心计里，痴妄的五年。

　　荒唐。

　　我望着向我走来的宋青辞，想。

　　当真荒唐。

　　16.

　　当年父亲问过我，若小东西娶亲，我当如何。

　　我记得我是如此回的:“那就让那位小姐死罢。”

　　父亲又问我，若小东西负我，我又如何。

　　我记得我是这么答的:“那便让宋小太子死罢。”

　　——所以。

　　我望着宋青辞，笑了下:“祈小王爷安好。”

　　——让他们死罢。

　　17.

　　路上终是忍不住，押着嗓子呕出口血来。

　　我望着手里的血，再看了眼身后的皇宫，想:我这么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帮我请陆斌来，”我吩咐身旁的侍童，笑起来，“让他把老皇帝当年扔到影宫的那位找来，到那位祈王面前溜溜。”

　　——我不信，凭宋青铭那么薄情的性子，会娶宋青辞，他的亲表兄为后。

　　——我也不信，宋青铭的亲表兄会忍得住不找替身泄欲。

　　——我更不信，皇宫里出来的疯子，会忍得了做替。

　　18.

　　我辞了帝师，去做了右丞相。求取曦和公主时，我笑着对宋青铭说:“圣上，臣也得为陆府开枝散叶么。”

　　我已记不得那时宋青铭的神情，却记得那时的心涩。

　　19.

　　便是在三年后，宋青铭“请”了影溟去皇宫后，我让陆斌去请了他来。

　　我记得那时，我裹着厚厚的衣裳，望着这位被皇帝抛弃的不祥之子，向他说出了第一句话:“小殿下想要祈王死么？”

　　他猛地抬头。

　　望见我的脸时，他眼神扭曲了一瞬，随即冷声道:“不劳丞相挂念。”

　　我笑起来:“我给小殿下兵力，小殿下帮我杀了宋青铭，好不好？”

　　他默了许久，才道:“你要什么？”

　　“不多，一个丞相府而已。”我温和地看着这个被我推入深渊的人，“其余的，小殿下自行处理。”

　　他望着我，笑起来:“那便摄政王罢。”

　　我起身:“那陆桢，便祝王爷，马到成功。”

　　20.

　　宋青铭死时，我在帘后望着他们。

　　其实宋青溟也是个疯子。留着皇族的血，终究好不到哪去。

　　“可怜人。”我拢了袖子，向殿外走去。

　　“可怜人哪——”

　　——鄙人陆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