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痛 无法承受之 ...
-
手术室的气密门在应龙身后无声合拢，淡蓝色的消毒光线扫过他的虚拟身形，穿透他透明的轮廓落在不锈钢器械台上。
沈若白已经穿戴好了手术服和透明面罩，双手悬在消毒烘干机下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应龙投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真诚的抱怨：“你可算来了。刚才麻醉科的李医生拉肚子，临时来不了，我一个人操作机械臂做显微切除倒也不是不行。但你既然有空，那就别闲着了。”
他目光往手术台方向挑了挑。
手术台上趴着一名机械臂维修组的二等兵，下半身盖着一块淡蓝色的手术洞巾，露出需要处理的部位。麻醉已经起效，那名二等兵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林工答应给我换那把新扳手的……”
应龙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情况，没有说话。他的虚拟身形在手术室的控制终端前稳定下来，抬起右手，五指凌空一抓。天花板上无声降下两条纤细的机械臂，关节处亮起白色的待命指示灯。同时，一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纳米机器人从他的投影区域中被释放出来，在消毒蓝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悬浮在预定的手术区域上方。
“切除范围已确认，病灶边界标记完毕。”应龙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响起，好似在汇报天气，“血供区域已识别，局部止血方案已加载到纳米机器人群组。你下刀，我辅助。”
沈若白走到手术台旁，戴好无菌手套，从器械盘中拿起一把精巧的微型电刀。他透过细框眼镜看着显示屏上那组由应龙的感知模块实时生成的血管分布图像，细微的毛细血管在高清成像中呈现出一张精密而有序的红色网络，病灶部位被标记出清晰的切除边界线，误差不超过0.1毫米。
“位置很标准，没有粘连。”沈若白低头确认了一眼，电刀靠近病灶，“那我开始了。你注意控制纳米机器人的凝血同步，要是让他的愈合时间超过三天，我就骗舰长说你在手术里放了三次《星际牛仔》的原声碟当背景音乐。”
应龙沉默了一瞬。手术室的扬声系统中，那个原本正在播放的、极为微弱的环境白噪音音轨忽然中断了。
片刻后，一阵节奏鲜明的爵士大鼓与铜管乐的旋律，从天花板的扬声器中响了起来。
正是《Tank!》。
沈若白手里的电刀悬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向应龙的投影方向。
应龙面不改色，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说三次。目前刚放完第一次。还有两次，沈主任。”
沈若白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真服了你们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
手术结束得很顺利。纳米机器人在病灶切除的瞬间完成了凝血和创面封闭，二等兵的创口甚至不需要传统缝合，那些银色的微小机器会在他未来几天的代谢中自行降解排出，连拆线的步骤都省了。
沈若白将电刀放进超声波清洗槽，摘下染了一层薄薄雾气的透明面罩，随手拿起一张无菌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他转过身，看着那两条机械臂正在应龙的控制下无声地收回天花板原位，纳米机器人的银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如流萤一般消散在循环风的吹拂中。
“你知道吗。”沈若白脱下沾了消毒水味道的手术袍，随手团成一团扔进回收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属于军医特有的见怪不怪的感慨，“人类发展了几千年，从茹毛饮血一路走到星际殖民，跨过了聚变引擎、跨过了跃迁航行、跨过了纳米医疗，结果还是没能跨过这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正在被护工轻柔翻转至侧卧姿势、准备送入复苏区的二等兵，轻轻摇了摇头。
“直立行走的代价。再怎么优化基因序列，再怎么升级人造脏器，肛.门直肠区域的静脉回流结构在重力环境下就是天生的设计缺陷。”沈若白一边说着，一边摘下手套，将指尖的一抹血迹洗净，“就算你在火星穹顶城出生，在木卫二的零重力摇篮里长大，只要回到标准重力环境中生活一段时间，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手术室的冷白色灯光，落在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暗红色眼眸的虚拟身影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学术性的认真和一丝医生面对人类肉身脆弱性时特有的幽默感：“这就是人类，应龙。哪怕你能用跃迁引擎跨越一整个星系，你的直肠静脉瓣膜依然在和一倍重力作斗争。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应龙安静地听完了沈若白的陈述。
他微微偏过头，像在认真消化这段话中蕴含的文明思辨与医学现实之间的微妙张力，沉默了片刻之后，用一种极为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可以为全舰人员优化座椅曲面的压力分布参数，并建议在每四小时的值班周期中插入一套时长六分钟的盆底肌群放松体操程序。需要我将其加入明日舰内广播的例行通知中吗？”
沈若白：“……”
沈若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擦过手的无菌巾盖在自己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介于苦笑和认命之间的叹息。
“……你赢了。别广播。舰员们会以为我串通你恶整他们，我的医务室门槛会被踏破的。”
应龙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片干净的医疗灯光下，安静地执行了他的例行记录。
【医疗任务完成。附注：人类确实是一种很有趣的生物。】
记录完以后，应龙的身形已经半转过去，正准备从手术室的投影区域淡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若白的声音。
“不过说真的……”
应龙停下了动作。他的身影在半透明化的边缘停住了，又重新凝聚回完整的轮廓。他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望向沈若白。
沈若白已经收拾好了器械台，脱去了手术服，恢复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他斜靠在医疗柜的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细框眼镜后的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不加修饰的温和。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毒舌的调侃，也不是面对舰员时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是一种更柔软的、接近于羡慕的情绪。
“做一艘船，挺好的。”沈若白的声音不高，在手术室逐渐冷却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空旷，“不用担心直立行走给脊椎和肛.门带来的代价，不用担心长期精神压力引起的胃溃疡，不用担心真空暴露导致的减压病，更不用担心舰桥上的咖啡机哪天断了供就开始出现戒断性头痛。”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自嘲，也有一点真心的感慨：“你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面对自己的肉身一天天衰老、磨损、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故障。你的身体就是这艘船，而你几乎不会‘生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应龙那双沉静的红眸上，语气变得轻了几分：“有时候想想，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复苏区传来二等兵含含糊糊的梦呓。
应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由光与数据编织而成的红眸与沈若白的视线静静地对望着。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沉静，带着他惯常的那种优雅而疏离的质感，但在这份平稳之中，似乎又多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识别的情绪。
“沈主任。”
“嗯？”
“船也会痛的。”
沈若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沈若白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握着听诊器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镜片后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紧张和关切。“什么意思？你的核心系统检测到了异常？是结构应力疲劳还是量子核心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应龙那张英俊的虚拟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微妙的表情。那种表情如果放在一个人类脸上，沈若白会用“一言难尽”来形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下垂了大约两毫米，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被什么事困扰了很久的微妙疲态。
应龙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接近于“有情绪的抱怨”的语气：“每一次。沈主任，每一次舰桥的通讯频道中响起女性嗓音，无论是联邦的联络官、殖民卫星的调度员，还是仅仅是路过商船的通讯请求，他的行为模式都会发生可预测的偏移。”他的目光微微飘向虚空之中，仿佛在调取某些让他不忍直视的历史记录，“他会调整自己的站姿，微微收腹，将声音压低半个音阶，并刻意放慢语速……上周甚至试图用一句我听不懂的古地球情诗来回应某位货运站女调度员关于停泊泊位的例行询问。”
沈若白张了张嘴，表情从紧张转为一种介于震惊和哭笑不得之间的复杂状态。
应龙没有停下，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那股积压已久的数据洪流一旦打开闸门便难以收回：“这还不包括他每次在舰桥舷窗边与赵月小姐交谈时，心率上升约百分之十七，语速下降约百分之二十三，且目光注视时长超出正常社交目光接触阈值的二点三倍。我的传感器阵列每次都要额外校准以忽略这些社交噪音对舰内环境监测数据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严肃、仿佛在宣告某项战略评估结论的语气沉声说道：“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但这是一种……我暂时无法归类的不适感。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
他看向沈若白，眼神无比认真。
“大概就是头痛吧。”
手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沈若白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一开始还只是轻微的耸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爆笑从指缝间炸了出来，在消毒水气味未散的手术室里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沈若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撑着器械台才没有蹲下去，“你、你…你真是……”
他抹了一把眼角渗出来的笑出来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重新直起身看向应龙。
“咳咳，这话千万别让舰长知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