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周三》乔琛琛

1、意识觉醒

　　田萤从床上猛的睁开眼睛。

　　环视房间的桌子，凳子，窗口的山茶花。

　　一切如常。

　　这栋破楼的天花板和这栋楼一样，上了年纪，楼上男人和女人早晨的争吵，比闹钟铃声还准时，七点差一分钟，钟表的秒针经过数字12的那一瞬间，准点启奏。

　　“孩子生下来你管过几次？送孩子上个学能要你的命吗？”

　　“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我每天上班累得要死，你天天待在家里白吃白喝！还不赚钱送个孩子怎么了？”

　　“我为什么在家？你说我为什么在家？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怀孕的时候是谁说的让我在家养孩子，你负责挣钱？？怎么现在倒是我的错了？”

　　女人的语气更加激动，“白吃白喝？你的衣服谁洗的？家里的卫生谁打扫的？饭谁做的？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不就是送孩子上学，这么大声干什么，要让邻居全都来看笑话吗？你他妈给我闭嘴！”

　　“好啊！你还敢骂我！！到底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我今天就是要让所有邻居都听见，让他们知道你是个禽兽！懦夫！！狗男……”

　　女人话说到一半，楼上传来清晰的一声耳光声，争吵声瞬间消失。

　　“你居然打我！！李此迪我跟你没完！”女人的声音咆哮而出，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狠狠地摔落，花瓶玻璃碎裂的声音，一路蔓延到狭窄的客厅。

　　男孩受到惊吓又因为害怕而尽力压制的哭声。

　　“爸爸，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呜…妈…”

　　眼泪堵塞鼻腔让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田萤手指重捏眉心，整理自己的记忆。

　　他记得刚才自己好像在办公室，现在为什么在出租屋？

　　这一切都像是曾经经历过，有些熟悉。

　　这不对劲！

　　清晨太阳将出的鱼肚白出现丝丝金光，阳光洒落开始铺满整个屋子。习惯黑暗的眼睛，一时被刺激着。

　　田萤眯着眼睛用指腹摩擦山茶花的花瓣。

　　果然，有破绽。

　　花瓣的梗叶没有刀口，所以这不是记忆中那朵，尽管颜色和形态一模一样。

　　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手指捻着花茎在指间滚动，手指随意的拎着瓶口，悬空在窗外，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楼上的争吵声哭闹声戛然而止，窗户外飞驰在高架的汽车轮子停留在高速转动的模糊态，天空中撒欢的鸽子还没来得及放下翅膀，就这样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玻璃花瓶像是悬磁在窗口快速旋转，发出红蓝交替的灯光。

　　不仅是牛顿爱因斯坦，众多科学家的棺材板都将纷纷出现裂痕。

　　机械金属感的女声从花瓶里传出。

　　【59号实验区出现意识觉醒者，临时编号：2020183-000324。请任务管理器特级警员323及时抓捕并进行数据采集。】

　　【英文版】

　　【日文版】

　　【韩文版】

　　【法语版】

　　…

　　停不下来的通知声让田萤的手指在太阳穴没有放下过，田萤把娇嫩的花别在黑色丝绸睡衣的胸口，下意识的想从自己的腰间抽刀。

　　什么都没有摸到。

　　快步到门外，利索的打开消防门。

　　田萤用袖口的布料握住消防斧的手柄，任金属斧头在水泥地板上摩擦，活像是地狱走上来的罗刹，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步是精心算过的。

　　田萤快到窗口陡然加速，厚重的钝器在地上闪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贴身的睡衣下勾勒出胳膊的精壮。

　　消防斧举起，重重砸向玻璃花瓶，玻璃应声而碎。

　　碎裂的玻璃像是电量不足，倔强的又闪烁了两下，终归熄灭。

　　田萤不紧不慢的换鞋，一身深绿色工装裤塞进黑色长靴，才小心的把山茶花夹在耳上。

　　【警告！警告！59号实验区意识觉醒者损坏实验区财务，任务管理器将会根据发行的法案进行惩罚。】

　　【通知！通知！任务管理器bug修复程序员998请带好维修工具，到59号实验区进行设备检修。】

　　【不同语言版本的播报。】

　　…

　　这次声音像是没有源头，却是从头顶传来，是从破楼的楼顶？

　　果然年久失修的房子隔音效果就是差劲，真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忍受住在这里的。

　　田萤用鞋子别开颤颤巍巍的木头门，生怕脏了手。

　　发霉的墙壁上出现斑斑点点的黑色印记，走廊转角居然有电梯。

　　还挺新，银白色的金属光泽甚至打了一层蜡。

　　这大概是田萤恢复意识后最满意的事了，怕是脏了手，按下电梯上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升上，电梯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田萤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湿巾，仔细的把每根手指都擦拭干净。

　　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内三面都是镜子。

　　田萤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镜子中，还配着一把消防斧倒竖在地上，若是没看到下面的斧头，这优雅的模样说是英伦绅士的拐杖都不为过。

　　电梯的楼层按钮只有5和5的倍数，田萤按下最高层——55层。

　　电梯的速度很快，却是向下移动，一时间失重的感觉让田萤觉得有些熟悉。

　　感觉总是比记忆恢复的快些。

　　电梯提示音响起前，湿巾已经把手指擦净。

　　电梯门没有从电梯的前方打开。

　　噗——

　　像是皮囊漏气的声音从田萤头顶响起，一个小型升降梯缓缓放下。

　　田萤准备踏脚，又想起什么，消防斧在电梯里转动两下，抬头注视电梯里的摄像头，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才满意的从升降梯走出。

　　【警告！警告！59号实验区意识觉醒者，临时编号2020183-000324第二次损坏实验区财务，括弧任务管理器工作人员专用电梯内一号礼仪镜括弧完，任务管理器将会根据发行的法案进行惩罚。】

　　【警告！警告！还是59号实验区意识觉醒者第三次损坏实验区财务，括弧任务管理器工作人员专用电梯内二号礼仪镜括弧完】

　　【警告！警告！59号实验区意识觉醒者2020183-000324第四次损坏实验区财务，还是电梯礼仪镜。】

　　【通知！通知！增派一名任务管理器bug修复程序员177，支援59号实验区的备检修】

　　播报的金属女声似乎有些不耐烦，话术一次比一次简短。

　　【另外，59号实验区意识觉醒者涉嫌寻衅滋事，属于三级危险人物，任务管理器警员323可使用管制器具。】

　　寻衅滋事？这个实验区真是斤斤计较。

　　拖着一把斧头确实不太方便走出升降梯，田萤用黑色的伸缩皮带把斧头绑在身后，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站在天台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实验区是个以天台为准线的镜像世界，两个世界共用一个天空，就像天台有一面巨型的镜子，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又照在镜子里，两个世界的楼顶对楼顶，地面对地面。

　　田萤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上浮动着数字59，镜面世界另一面写着65。

　　天台外缘本来悬挂广告牌的位置上，挂着80年代一样锈迹斑斑的大喇叭，一圈的喇叭排排坐，挤的多一根手指也塞不下。

　　看到一圈的通知喇叭，田萤感觉到伸缩皮带下斧头和自己一样跃跃欲试。

　　骤然，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

　　田萤手背在身后，握住斧头柄，潜意识告诉他压低身体，隐蔽在废弃的油漆桶后。

　　油漆桶在天台长年经过风吹雨淋，黄色的铁锈味道有些刺鼻，田萤小心自己的衣服尽量不蹭到起皮的地方。

　　一尘不染的黑色长靴却踩到脱落的铁皮。

　　咔嚓——

　　被鞋底碾碎的铁锈有些粘在鞋的侧边。

　　“…”

　　田萤俊俏的五官要拧在一起。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肮脏。

　　听着直升机渐进的马达声，应该是军用飞机。

　　一架涂了特殊材料的墨绿色直升机从镜像世界的另一边天空像是穿过一层水膜，穿过的天空云层随着外力剧烈的向一遍晃动。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几圈，最终在距离天台直升机停机坪标志两米高的空中停下。

　　【咳咳咳！喇叭测试！喇叭测试！】

　　田萤对于未知危险的预测让他眯起眼睛，手心里又攥了一块刚才打破玻璃的碎片，手握的部分用湿巾缠的比绷带还好看，一看就是经常自制武器的专业人士。

　　【任务管理器特级警员，编号323已到达59号实验区，请尽快进行抓捕，本轮实验采集请在惩罚结束后尽快开始。】

　　【任务管理器bug修复程序员，编号998已到达59号实验区，请抓紧时间进行bug修复。】

　　【本次抓捕和修复时间将在哨响之后开始计时，最终花费时间将折合后叠加入所有任务总时长中。祝各位任务管理器维护者出色的本次任务。】

　　【请各位任务管理器维护人员谨记：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下班来。】

　　“…”

　　田萤无语，哪个白痴写的脑残宣传语。

　　飞机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体型偏胖，跳下来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的西装被肚子撑得全靠扣子在顽强维持两张布的距离。

　　紧接着一个黄色工具箱被扔下来，一身黑色棒球服的瘦高男人从飞机上轻松落地，直升机的扇叶带动的风很急，瘦高男人用手按了一下黑色棒球帽，黑色棒球被鼓起的风撑起，像是一块膨胀的面包。

　　“管理器是生怕压榨不干我们这群打工人，去他妈的上班去。”998话说的恶劣，身体还是诚实的捡起地上的黄色工具箱。

　　“哨响之后再干？还是抱怨到哨响，然后再干？”这位编号323的瘦高男人，转动手腕上的银色手铐。

　　998想到自己任务总时长在榜单的中下位，这次如果提前修复实验区bug，可以把折合时间往前拉一大段，最终任务管理器选拔管理人员的时候可以被优先考虑。

　　不过这也和他无关啊。

　　人到中年就容易后劲不足，耍滑头摸鱼就成了常态，反正知道一辈子就这样了，还不如接受现状安安稳稳浑水摸鱼领领个基本酬劳。

　　998对于旁边这个往这里一站，压迫感就一直笼罩在身边的年轻特级警员323，那是真心钦佩。

　　虽然他年岁比323长了几年，可能…十几年？

　　但是这位年轻的后勤人员的神仙经历和传言拿出来一件都够自己酒后吹半辈子了。

　　特级警员是任务管理器储备最高官员的摇篮，想进总部的人数不胜数，这个323却在三年前从最高官员的备选位置上弃选，又回到实验区一线，任务完成时间折算任务难度后，一直稳居第二，而那位第一被称为X先生，只有一张黑色的剪影图，名字都被“？？？”代替。

　　据说除了任务管理器的最高官员基本没人见过这位X先生，不过这谁能知道呢，万一X先生有情人呢？不过这位威名赫赫的X先生，他反正是遇不到了，交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998和同事喝酒的时候听别人说起过，这位X先生是任务管理器的高管之一，所以这几年X先生没有出勤任何任务还能稳居第一。

　　虽然998也偶尔在心里为323打抱不平，但是毕竟是顶头大上司，也只敢心里愤青一下。

　　“增派程序员如果来了，你的业绩可能要再减一半了。”323带上追踪眼镜，提醒身边的人。

　　998表示巴不得另一位程序员赶紧来，这样他还能少干点活。

　　每次出任务的人员是在闲置人员中随机挑选，但是缘分有时候也能干过随机系统，这三年的出勤只要需要修复bug，998有一半都是和323一起。

　　这让本来就很会上班摸鱼的998思考身边这位年轻才俊323是不是有一套比自己还会偷懒的秘诀，不然自己这个半永久闲置人员怎么能每次都恰好和青年精英特级警员323分在一组。

　　不过998倒是非常愿意和323一起出任务，体会这种大神带着全场飞，自己在后面喊加油的轻松，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

　　998看着旁边抿着嘴角的323，感叹生活不易，才慢吞吞的拎着黄色工具箱走到小型升降机旁。

　　肚子上的肥膘让他蹲下的有些费力，打开工具箱，里面有一台镶嵌式电脑，一根六棱形的长线插在墙边的卡壳里，电脑上开始出现蓝色的代码。

　　手指倒是灵活，在投射在地上的全息蓝光键盘敲打，代码一串串变换，墙面突然变成淡蓝色的光屏，下面出现一阶阶淡蓝色的台阶。

　　998拎着工具箱冲着323所在方向示意，“走了，今天你老哥还是要掐着表到平均水准，打工人的最后尊严就是‘差不多就行’。”

　　——

　　油漆桶后防御姿态的田萤，活动自己的脖子，一个男人就想抓住他，简直做梦。

　　323手指在眼镜边框处触动开关，透明的全息眼镜有一只镜片变成发光的淡蓝色，镜面上浮现坐标尺。

　　警员们追踪时为了更快的捕获试验品都会带上追踪眼睛，全程追踪。只要镜片变成淡蓝色就可以穿透过实验区的任何物品看到意识觉醒者的轮廓。

　　323往油漆桶的方向瞥了一眼，摘下眼镜换，架在棒球帽上。

　　田萤已经做好全进攻状态，听着脚步声慢慢靠近，脚步声在距离一米左右消失。

　　田萤伸出金属斧头的反光面探查那位323的位置。

　　耳朵上轻微的骚动，田萤别在耳上的山茶花被取下。

　　警惕的转头。

　　323就蹲在他的身后，低头看着手中的花，认真的欣赏。

　　棒球帽的帽檐盖住半张脸，只能看到他有些暗红的唇。

　　“三级危险人物？”323抬头，帽檐几乎要触碰到田萤的额头。

　　“…”

　　田萤脑子里计算着抡起斧头的实际伤害值，得出结论：距离太近，不适合近战。

　　田萤用斧头柄撞倒油漆桶，桶在地上滚动两圈，被撞到的地方一块凹陷。

　　快速后撤一步，两人僵持。

　　322缓缓站起身，一只手随意的插在口袋。

　　“哨声还没有响，不用着急。”

　　“…”

　　田萤不理会他，又在脑海里演示了一遍用消防斧进攻的胜率，攻击力强却不够敏捷，尤其是针对这位后勤323，不过他隐隐感觉自己身手不错，综合下来，胜率为60％。

　　加成不到100％的胜率，即为不合格的武器。

　　没有犹豫，消防斧就从天台被扔下。

　　“这位三级危险的觉醒者，我得提醒你高空抛物是非常危险的！”323跳到栏杆上，俯身向下眺望落在地面的斧头。