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Faith]信仰泯灭》西里弥

1、第 1 章 你愿意信仰

　　——倘若神明允许，我将服侍伊尔妲雅，从此刻到生命终结，不离不弃。以我的生命，我的意志，我的灵魂为供奉，尊敬她，听从她，信奉她，拯救这世上一切应被救赎之生命，直至灵魂泯灭。
　　很小很小的时候，提塔•婕尔娜曾经坐在城镇古旧的生命神殿后方肮脏的台阶上，听着新入教的修女们对着神像一次又一次地宣誓。她们的声音清脆好听，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恩，听上去那样动人。
　　她看不见光芒，只有把脏污的双手扒在粗糙的石墙上，竖起耳朵，睁大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认真地听着，直到城镇的卫士发现之后，提着未出销的长剑一次一次重重地打在她身上，让她跌跌撞撞地从神殿的土地上跑开。
　　提塔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她生活在一个贫瘠而偏僻的小镇上——但并不是居住在那里。她是个瞎眼的乞儿，乞儿是不被政府认作居民的。然而相比起一般的乞儿，她却更加地困苦，因为她还是个瞎子。
　　她常常想，大概自己生来就是一个瞎子，所以她的父母才会把她丢弃。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跪在城镇主街道的某个角落上，向好心的夫人或者小姐们乞讨着一个两个的铜币，那能够让她吃饱一顿饭，而一顿饭能够让她熬过两天甚至三天。她有一双美丽但没有焦距的大眼睛，这让她很容易得到夫人们的好感或者怜悯，但是这并不是她的幸运。
　　双倍甚至几倍的铜币让其它的乞丐嫉恨……所以每次他们都会抢夺走她一天的所得，往往她还会顺便得到几拳或者几脚的“回赠”。她太瘦小太无力，而且还不能看见任何影像，所以即使反抗，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但提塔还是依靠着人家施舍的食物残渣活了下来。后来她慢慢懂得不再在人流聚集的地方乞讨，偷偷倾听四周的声音，躲开那些同行。她会在人流稀少的地方乞讨，对每一段经过的脚步声祈求，虽然能够获得钱币会更加稀少，但至少不会被人抢夺走。
　　她在镇子上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是这样活着。但是她并不是一直一个人，她也曾有过同伴。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和她一样瘦小，不同的是那个孩子能够看见……她们一起生活，互相扶持，平分得到的铜币，共享食物，一床破棉被，以及体温。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子被神殿的教士看中。那个教士也曾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发出轻轻的叹息，然后问她的同伴愿不愿意跟自己走，成为神殿的修女。
　　她能感觉抓紧她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得更用力，汗水沾在她的手上，一手粘腻。教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对她的同伴说道：“只要信奉伊尔妲雅，她就会赐予你食物，衣服和温暖的床铺，你愿意吗？”
　　提塔感觉到小伙伴握住她的手松开，然后再次抓紧，然后重复这样的过程。同伴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问道：“真的会赐给我食物，衣服和温暖的床铺吗？”
　　“你愿意吗？”
　　握着的手于是最后一次松开，提塔感觉女孩子站了起来。教士拉住女孩的时候，袖子离提塔的眼前只有不到半个臂膀……但是他始终没有询问提塔愿不愿意信仰伊尔妲雅。
　　同伴跟着教士走了，提塔在她迈开步子的时候，才伸出手臂想要重新抓住她松开了的手，却因为看不见而只抓住了一团空气。她叫着女孩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丽娅”，只听到女孩长长的一声抽泣，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
　　最后的时候，女孩叫了提塔的名字，急促而尖锐。
　　很久之后提塔总喜欢在小镇的教堂外偷听。她们很多时候只隔了一堵墙的距离。她能听见丽娅的声音，呆板而拘谨。她一遍又一遍地倾听着，那声音有时候会截然而止，伴随着修女们让提塔走开的叫声。
　　但是她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来，在人声稀少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只有她们的时候，丽娅拿着一块面包递给她，然后害怕中带着不耐地叫她不要再来了。提塔的来到总是令她十分困扰。
　　女孩拿着那块小小的面包，饥饿也不愿意咬一口。她捧着面包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一天都迷迷糊糊的，直到有另一个乞丐抢走了她捂得黏糊的面包。
　　她第一次试图追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腿，却只换来更加大力的一脚，然后捂住疼痛的肚子，哭得泪如雨下。
　　他们总是说，伊尔妲雅最仁慈，伊尔妲雅无私地爱着所有生命。她是所有人的母亲，无论贫富——她赐予所有人生命。
　　提塔曾经一次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祈祷，一遍一遍地询问，直到绝望。
　　她的父母抛弃她，她的神明看不见她。
　　提塔在碎石街道上轻轻啜泣，远方的钟楼响起催促人们礼拜的钟声，那钟声对她来说是那样绝望，一声一声都像敲响在她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修女们用清亮的声音吟诵着《生命祷歌》：伊尔妲雅我的母亲，我用我的生命赞颂你，恩赐我们空气，阳光，和清水。您赐予生命，治愈伤痛，是一切有生命者的母亲与初始。我们赞颂你……
　　提塔低低地跟随着吟诵，虽然她不是修女，也没有铜币可以捐赠：“……我们赞颂你，伊尔妲雅我的母亲，保佑您的子女一生安宁，喜乐，不受伤痛侵扰，不被病魔探访……”
　　我们赞颂你。

　　提塔喜欢仰望夜晚的天空，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丽娅还在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么做，仰望天空，然后描述天空上的每一颗星星，哪一颗最为明亮，哪一颗孤单零落，哪一颗如同挂在树枝上。她的描述，让提塔从来没有望见过夜空的眼睛也能够“看见”所有的星星。
　　丽娅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星星。
　　提塔迷迷糊糊地抱着那床曾经由两个人共享的破旧棉被，进入了梦乡。
　　当她醒来的时候，意外地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提塔住的地方非常偏僻，通常都是不会有人来的，所以她才能放心把自己唯一的财产隐藏在这里，安心入睡。
　　提塔看不见东西，所以耳朵比任何能够看得见的人都要灵敏。她甚至可以从脚步声的轻重，节奏，长短，听出那个人的大致体形，身体状态，甚至行走习惯。
　　那沙沙的脚步声的主人显然还是个孩子，似乎步子都走不稳，发出拖了长音的沙沙的响声。眼看近了，却啪嗒一声地摔倒了。
　　提塔悄悄地听着，可是过了很久，还没有任何声音。孩子始终没有爬起来。
　　她从破旧的棉被上爬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地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直到一直摸索的手掌碰触到温热的身体。
　　柔顺的长发，摸上去就像丝绸一般的柔软肌肤，舒服而纤细的布料紧贴着蜷缩着的瘦小纤弱身体，那是一个，感觉上比提塔还要幼小的孩子。
　　是个女孩子，而且是那种，光是触摸，甚至不用再看见，就知道一定非常美丽又精致的女孩子。
　　提塔如同触电一般地缩回了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沾尘的手掌会弄脏女孩漂亮的衣服。可是女孩那样静静躺着，一直没有醒来，平滑的布料覆盖小小的身躯，悄无声息。
　　远处传来一些破碎的说话声，破碎且断断续续，带着些微的急促，逐渐接近。提塔听到，赶紧拖住了女孩的双臂，把她拉到她藏身的仓库缝隙之间，用身体遮住了女孩子。
　　脚步声渐渐近了，叫喊声也近了。提塔躲藏在空荡荡的木箱后方，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声音响起在尺许开外，徘徊片刻之后，又再次远去。
　　许久才呼出一口气。
　　却听身后响起女孩的声音：“他们走了。”
　　提塔惊得几乎立刻跳了起来，然后抓紧了自己显得略微过短的衣服。她背后紧贴木箱，望着那个不知道模样的女孩——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女孩开口说道：“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你能扶我坐起来吗？”
　　女孩子的声音很甜美，很温柔，让提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摸着粗糙刺手的墙壁，用脚尖探索着女孩的位置，然后蹲下身去，扶住了女孩的手臂。
　　女孩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说道：“你的……”这样冲口而出两个字后，她吞回了想说的话，放低了声音，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她依靠着提塔的支撑坐起来，靠在墙上，然后四下观望被掩藏在仓库和仓库之间，只有三分之二屋顶的小小空间。一床破棉被和一张油纸是所有的家具，一口破旧的瓷碗是仅有的用器。女孩子犹豫了一下，柔声问道：“这里是你的家吗？”
　　提塔愣了一愣，然后有些紧张。她想起女孩柔软的衣服，心想她一定出自富有人家。难道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地方也可以称作家吗？气氛僵硬了半晌，提塔微微红了脸，用蚊子似的低低声音回答：“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提塔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称这小小的夹缝为家。
　　漂亮的富家女孩却要比她落落大方，开口说道：“我叫红袖，红袖•千夜。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红袖？”提塔重复了一次这个听上去有点拗口的名字，然后说道：“我叫提塔，提塔……我没有姓。”
　　“那么，提塔你好。我要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提塔点了点头，脸再次红了。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对她说谢谢，这让她的心情有些微妙。她开口结结巴巴说道：“……不…….不用谢……”
　　从来没觉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是这样难以说出口。
　　女孩睁着黑琉璃般的大眼睛看了双眼无神的提塔两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提塔，你救了我，我本来应该报答你的，但是我暂时动不了，身边又没带钱，所以在我能够动弹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故事？”
　　红袖笑得甜甜的：“是啊，故事。”
　　提塔想了想，说道：“好。”
　　没有人给提塔讲过故事。
　　红袖讲了一个很动听的童话。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美丽的国度，年少的男孩为了成为骑士而带着一把木剑走上了历练的旅途，途中他遇见了为了拯救危急中的祖国而独自斗争着的公主，小小的队伍慢慢壮大，聚集了同伴，为了收集能够拯救王国的神器组件，他们击溃了盗贼，经过大海，沙漠，草原……最后打败了恶龙，拯救了王国。
　　故事的结局，公主嫁了给少年，少年成为了国王。
　　红袖的声线优美，语调婉转而动听，让提塔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语气心情激荡起伏，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光凭语言就能那样震撼他人的心。后来提塔也有听过其他人的故事和表演，但是没有一个能让她像这一刻一样，久久言语不能。
　　也许是因为公主一样的红袖，也许是因为那破旧的“家”，也许是因为，提塔已经寂寞了太久。
　　“呐。”说完了故事之后，红袖抬起了头，询问小心翼翼支撑着她的女孩：“提塔，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你不怕被坏人发现吗？”
　　“啊……”少女惊愕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手绞衣角说道：“如果你被抓住……他们会打你吧。每次我讨到了钱，被人抓住的时候都会有人来抢，还会打得我很疼。”
　　红袖一时说不出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你真好心。”
　　“我……我……”提塔再次涨红了脸。好心这个词，以往也从来没有人安在她的身上。
　　红袖拢了拢有些零散的头发，有点困扰地自言自语道：“跟骑士们走散了呢……伤脑筋。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找回去，大概还要等一阵子。”
　　然后她望着提塔的狗窝，皱起了眉头。按她的意思，这个时候转身就走，如果能够找到一户有声望的人家，借住几天再找人打听一下直到骑士们找到自己，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提塔说道：“那个，如果你有困难的话，可以去找光明神殿的修女们。她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修女吗？”红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说道：“我忘了啊。是呢，修女……”然后她抬头望向了提塔，说道：“不过，就这点来说，我觉得你比我需要帮助多了，你怎么不去神殿寻求帮助呢？”
　　提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自己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有点结巴地回答：“呃……我是个……瞎子啊。”
　　“正因为是瞎子，才更需要帮助不是吗？”红袖很自然地接道。
　　“可是，我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瞎子啊。就算神殿，也不可能白养我的……我连修女都当不了呢。”提塔把双手放在胸口，失落地说道。
　　她看不见女孩的样子，也看不到女孩表情，只听她喃喃道：“哎呀，我还以为只有银都的神殿才这么势利呢……果然，不管哪里的神殿，都不可能无私地帮助任何人呢。”
　　提塔说道：“不，神殿帮助了很多人啊。她们……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的瞎子，即使是乞丐也有被收养的呢……”
　　红袖却不以为然：“哪里不是这样呢？收养贫困的孩子，让她们做各种各样的工作，衣服只勉强足够穿着不会冻死，食物只够吃吃半饱……可是却做着大人的工作，多么廉价的劳动力……神殿啊，就是一群吸血鬼呢。”
　　“才不……”提塔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哑声。
　　她想起了丽娅困扰的，压抑的，悲伤的脸。她总是那样子一丝不苟地呆在神殿里，黑色粗糙的面包被塞进提塔手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像要哭出来一样——你不要来了。我只能给你这个，要是被修女长发现我们都会很麻烦的。
　　红袖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于是笑嘻嘻地握住了提塔黑白参杂的粗糙手掌，说道：“抱歉，我说太多了。其实神殿也有很多好人的，神明本身，是不想让她的子民难过的。你信仰伊尔妲雅吗？”
　　温暖的手指环绕在提塔的手上，让提塔觉得非常想要抓住。她的皮肤疯狂地想要吸取温暖——来自另一个，人体的。
　　她忍住感觉就要浮上眼眶的酸涩泪水，说道：“不，我不是伊尔妲雅的信徒……我是个瞎子呢，不能替伊尔妲雅做任何事情的。”
　　红袖笑了起来，说道：“所谓信仰，从来在于心，而不在于其它方面。你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心却很明亮呢。提塔，你能帮助我吗？”
　　“帮助……耶？可是……”
　　红袖说道：“我现在没有力气，而且我的骑士们也不在。不过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这个镇子里来。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躲藏的地方。我有很特殊的魔法加护，所以短期内不吃东西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能允许我在这里呆一阵子吗？不会造成你的困扰的。”
　　提塔几乎无法听懂红袖的意思。她说要在这个小小的夹缝里面停留几天，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女孩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住所的。
　　红袖继续说道：“其实，外面有在找我的坏人呢。虽然我可以找神殿帮忙，但是也许会被坏人发现呢。”而且她的身份太过特殊，如果有人见财起意，那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这样吗……”提塔其实已经几乎被说服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亲近过了，虽然少女和她感觉上是天差地别，但是她的声音听上去那样温柔。
　　而且她握住自己的手，并不是那些小姐夫人饱含施舍同情，却远远躲开不愿意让衣角的任何地方碰触到的神态。
　　提塔想说服自己说不可以，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担心会弄脏你的裙子。”
　　红袖笑了起来，声音欢快：“已经脏了哟。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还可以洗干净的对不对？”
　　“可是，我这里很脏……你身上有香气……”
　　“是香水的味道啦……洗掉就没了，不过下次还可以再喷的。”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真的没关系吗？”
　　红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说道：“没关系的。而且，我还要谢谢你。”
　　提塔的眼睛大而无神，声音却清澈动人到像歌声。
　　红袖说没关系，就真的那样子抱着提塔入睡。她说怕引人注目，就脱下了外面的蕾丝长裙，穿着洁白柔软的内衬裙和提塔钻进了被子里。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无比温暖。
　　提塔问道：“呐，红袖，你的名字很特别呢。”
　　“嗯，因为我不是格文西人呢。我来自香山。香山的几个大家族，好像都混杂有一部分极东大陆的血统，所以很多孩子都起了这样拗口的名字。”
　　“香山？”
　　“嗯。香山，在西边的国家。我们那里聚集了很多的商人，国家也是由很多商人的家族联合起来共同统治的。”
　　“红袖，你是公主吗？”
　　提塔的问题让红袖愣了一愣，然后温柔地笑了起来，回答：“不。我不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呢。”
　　“为什么这么说？”红袖开口问道，有些迟疑：“为什么觉得……我是公主呢？”
　　“因为红袖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呢……而且……”提塔有一种感觉，却偏偏说不出来。她没有受过正统教育，所以言辞贫乏，最后只能说道：“因为红袖和我，完全不一样呢。”
　　表现出来的自信满满，落落大方即使被坏人追赶也不会哭泣或惊慌失措。那样的孩子，看上去比提塔听过的那些传闻里的公主更加像是一位公主。但是她的心里这样憧憬着，偏偏无法用词句形容。
　　红袖的脸就靠在旁边，提塔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女孩子并没有反驳，只是带着笑意说道：“是这样吗。”

　　肚子有点饿了。
　　提塔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犹豫着是否要出去。红袖说她的力气已经渐渐在恢复，但是她也说过，外面有坏人在抓她。
　　提塔非常害怕，万一她离开了之后，红袖就被坏人抓走了。
　　但是红袖却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会躲得好好的。你要相信我啊。”
　　提塔点了点头，在心里一直默默念了很多次：“伊尔妲雅，请你保佑我们。”
　　她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红袖突然让她弯下腰低下头，提塔照做了，红袖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摸啊摸拉阿拉的。
　　她的手放开之后，提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长长的凌乱头发已经服帖了很多。
　　“去吧。你还要吃饭是不是？我在这里等你吧。”
　　提塔点了点头。
　　乞讨了一天，吃了一些残羹冷炙，提塔偷偷把一块最完好和柔软的面包藏了起来。红袖说她不吃也不会死，但提塔知道，不吃是会饿的。
　　肚子饿的感觉，非常难受。
　　那么温柔的红袖，怎么能饿肚子？
　　她回到那方寸大小的家，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顺着熟悉的地形转了好几个弯，然后以从未有过的灵巧推开木箱窜了进去，再重新拉好木箱。
　　伸手想要摸索少女的位置，然后手掌却被对方一把握住。红袖笑说：“提塔，我在这里。”
　　她还在真是太好了。提塔用双手捧住面包，递给了红袖：“这个，还是吃点吧。”
　　红袖愣了一愣。
　　“不吃东西，总是会饿的吧？”
　　红袖接过了小小的面包，紧皱眉头，心情却突然变得颇为纠结。面包并不是很希奇的东西，但完整新鲜而香脆柔软，对于一个乞儿来说，也应该算是很难得的食物了。
　　她大概，是把最好的食物带了回来。
　　红袖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那种复杂的心情，也许可以说是感动？或者不忍？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提塔的手微微颤抖着，表情也极为紧张。她在害怕红袖说不，或者害怕她拒绝嫌弃那个她能找到的仅有食物？
　　红袖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说道：“很香呢。但是我不是很饿呀。这样吧。”
　　她把面包撕成了两半，然后把大一点的那块递还给了提塔，说道：“我们一起吃吧。吃东西还是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吃呢。”
　　提塔抓住了面包之后，才恍然想去，叫道：“可是我已经吃过了。而且这块面包本来就不大——”
　　“我的胃口很小的呢。所以这样子就够了哦。”
　　红袖这样坚持，而且她的语气很坚定，听上去不像在说谎。提塔握住了面包，听见红袖把面包放到嘴边时候外面包着的油纸被碰触的细碎响声，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于是也微笑着咬下了一口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